【欲·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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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1-31

完臥室,回到客廳。趙亞萱已經打完電話,助理也不知何
時離開了。

  「他們都去樓下裝車了。」趙亞萱說,走到酒櫃邊倒了杯水,「我讓他們給
我十分鐘獨處時間。」

  張庸繼續擦拭茶几。趙亞萱端著水杯走過來,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工作。

  「我下午四點的飛機。」她說。

  「一路順風。」

  趙亞萱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玻璃底碰觸大理石面,發出清脆的
響聲。

  「李巖。」她叫他的名字。

  張庸停下動作。

  「如果……」她頓了頓,「如果有一天,我需要幫忙,可以找你嗎?」

  張庸直起身,看著她。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臉上,她能看見她眼睛裡細小的
血絲,和一種近乎懇求的光。

  「可以。」他說。

  趙亞萱從隨身的小包裡拿出一張名片,背面寫著一串數字。「這是我的私人
號碼。」她把名片遞過來,「只有很少幾個人有。」

  張庸接過。名片質地厚實,帶著淡雅的香氣。正面是她的藝名和公司聯絡方
式,背面手寫的數字工整清晰。

  「謝謝。」他把名片放進工裝口袋。

  「該說謝謝的是我。」趙亞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這段時間……謝謝你。」

  她伸出手。張庸猶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很小,很軟,有些涼。

  「誠實我會照顧好。」她說,鬆開手,「你教的那些方法,我都會試試。」

  張庸點頭。

  助理敲門進來:「亞萱姐,該出發了。」

  趙亞萱最後環顧了一圈房間,目光在張庸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轉身,跟著
助理離開。門關上,套房徹底安靜下來。

  張庸站在原地,聽見電梯執行的聲音。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五分鐘後,
一輛黑色商務車駛出酒店地下車庫,匯入車流,消失在城市叢林中。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名片,硬質的邊緣硌著指尖。

  下午,張庸去了趟學校。他需要確認李巖這幾天沒惹出什麼亂子。

  文學院走廊裡,周婷抱著書從對面走來,看見他,眼睛一亮:「張老師!」

  張庸停下腳步。

  「您昨天講的那個觀點,關於敘述視角和道德模糊性的關係,我回去又想了
很久。」周婷推了推眼鏡,「我覺得在《洛麗塔》裡其實也有類似的表現,亨伯
特的第一人稱敘述就是一種極端的視角扭曲……」

  張庸聽著,心裡快速拼湊李巖昨天可能講的內容。「是的,」他謹慎地回答,
「不可靠敘述的本質是敘述者自身認知的侷限性。」

  「那這種侷限性是主動的還是被動的?」周婷追問,「亨伯特是刻意美化自
己的行為,還是他真的那麼認知?」

  張庸想了想:「也許兩者都有。人總是傾向於相信對自己有利的敘事。」

  周婷若有所思地點頭:「謝謝老師,我懂了。」她抱著書離開,走了幾步又
回頭,「對了老師,您昨天好像有點不一樣。」

  張庸心裡一緊。「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周婷歪著頭,「就是……語氣?不過可能是我的錯覺。老師
再見!」

  看著女生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張庸鬆了口氣。他走進辦公室,關上門,
坐在椅子上。

  辦公桌收拾得很整齊,比他平時更整齊。抽屜裡的檔案按照日期重新排列過,
筆筒裡的筆按顏色分類。

  張庸開啟電腦,檢查郵件和教學系統。沒有異常。李巖扮演得很小心。

  手機震動,李巖發來簡訊:「下午四點的飛機,還來得及,別留下遺憾啊!」

  別留下遺憾!張庸默唸著,飛奔出辦公室。

                第9章

  機場出發層,人群熙攘。張庸停好車,快步走進大廳。巨大的航班資訊屏閃
爍著,他快速搜尋著前往上海的航班。找到了——CZ3578,正在辦理登機。

  他朝VIP 通道的方向走去,腳步越來越快,幾乎要跑起來。視線掃過排隊的
人群、推著行李車的旅客、擁抱告別的情侶。

  然後他看到了她。

  趙亞萱站在VIP 通道入口附近,背對著他。她換了身衣服,駝色大衣,黑色
長褲,頭髮鬆鬆挽起。兩個助理站在她身旁,不遠處是兩名保鏢。她正低頭看著
手機,側臉在機場冷白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疏離。

