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生的沉淪】(1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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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12

、讓人喘不過氣的撕裂感。

  「大奶眼鏡妹」。

  四個字。

  我閉上眼睛,廖東強那張禿頂肥臉上的猥瑣笑容就浮現出來。他說那話時的
表情,像是在回味一道珍饈。

  不是她。不可能是她。

  G大那麼多戴眼鏡的女生,胸大的也不止她一個。

  我反覆告訴自己這句話,像唸咒一樣。但咒語沒有用。那些碎片--她消失
的夜晚、她撒過的謊、她在日料店裏閃躲的眼神、她手機屏幕上一閃而過的陌生
號碼--這些碎片像拼圖一樣,在我腦子裏一塊一塊地拼合,每拼上一塊,那張
模糊的全貌就清晰一分。

  我不敢讓它拼完。

  但我必須知道。

  我推開車門,踩進新黎村的地界。

  第一次,我假裝路人。

  我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衝鋒衣,把帽子拉低,沿着巷子往裏走。新黎村的東入
口屬於一房的地盤,這一帶直接與外界接觸,外人可以自由進出。巷子像迷宮,
七拐八繞,頭頂是各家各戶私搭亂建的雨棚和晾衣杆,花花綠綠的被單和內衣在
溼冷的風裏晃盪,偶爾有水滴落下來,砸在我脖子上。

  地面是坑坑窪窪的水泥路,積水發黑,散發着一股混合了地溝油、腐爛菜葉
和下水道的氣味。兩旁的自建房密密麻麻,四五層高,牆體裸露着灰色的磚塊,
窗戶裏透出昏黃的燈光。一樓大多是店鋪--超市、五金店、小賣部、手機維修
店--門口坐着無所事事的中年男人和染着黃毛的年輕人,用一種評估獵物的目
光打量每一個經過的陌生面孔。但至少在一房的地盤上,這種目光只是打量,不
會攔人。

  新黎村共分四房。一房和四房在村子的外圍,主要經營正當生意,外界人員
可以進入。但舒心閣不在外圍。按照我之前在網上搜到的模糊線索,加上廖東強
醉醺醺的描述,那個地方在村子的中心區域--二房的地盤。

  劉英明後來告訴我,二房和三房佔據着新黎村的核心位置,各類灰色產業都
集中在那裏,村中的祠堂、舒心閣按摩店這些都在二房的轄區內。那一片區域有
一條不成文的規矩:非本村人員禁止進入,外人要進去,必須有本村村民帶着才
行。

  但我當時還不知道這些。

  我沿着主巷道往村子深處走,店鋪的類型在悄然變化。超市和五金店越來越
少,取而代之的是髮廊、麻將館、棋牌室。空氣裏的氣味也變了,多了一種廉價
香水和菸草混合的甜膩味道。

  我問了路邊一個賣烤紅薯的大媽。

  「舒心閣?」大媽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我一眼,目光裏有一種複雜的東西。
不是警惕,更像是憐憫。「那是裏頭的地方,二房的地盤。」

  「怎麼走?」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村裏人?」

  「不是,我來找朋友的。」

  大媽搖了搖頭,又低下去撥弄爐子裏的炭火。「那你進不去。裏面不讓外人
進,要村裏人帶着纔行。」

  「爲什麼?」

  她不說話了,像是多說一個字都是罪過。

  我沒管她的警告,繼續往深處走。巷子越來越窄,兩側樓房之間的間距也越
來越小,頭頂的天空被擠成一線。我注意到空氣中的氛圍在變--路邊閒坐的人
看我的眼神不一樣了,不再是那種無所事事的打量,而是一種帶有領地意識的警
覺,像野狗盯着闖入地盤的陌生動物。

  然後我看到了那條分界線。

  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線,而是一種肉眼可見的氛圍變化。巷子在這裏收窄成一
個瓶頸,兩側各有一棟七層高的樓房,一樓的鋪面都關着捲簾門,灰撲撲的,門
前擺着幾把塑料椅子。兩個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一個在刷手機,一個在抽菸。
他們的坐姿很隨意,但位置恰好卡住了巷子的通道,任何人要往裏走都必須從他
們身邊經過。

