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闕春夜宴】(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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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1-31


“娘娘對公主的考驗與磨練,真是用心良苦。”韋雲沉感佩道。

馮述容一笑而過。

身為母親,總會想給予女兒最好的一切。不過,她不止是母親。

磨練與考驗的背後藏著多少利用,只有自己知曉。縱然有朝一日女兒怨恨於她,反目成仇,她也不會後悔。她早已做好了廝殺的準備,她絕不允許任何人阻礙她籌謀半生的千秋大業,哪怕親密如骨肉。

只要她在一日,她的女兒便只能是大黎的公主。

當然在那之前,她依然是個慈愛的母親,這在她看來並不矛盾。

“觀荷節臨近,便在宮中舉辦一場夜宴吧。”馮述容從容前行,漫不經心地一笑,“也算是為陛下祈福了。”

“是。”韋雲沉應聲。


第十七章 欲詣青雲萬里


山池別苑,游魚閒逸,一支柘木矢乍然墜落,驚得魚群奔竄,水面波盪。

“小公子莫不是把壺認成了湖?當真童趣!”

慵懶的聲音,笑似銀鈴,引得投壺的孩童漲紅了臉,無地自容。

水榭之上,眾人神色各異。

名士高人笑而不語,貴女和公子們護著體面,不露聲色。唯有阿諛奉承之人,隨著調侃大笑起來。

“曹公老來得子,怎是這般痴傻?莫不是抱錯了孩子?”

“逆天行事,必然招禍,氣數將盡矣!”

孩童眼中噙起淚花,攥起一旁黃衣女子的衣袖,躲到她身後:“阿姐……”

黃衣女子聽得出話裡話外的冷嘲熱諷。

她的父親曹孝祥是右相孟懷仁的知己好友,如今孟懷仁失勢,父親遭受牽連,不止官職明升暗降,性命還堪憂,誰也不敢為曹家出頭。

更何況調侃之人乃是華陽郡主鄭宣玉,與公主交情匪淺,現在又身處公主府,在公主舉辦的宴席上,她與弟弟註定被孤立。

不過她仍然不惱,瞟了眼遠處迴廊,隨手拿起一支柘木矢。

“錚”的一聲清響,周遭靜默了。

柘木矢正中壺口。

團扇懶懶地搖著,鄭宣玉端詳起眼前女子的投壺風采,只見她接連三矢,穩發穩中。那份信手拈來的從容與諳練,足見得是個投壺的高手。

只是,以前赴宴多次,卻從未見她露過這一手。

似在無聲地扳回自家氣勢,又似其他意圖……

真是有趣!鄭宣玉勾唇一笑,身子不由得微微傾前,看得更加仔細。

女子雙手各執一支柘木矢,轉過身去,在眾人訝異的目光下,雙矢向後拋去,齊齊地落入壺中。恰逢此時,一道沉靜的溫柔聲音傳來。

“心精手斯應,百發皆貫耳。這一式背投雙矢當真是精妙絕倫!”

眾人聞聲紛紛施禮。

女子暗暗深呼吸,以最端莊得體的姿態福身行禮:“令溪拜見公主。”

原是如此,鄭宣玉一覽瞭然。

公主府毗鄰皇宮。每逢宮中舉辦夜宴,公主府都會在白日設雅集宴,既款待遠道而來的勳貴與清流,彰顯一國公主的雅量氣度,又給了京中權貴維繫交誼的契機。

自然,這也是曹家的機會——唯有得到公主庇護,曹家方能躲過這場滅門之禍。公主是尋求生路的唯一希望。

她看得清楚,公主亦是洞若觀火。

“不必拘禮,都起來吧。”

馮徽宜輕輕抬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曹令溪的身上。臨近及笄的年紀,一襲杏黃衣衫,幾支珠釵點綴髮間,既不張揚,又不失靈秀氣。陽光一照,令人眼前燦亮,恍若春和景明。

“此局可有彩頭?”馮徽宜問。

曹令溪回答道:“燕飲有射以樂賓,以習容而講藝也。能得公主與諸位賞鑑,便是最好的彩頭。”

一雙眸子蘊含明睿的光,眼神卻透著與年紀不符的沉穩。

馮徽宜頗為欣賞:“便將宮中新制的琉璃玉壺贈予曹姑娘。”