  張庸停下腳步,隔著一段距離,呼吸有些急促。廣播裡響起登機提醒,中英
文交替。助理輕聲催促,趙亞萱點了點頭,將手機放回口袋,轉身準備走向安檢
口。

  「趙小姐!」

  張庸的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背景音裡清晰地穿透過去。

  趙亞萱的腳步頓住了。她轉過身,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他臉上。她臉上的表
情起初是疑惑,隨即認出了他,眉頭微微蹙起,但眼神里有一絲波動。

  助理和保鏢警覺地看向張庸,其中一名保鏢上前半步,形成阻擋的姿勢。趙
亞萱抬手,輕輕制止了他。

  張庸朝她走過去,保鏢依然戒備地盯著他。他在距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我有話對你說。」張庸看著她。

  趙亞萱看了一眼腕錶,又抬眼看他。「我要登機了。」

  「就幾句。」張庸的聲音很穩,但語速比平時快,「這幾天,和你待在一起
的時候,是我最近唯一覺得……不那麼累的時候。」

  趙亞萱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沒說話。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奇怪,」張庸繼續說,目光沒有躲閃,「我們身份不同,
認識時間也短。但我看著你,就像看著……另一個在努力不沉下去的人。」

  機場廣播再次響起,催促CZ3578的旅客儘快登機。

  助理低聲提醒:「亞萱姐,時間真的差不多了。」

  趙亞萱沒有理會助理。她看著張庸,看了好幾秒,彷彿在辨認他話裡的真偽,
或者在權衡什麼。

  「李巖,」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我要走了。」

  「我知道。」張庸從口袋裡拿出那張她給的名片,又放了回去,「我只是想
告訴你……如果你需要,那個號碼,隨時可以打。任何時候。」

  趙亞萱的嘴唇抿緊了。她微微偏過頭,避開他過於直接的注視,目光落在地
面光潔的瓷磚上,又很快抬起來。

  「為什麼?」她問。

  張庸沉默了片刻。「因為你也給了我一個號碼。」他說,「這對你來說可能
不算什麼。但對我來說……是這段時間裡,唯一像樣的連線。」

  趙亞萱身後的安檢口,工作人員朝這邊看了看。助理更加焦急。

  她忽然朝他走近一步,保鏢想要跟上,被她一個眼神定在原地。距離很近,
張庸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冷香。

  「李巖,」她壓低聲音,幾乎耳語,「別對我有期待。我……不是一個能承
載別人期待的人。我的生活很糟,一團糟,比你看到的、想象的,可能更糟。」

  「我沒期待什麼。」張庸說,聲音也很輕,「我只是把話說出來。至於你是
什麼樣的人,你的生活有多糟……那是你的事。我看到的,就是和我說話、會害
怕、會抱著小狗發呆的你。」

  趙亞萱吸了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她看著他,眼神複雜,有審視,有一絲
動搖,也有深深的疲憊。

  「我該走了。」她說。

  「一路平安。」

  趙亞萱轉過身,走向安檢口。走了兩步,她忽然又回過頭。

  「喂。」她喊他。

  張庸站在原地。

  「那個方法,」她說,「抱著狗睡。我試過了。」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很輕,
幾乎被機場的嘈雜淹沒,「……有用。」

  說完,她不再回頭,將登機牌和證件遞給工作人員,身影很快消失在安檢通
道的拐彎處。

  助理和保鏢迅速跟上。VIP 通道口恢復了尋常的流動。

  張庸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通道口。廣播裡,CZ3578航班開始最後登機提
醒。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