  我放慢腳步,假裝在看手機,試圖自然地走過去。

  刷手機的那個人抬起了頭。

  「你哪位?」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也算平和,但那種「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的意思已
經很明確了。

  「我找朋友。」

  「誰?叫什麼名字?」

  「他……姓黎。」我隨口編了一個。

  「黎什麼?」抽菸的那個也站了起來,煙夾在手指間,菸灰掉在地上。「裏
面姓黎的多了去了。你朋友的全名叫什麼?住幾巷幾號?」

  我答不上來。

  刷手機的那個人把手機揣進褲兜裏,緩緩站起來。他不高,但肩膀很寬,穿
着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衛衣,脖子上紋着一條若隱若現的青龍尾巴。

  「這裏面是二房的地盤。」他的語氣仍然平和,但每個字都像鐵板釘釘。
「外人不能隨便進。你要找人,讓你朋友出來接你。」

  「他電話打不通--」

  「那你就在外頭等着。」抽菸的那個打斷我,「等他接你的電話,讓他出來
帶你進去。這是村裏的規矩。」

  「我就進去看一眼--」

  「沒有『看一眼』。」刷手機的那個往前邁了一步,身體微微傾斜,像一扇
緩緩關閉的門。「規矩就是規矩。你是外面來的人,你不懂,我不怪你。但現在
你知道了,就別爲難我們。」

  我站在那裏,進退兩難。往裏看去,瓶頸後面的巷子更窄更暗,兩側的樓房
像峽谷一樣夾着一線灰濛濛的天空,深處隱約能看到更多的岔路和門洞--那就
是二房的地盤,舒心閣就在那裏面的某個角落。

  但我過不去。

  「好吧。」我退了一步,「我再聯繫他。」

  兩個人沒說話,只是看着我。

  我轉身往回走,腳步儘量保持平穩。走出十幾米後我回頭看了一眼--抽菸
的那個人已經坐回了椅子上,但刷手機的那個仍然站着,目光一直跟着我,直到
我拐進另一條巷子才消失。

  第二次去是三天後。

  我換了一身衣服,戴了副平光鏡,從新黎村的西入口進去。西入口屬於四房
的地盤,和一房一樣對外開放,經營着正當生意。我繞了一大圈,想從四房的地
盤穿到二房的邊界,從另一個方向接近。

  但二房的邊界不止一個入口有人看着。

  我繞了將近一個小時,經過至少三個可以通往二房地盤的巷道口,每一個口
子上都有人--或是坐在門前抽菸的中年男人,或是蹲在牆根嗑瓜子的年輕人,
看似散漫無聊,但目光總會在陌生面孔出現時瞬間聚焦。

  我沒敢強行闖入,只能退而求其次。

  在二房和四房交界處的一條巷道上,有一家小賣部,門口擺着一個冰櫃和幾
把塑料凳,位置剛好能看到通往二房的一個入口。我買了瓶水,坐在門口的塑料
凳上,裝作歇腳,遠遠地觀察那個入口。

  半個小時過去了,有幾個人從那個入口進進出出。

  進去的人都很自然,像走自家大門一樣--他們是村裏人,理所當然地穿過
那個無形的關卡,守着入口的人跟他們點頭打招呼,有的還遞煙聊幾句。

  出來的人裏有一個年輕女人。她穿着一件長款羽絨服,把帽子拉得很低,快
步走出二房的地盤,低着頭穿過四房的巷子,消失在拐角。我沒看清她的臉。

  「老闆,裏面那片地方……是做什麼的?」我儘量用一種隨意的語氣問小賣
部的老闆,一個六十多歲的瘦老頭。

  老頭正在看手機上的短視頻,頭也不抬。「哪個地方?」

  「裏面,二房那邊。」

  老頭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裏有一種「你什麼都不懂」的冷漠。然後他
又低下去。「不知道。」

  「我看有人進進出出的,那裏面是不是有個什麼舒心閣--」

  「我說了不知道。」老頭的聲音突然硬了起來,「你買完水就走,別在這裏
坐了。」

  我還想再說什麼,老頭已經站起來,把門口的塑料凳拖進了店裏。

  我只好離開。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小賣部的老頭站在門口,正在打電話,
目光一直跟着我。