一瞬的落空,深埋心底。

“謝公主賞賜。”曹令溪的回應依然恭謹得體,看不出異樣。

馮徽宜收回目光,走向主位。與此同時,侍女向曹令溪奉上琉璃玉壺。

周遭那些或明或暗的排擠目光悄然退散,可曹令溪清楚,自己的處境並未改變。這方玉壺雖然貴重,但無特別之處,換作是旁人,亦是如此賞賜。

這在她的意料之中——公主從不干涉政事,也從不參與前朝紛爭,更不會冒險庇佑與皇后作對之人的女兒,但,這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的視線不由得移向主位。公主的目光沒有停留在誰的身上,溫柔敦厚的面貌看上去一視同仁,了無城府。

她忽然沒底,惴惴不安。

雅宴繼續,蝶舞花間,眾人投壺捶丸,吟詩作賦,一派的歡洽景象。

一道耐人尋味的目光越過言笑晏晏的貴女們,落在曹令溪的身上。

投壺不止考驗眼力、手力和專注力,還注重頭腦冷靜,心態平穩,須得沉得住氣。顯然,她做到了,哪怕此刻為自己的未來而憂心忡忡,也沒有茫然自失。

曹令溪察覺到什麼,坐姿更為端正,嘴角微揚的弧度得體而自然,與她截然相反的是她的弟弟,對琉璃玉壺十分好奇,忍不住地想要拿過來把玩,卻被曹令溪在暗中捏住手臂,動彈不得。

許是被捏疼了,弟弟一臉委屈,藏不住半點情緒。

鄭宣玉輕笑了下,意趣更為濃烈。

碰不到琉璃玉壺,孩子天性令其探頭探腦,毫無危機感,直到撞上鄭宣玉的眸子。他被那直勾勾的眼神盯得膽怯,下意識地往曹令溪的身後躲,可曹令溪沒有護他,鉗制他手臂的力道更重了,甚至拉拽他的身子,讓他徹底暴露在鄭宣玉的眼中,

被扒光衣服似的不適感令他慌亂,眼圈泛紅:“阿姐……”

曹令溪無動於衷,沒看他一眼。

京中無人不知華陽郡主私下豢養男寵。如今性命攸關,她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脫困的機會,哪怕獻祭自己的親弟弟,況且能被郡主看中,也是他的福氣。

鄭宣玉若無其事地移開眸子,一隻蝴蝶在面前的瑪瑙杯上翩躚飛舞。

在場之人皆是識時務者,她也不例外。曹家與孟懷仁關係匪淺,她可沒膽子與皇后作對,唯一有能力庇護曹家的人,便只有這座府邸的主人。

只要是她想護的人,便一定護得住。

曹令溪會是那個幸運之人嗎?

鄭宣玉猜不到,縱然她與公主有些兒時長大的交情。

主位之上,藹然仁者,是世人眼裡從不參與宮廷紛爭的賢德典範。不過,公主的心思何人敢去揣摩?即便敢於揣摩,又有誰能真正看透?

鄭宣玉如同觀一場好戲般興味盎然。


第十八章 談笑鳴於喬木


曲沼芙蓉香滿院,風和日麗,一位文士憑欄遠眺:“今日天色極好,這般光景適宜入畫珍藏。”

話音方落,席間便傳來應和。

“姑娘此言甚是,在下早有作畫之意,只是技藝拙陋,不敢唐突。”搭腔之人乃是京中新秀畫師吳昳風,一身竹青袍衫,人如其名,形貌昳麗,風度翩翩。曾以一幅極具巧思的仙鶴圖名聞天下,得到過公主的一兩句誇讚,從而有了接近公主的機會。

不過,如此際遇最是招人眼紅。

“還算有自知之明。”一位年歲稍長的名士捻鬚道,“既知技藝拙陋,那便回去好好練習,免得丟人現眼。”

混在人群裡的幾聲譏笑格外刺耳,吳昳風惱羞成怒,可當著公主的面,他不能失了體面,輸了風度,只得故作謙虛地微笑道:“晚輩不才,懇請前輩指點一二。”

那位名士自信輕笑,正欲在公主面前一展風采時,被人搶先一步。

“今日雅聚,群賢畢至,恰逢美景良辰,正是書畫會友,切磋技藝的大好良機。”曹令溪落落大方道,“何不由公主設題,諸君共繪,再恭請公主與諸位共鑑品評?”