  晚上,他回到空蕩蕩的家,看了看錶,趙亞萱的航班應該到上海了吧。他拿
出手機,點開趙亞萱的號碼。

  游標在輸入框裡閃爍。他打了幾個字:「到了嗎?」

  刪除。

  又打:「一路順利?」

  刪除。

  最後他只發了兩個字:「平安。」

  傳送。螢幕顯示送達。

  張庸把手機放在桌上,去洗澡。熱水衝在臉上,他閉上眼睛。腦海裡閃過很
多畫面:趙亞萱在公園鞦韆上的側影,劉圓圓在餐廳掩嘴笑的樣子,孫凱在酒吧
醉醺醺的臉……

  所有這些碎片,像被打亂的拼圖,在他意識裡漂浮。

  洗完澡出來,手機螢幕亮著。

  一條新訊息,來自趙亞萱:

  「到了。剛進酒店房間。上海下雨了。」

  張庸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他這邊沒有下雨。夜空晴朗,能看見幾顆稀疏的星。

  他回:「這邊沒下。好好休息。」

  幾秒後,回覆來了:

  「誠實想你了。它今晚不肯睡自己的窩,非要趴在我床上。」

  附帶一張照片。昏暗的床頭燈光下,黃色的小狗蜷在枕頭邊,眼睛半閉著。
趙亞萱的一隻手入鏡,正輕輕摸著狗頭。她的手指修長,指甲乾淨,沒塗指甲油。

  張庸儲存了照片。

  他打字:「那就讓它睡吧。尿布買了嗎?」

  傳送。

  這次等了幾分鐘,回覆才來:

  「買了。但覺得給它穿有點殘忍。也許該訓練它去洗手間?」

  張庸靠著窗,慢慢地打字:「循序漸進。先在窩邊鋪尿墊,慢慢移向洗手間。」

  「好。聽你的。」

  對話在這裡停住。張庸沒再發,趙亞萱也沒再回。

  但那個小小的聊天視窗開著,像黑暗裡一扇透出光的窗。

  凌晨三點,張庸終於躺下。他睜著眼,看著天花板。手機放在枕頭邊,螢幕
暗著。

  他想起很多年前,和劉圓圓剛結婚時,她也曾這樣給他發訊息。晚上加班,
路上堵車,看見一隻貓……什麼都分享。後來漸漸少了,到最後,只剩下「今晚
加班,不回來吃飯」這樣的通知。

  是什麼改變了?

  或許什麼都沒變。只是時間把一些東西磨薄了,磨淡了,磨成了透明,直到
有一天你發現,它已經薄得看不見了。

  張庸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第二天。

  城中村的鐵皮屋在深夜像個悶罐。李巖沒開頂燈,只亮了桌上那盞舊檯燈,
昏黃的光暈勉強撐開一小片黑暗。

  張庸坐在對面那把搖晃的椅子上,後背能感覺到鐵皮牆透過來的、夜晚的涼
意。

  「我們交換身份,也有些日子了。」李巖開口,沒抬頭,依舊玩著那個易拉
罐,「你替我掃酒店,我替你上課。挺有意思,是不是?」

  張庸沒說話。

  「你那套人生,」李巖把易拉罐捏癟,隨手扔到牆角,發出一聲悶響,「體
面,乾淨,有老婆——雖然老婆跟人跑了。但框架還在。我那套呢?」他咧開嘴,
在昏暗光線下牙齒顯得很白,「爛到底了,一眼望到頭,除了這身皮囊和床底下
那點見不得光的『收藏』,啥也不剩。」

  他抬起眼,目光像錐子一樣釘在張庸臉上。「但你發現沒,趙亞萱那女人,
她認的是這張臉,是穿著保潔服、在酒店裡跟她說話的那個人。她給你私人號碼,
臨走前跟你說那些話。她眼裡那個人,叫『李巖』。」

  窗外有摩托車炸街駛過,噪音撕裂夜色,又迅速遠去。

  「你有沒有想過,」李巖向前探了探身,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蠱惑的嘶啞,
「就把我那套爛人生接過去,接著往下過。用『李巖』這名字,用我現在這身份,
去追她。」