  第三次沒能成行。

  我剛走進新黎村的東入口,還在一房的地盤上,就被四個人堵住了。

  不是之前在二房邊界遇到的那兩個,換了一撥人。他們顯然是專門來堵我的--
在一房的地盤上堵一個外人,說明我之前的行蹤早已被報告上去。

  領頭的是個光頭,穿着一件緊身黑T恤,胸肌和手臂上的肌肉把布料撐得變
形。他身後站着三個年輕人,都是二十出頭的樣子,嘴裏嚼着口香糖或檳榔,用
那種漫不經心的、隨時可以變成暴力的眼神看着我。

  「你就是那個連着來了好幾次、老想往二房那邊鑽的外地仔?」光頭的普通
話帶着濃重的本地口音。

  「我--」

  「別解釋了。」光頭走到我面前,離我不到半米。他比我高出大半個頭,我
能聞到他身上混合着煙味和古龍水的氣味。「一房四房的地盤你愛逛隨便逛,買
東西喫東西都沒人攔你。但二房三房的事,跟你沒關係。裏面不讓外人進,這是
幾十年的規矩。你一個外地仔,跑來一次又一次,又是在二房口子上蹲點,又是
到處打聽。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張了張嘴。

  「不管你想幹什麼,」他沒給我回答的機會,「我就跟你說一次。別再來了。
你要是再在二房三房附近轉悠,就不是聊天這麼簡單了。」

  他說完,伸出手,用食指戳了一下我的胸口。力道不大,但那種居高臨下的
羞辱感讓我的臉一陣陣發燙。

  他身後的三個年輕人笑了起來。其中一個吐了一口檳榔汁,紅色的液體濺在
我鞋面上。

  「走吧,別讓我們送你。」

  我轉身走了。

  腳下踩過那些坑窪積水,濺起的泥點落在褲腿上,我都沒有低頭去看。我就
那樣走出了新黎村的巷子,走回停車的地方,坐進駕駛座,關上門。

  車內安靜得可怕。

  只有我自己的呼吸聲,粗重而急促,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的動物。

  我打不過他們。

  我報不了警--就算報了,我能說什麼?我懷疑這個村子裏有非法場所?憑
什麼?憑一個收垃圾的大叔的幾句醉話?況且我連二房的地盤都沒踏進去過,我
甚至連舒心閣的門面都沒見過。

  何況,按照劉英明後來告訴我的,這個村子的派出所和村委會都是一家人。

  我什麼都做不了。

  一個外地人,孤身一人,在這座陌生的南方城市裏,面對一個盤根錯節的本
地勢力,連踏入二房地盤的資格都沒有,更別提靠近那扇據說存在的藍色鐵門。

  我把額頭抵在方向盤上,閉上了眼睛。


                (二)

  劉英明是我在這裏唯一信得過的人。他在新黎村租房住了三年多--租的是
一房地盤上的房子,外來務工人員基本都住在一房和四房的出租屋裏--但他對
這個村子裏的門道比我清楚得多。在村子裏住久了,總會聽到些什麼。

  我約他在G大南門外一家湘菜館喫飯。

  週五晚上,店裏人不多。我們坐在角落的位置,點了一個剁椒魚頭、一個小
炒肉、一碟花生米。兩瓶啤酒。

  我沒有直接切入主題。先聊了些項目上的事--六職校的電工培訓基地建設
進度又延遲了,黎安德那邊的審批一直卡着不放。劉英明嘆着氣搖頭,說那幫人
就是這樣,喫拿卡要是祖傳手藝。

  第二瓶啤酒喝到一半的時候,我開了口。

  「劉哥,你在新黎村住了這麼久,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舒心閣的地方?」

  劉英明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放下筷子,抬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裏的東西很複雜--有驚訝,有警惕,
還有一種「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的恐懼。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周圍。角落位置,最近的一桌客人離我們有三四米遠,正
熱熱鬧鬧地划拳喝酒,沒人注意這邊。

  他還是把聲音壓得很低。

  「你怎麼知道那個地方的?」

  「無意中聽人提起的。」

  「誰提的?」

  「不重要。我就是想了解一下。」

  劉英明的嘴脣動了動,像是在斟酌措辭。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然後又放
下,用指腹擦了擦嘴角。