此番言辭妥帖周全,既保全了前輩面子,又幫吳昳風解圍,還給了眾人一展風采的契機,更將品評之權奉於主位,全了賓主之禮。

當真是八面玲瓏!

馮徽宜滿意頷首:“來人,設案取筆墨。今日不拘題材,不限技法,以三炷香為時,諸位可盡情發揮。”

一時間,眾人眼中光芒更亮。

龍涎香徐徐升起,香霧透簾幕。

吳昳風率先走向一張畫案,挽袖執筆,神色專注凝肅。眾人不甘落後,紛紛擇位作畫。

馮徽宜接過桑旦奉上的新茶,茶煙氤氳,翰墨丹青初顯輪廓。有依照公主府邸而繪製的瑤池閬苑;有眼前未經雕琢的奇石迭山,盡顯天然之趣;還有水畔卓立的仙鶴、四季竹林等等。

總之,離不開她的喜好。

目光所及,青色與藍色流轉席間,或在衣著配飾上,或在畫上;或為主調,或為點綴。

馮徽宜不由得心生感慨,有些喜惡連她自己也不明晰,旁人卻一清二楚,洞悉無遺,這是她的公主身份所賦予的,也是無法割捨的。

這一刻,她不覺得這層身份是禁錮她的枷鎖。或許,這從不是枷鎖。

她的腦海裡浮起母親的臉,閃過被母親提拔之人的身影,耳畔迴響起孟懷仁的話。

她想到一個詞:不破不立。

作為母親的女兒,她從未想過放棄這層身份,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榮光,不過,是照亮她還是灼燒她,皆看她自己運轉。

她忽然感到通透,心境開暢,目光不經意地落向席間。

鄭宣玉眼尖,順著馮徽宜的視線看去,一抹明亮的黃映入眼中。

正是曹令溪。

只見她靜坐席間,安然不動。

鄭宣玉心下了然:曹令溪不善丹青,斷不會自討沒趣。倒是謹慎!不過,沒把握的事,她會如何應對?

鄭宣玉很好奇,當然,她也清楚好奇之人不止自己。

她不介意做個順水人情,這是她擅長的。

“曹姑娘投壺了得,著實讓人歎為觀止!”鄭宣玉搖扇悠悠道,“既是姑娘提議以筆會友,切磋畫藝,想來丹青技藝定不遜投壺。何不妨讓我等開開眼界?”

曹令溪嘴角一僵,笑容的凝固轉瞬化開。

“郡主過譽了。”她謙虛道,“諸位皆是名家風範,筆精墨妙,我不過略懂皮毛,實在不敢班門弄斧,貽笑大方。”

她的圓融推辭在她的意料之中。

“曹姑娘此言差矣!”鄭宣玉笑吟吟道,“切磋罷了,意在會友,姑娘何必妄自菲薄?”

調侃的語氣下,態度不容婉拒。

曹令溪自知躲不過去,不再推辭,硬著頭皮走向畫案。

鄭宣玉的指腹摩挲著瑪瑙杯壁,渾然不覺兩隻蝴蝶嬉戲飛舞。

她饒有興致地觀望,只見曹令溪思量片晌,執筆落下,專注的眼神從容不迫。

與旁人炫弄畫技不同,曹令溪在香燃盡前,只畫了一株平平無奇的芙蕖,與一眾丹青妙手相比,實在過於寡味。

眾人的目光有鄙夷,有譏誚,還有不以為意的傲慢。

曹令溪置若罔聞。

“郡主,可否借用杯中酒?”她不卑不亢地朝鄭宣玉問道。

鄭宣玉揚手:“拿去。”

此舉恰巧落在馮徽宜的餘光裡,她正品鑑他人畫作,唇畔微微揚起。

在鄭宣玉好奇的目光下,曹令溪將杯中蜜酒潑向畫中芙蕖。俄頃,一隻蝴蝶翩躚而來,在畫前飛旋幾圈後,停在芙蕖之上。

眾人驚歎。

蝴蝶入畫,當真是躍然紙上,活靈活現。

鄭宣玉被她的巧思折服,原以為是芙蕖為畫,想不到,只是個幌子!