  鐵皮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舊風扇有氣無力的轉動聲。

  「我是說真的。」李巖往後一靠,背抵著牆,「你把你的房子、工作、那堆
破事,統統扔了。以後你就是李巖,一個保潔工,但是救過趙亞萱、能跟她說上
話、讓她記住的李巖。我嘛,」他聳聳肩,「我就用你的身份,接著活。反正你
那邊也是一地雞毛,我收拾收拾,說不定還能過得去。」

  張庸的手指在膝蓋上蹭了一下,鐵鏽的碎屑落在地上。

  「你是讓我,」他開口,聲音幹得像砂紙擦過鐵皮,「用你的名字,你的身
份,去上海找她?」

  李巖從床底摸出兩罐啤酒,扔給張庸一罐,「她不是給你留了號碼?幸福要
靠自己爭取,爭取到了你就有了新的人生。」

  張庸握著啤酒罐,沒開。鋁罐外壁凝著細密的水珠,冰涼。

  「那你呢?」他問。

  「我?」李巖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我去住你的房子,開你的車,上你
的班。替你應付那個心不在焉的老婆——反正她也看不出來。替你面對那個春風
得意的小白臉學生,如果他還有臉湊上來的話。」他抹了抹嘴,「說不定我比你
演得好。至少我不會半夜睡不著,盯著天花板發呆。」

  樓下傳來夫妻激烈的爭吵,碗盤摔碎的聲響。

  「圓圓……」張庸低聲說。

  「選趙亞萱,還是選劉圓圓。」李巖打斷他,聲音很平,「就這麼簡單。選
趙亞萱,你就得是李巖。選劉圓圓,你就繼續當你的張庸,戴好你的綠帽子,看
你老婆怎麼用你們的錢養小白臉,怎麼一步步把你從這個家徹底抹掉。」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撩開髒兮兮的窗簾。馬路對面,那扇屬於張庸家的窗
戶黑著。

  「她今天到北京了吧?這會兒,說不定正和孫凱通電話,說『想你』。」李
巖背對著張庸,「你在這兒琢磨,她在哪兒快活。這就是你選劉圓圓要過的日子。」

  張庸終於拉開了啤酒罐。氣體輕微爆開的聲響。

  「你怎麼知道她選孫凱?」他問。

  李巖轉過身,笑了。「那些影片你沒看嗎?她喜歡誰你看不出來嗎?她沒選
你,就是選他。這道理還要我教?」他走回來,俯身盯著張庸的眼睛,「換個活
法吧,兄弟。你那套規矩、體面、道德,把你捆得像殭屍。我這兒是爛泥潭,但
爛泥裡打滾,痛快,而且有趙亞萱的存在,說不定你能把我爛泥一樣的人生活出
新的光彩。」

  他把自己的啤酒罐和張庸的碰了一下,鐺的一聲。

  「你是要當體面的死人,還是當痛快的活鬼?」

  張庸喝了一口。劣質啤酒的澀味在舌根蔓延開,帶著輕微的苦。他抬起眼,
看著李巖。昏暗燈光下,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上,有種他從未有過的、破罐破
摔的衝動。

  「你需要時間想,我知道。」李巖直起身,「不急。這幾天我替你。你住這
兒,好好想想。聞聞這味兒,」他吸了吸鼻子,「黴味,汗味,隔壁的油煙味。
再看看對面小區那扇窗——你原來的家。比比,哪邊更像個棺材。」

  他把喝空的啤酒罐捏扁。

  「我今晚就去你那兒睡。鑰匙給我。」

  張庸從口袋裡掏出家門鑰匙,金屬在燈光下反了一下光。他放在桌上。

  李巖拿起鑰匙,掂了掂。

  「對了,」走到門口,他回頭,「趙亞萱給你的那張名片,你最好收好。那
是『李巖』的通行證。」

  門開了,又關上。腳步聲下了鐵皮樓梯,漸漸消失。

  張庸獨自坐在屋裡。檯燈的光暈邊緣,無數塵埃在緩慢漂浮。他拿起手機,
螢幕亮起,最後一條資訊停留在趙亞萱那句「聽你的」。

  他點開輸入框,手指懸在虛擬鍵盤上。

  窗外,城中村的夜,才剛剛開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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