  「小陳,聽哥一句勸。」他的聲音低到幾乎被旁邊那桌的喧譁聲淹沒。「那
個地方,你別碰。」

  「爲什麼?」

  「爲什麼……」他苦笑了一下,「你知道那地方是誰開的嗎?」

  「誰?」

  「黎安德。」

  我的心沉了一下。黎安德,黎紹東的兒子,新黎村村主任之子,六職校項目
的實際控制人。那個胖子。那個長着一張猥瑣臉的胖子。

  「舒心閣是他的產業,開在二房的地盤裏。」劉英明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但那只是明面上的。背後站着的是他爹黎紹東。整個新黎村的灰色生意,村委
會都有份。你知道爲什麼二房三房不讓外人進嗎?就是因爲那裏面全是見不得光
的東西。賭場、高利貸、舒心閣……全在裏面。一房和四房在外圍,做的是正當
生意,租房、開店、商鋪,給外面看的是一副正經面孔。真正賺大錢的,全藏在
二房三房那片圍得鐵桶似的地盤裏。你以爲那些自建房收的租金就夠他們花的?
呵。」

  「那裏面……到底是做什麼的?舒心閣。」

  劉英明沒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桌上的剁椒魚頭看了好一會兒,魚的死眼珠子
裹着紅油,在燈光下泛着詭異的光澤。

  「你真想知道?」

  「嗯。」

  「按摩、洗浴、KTV……這些都是幌子。」他的聲音更低了,我不得不把耳
朵湊過去。「裏面有包房,有暗門。一般的客人進去--當然了,能進二房本身
就不是一般人了--表面上是正常消費。但要是VIP客戶,或者黎安德的朋友……」

  他頓了頓。

  「怎麼樣?」

  「就會有女孩子。年輕的女孩子。」

  「什麼意思?」

  劉英明又環顧了一圈四周。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着,指甲碰到木頭
發出細碎的聲響。

  「有些女大學生……」他的聲音幾乎變成了氣音,「欠了高利貸,還不起。
或者被人設了套,拍了不該拍的東西。就會被弄進去……」

  「弄進去幹什麼?」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種「你明知故問」的意味。

  我的喉嚨發緊。

  「黎安德在G大附近放高利貸?」

  「不止他一個。」劉英明搖了搖頭,「新黎村裏放貸的人多了去了。但最大
的那個,就是黎安德。他手下有一幫人,專門在G大和周邊幾個學校裏找那種花
錢大手大腳的女學生。先借錢給她們,利滾利,滾到還不起了……」

  他沒有說完。他不需要說完。

  我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李馨樂。

  她母親的醫藥費。她欠的那些錢。她曾經含糊地提過「借了一些錢」。

  「劉哥。」我的聲音有點發抖,我自己都聽出來了。「我聽人說……那裏面
有個女的,身材很好,戴眼鏡……」

  劉英明的表情變了。

  不是變得更恐懼,而是變得凝固。像一面湖水突然結了冰。

  「誰跟你說的?」

  「廖東強。」

  聽到這個名字,劉英明的眉頭皺得更緊。「那個賭鬼的話你也信?他天天喝
得爛醉,嘴裏沒一句實話。」

  「可他說的--」

  「阿杰。」劉英明打斷我,他把筷子放到碟子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他
直直地看着我,那雙厚鏡片後面的眼睛,此刻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嚴肅。「聽我
說。你還是別查了。」

  「爲什麼?」

  「因爲查到最後,對誰都沒好處。」

  「什麼意思?對誰沒好處?」

  他沉默了幾秒鐘。

  「你查到了又能怎樣?」他說,「你一個外地人,在G市沒有根基,沒有背
景,沒有關係。黎安德在新黎村是什麼勢力,你知道嗎?他爹黎紹東是村主任沒
錯,但那不是重點。重點是整個新黎村的土地徵收、房屋出租、商鋪經營、工程
建設……全捏在黎家手裏。村委會是他們的,村裏的治安聯防隊是他們的,連片
區的派出所所長都跟黎紹東是拜把兄弟。你想動他的產業?你連二房的地盤都踏
不進去。我跟你說實話,我在新黎村住了三年多,我自己都沒進過二房那片區域。
外來租戶都知道那裏面是禁區,沒人帶你,你想都別想。」

  我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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