“曹姑娘的畫功比投壺還要高超,真可謂是精妙絕倫!”

曹令溪莞爾:“雕蟲小技,郡主謬讚了。”

眾人目光皆被她吸引,神色各異。有人為之嘆服,有人嗤之以鼻,還有神色複雜者,看不出是忌恨還是不甘。畢竟,他們費盡心力摹形寫神,還不及此等“戲法”引人矚目。

但,天賜良機也需事在人為。

馮徽宜甚是欣賞,她放下手裡的畫作,朝她走去。

曹令溪暗暗深呼吸,接下來的每一步,皆關乎她的命運。她不再自謙,坦然迎上公主的目光:“臣女雖對丹青涉獵不深,但平日裡喜愛鑽研些奇思妙想,只是一時半刻難以詳盡。倘若公主喜歡,請給臣女一些時日,臣女必定一一呈現給公主品鑑。”

話裡有話,誰都能聽得出,甚至,有些操之過急。

曹令溪的神態維持從容,心裡卻是萬分忐忑,心臟突突亂跳。

須臾,沉婉的聲音隨風拂進耳畔:“來日方長,不急。”

曹令溪頓感恍惚,仿若做夢。

在眾人豔羨的目光下,公主提筆沾墨,落向留白處。

風吹起她衣袂飄飛,懸轉的手腕仍是穩練流暢,只見她身姿端方,優雅卓絕,盡顯天家氣度。待她安然收勢,低低的吸氣與讚歎在人群裡傳開。

那是一首詩,為曹令溪而賦的詩,墨跡矯若遊龍,力透紙背,眾人暗自吟誦:

獨秀競群芳,乘風萬里香。

何當仙闕馥?試看破天光。

吳昳風看著那句“乘風萬里香”,目光跌入手裡被拋棄的畫,牙關緊咬,將所繪製的心血捏作一團。

解圍的恩情煙消雲散,他的眼裡滿是被她捷足先登的恨意。昳麗的一張臉,格外扭曲。

曹令溪大喜,不禁叩首:“謝公主恩賜!”

她的聲音隱隱發顫,連眼角都溼潤了,難以掩飾。

馮徽宜理解她的心境,畢竟關乎家族存亡,關乎性命安危。

她溫柔地輕扶起她,“雅宴之上,不必行此大禮。”

曹令溪的目光落向畫上的最後一句詩,她深知,公主的考驗還未結束,不過至少得到了公主的庇佑,命暫且保住了。

她鬆了一口氣,收好畫作,護在懷裡。

瑪瑙杯裡酒液微晃,鄭宣玉悠哉飲下,愜意搖扇,視線與馮徽宜流轉的眼神交匯。

馮徽宜仍是溫雅和善,和從前一樣。

鄭宣玉不再多想,只覺得公主府太大,大得漫無邊際,一眼望不到頭,稍一不注意,便就迷了路,行不知往。

雅宴隨著日暮西山而結束。

曹令溪再也看不到、聽不到對她的奚落譏嘲,人人皆換了一副友善笑臉,好聲好氣。

這份尊重,前所未有。

不過她不會因此而飄飄然,她深知旁人不是尊重她,而是懼她背後的靠山。

弟弟年幼,見姐姐大費周章而不解:“阿姐,宋大哥不是答應只要你嫁給她,他就會保護咱們周全嗎?”

嫁人只是她尋求公主庇護無果的最下策,現在不需要了。曹令溪不以為意,“他比公主厲害嗎?”

弟弟思索片刻,搖搖頭。

公主身為天潢貴胄,既受帝后疼愛,又受世人愛戴,除皇帝外,任哪個男人也無法達到她的高度。

曹令溪笑了:“若是仰仗夫家生存,日後便只能以他人之妻的身份去行事,還要勞神費力地融進夫家的家族。可若公主做靠山,我還是我,無論何事都由我自己定奪,這不好嗎?”

弟弟懵懂點頭。

曹令溪也不在乎他聽不聽得懂,只道:“你先回府吧。”

她可不想帶個累贅。

她有一種直覺——這場觀荷夜宴必然不太平,紛紛擾擾,暗潮洶湧。

可越是不太平,便越有出頭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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