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號公館】(20-21+間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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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23

  第20章 假面贏家

  這座城市被鋼筋水泥切割成無數個冰冷的幾何體,而在那最高的玻璃幕牆之後,陳默正俯瞰着腳下如螻蟻般湧動的車流。

  此時正值黃昏,殘陽如血,將天際那層渾濁的雲靄染得絢爛而淒厲。

  辦公室內的中央空調恆定地吹送着二十四度的冷風,將一切燥熱與喧囂隔絕在外。

  這間寬敞得有些空曠的獨立辦公室,有着極佳的隔音效果,靜謐得彷彿一座水晶棺槨。

  陳默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雙手插在西褲的口袋裏。

  玻璃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樣:一身深灰色的意式定製西裝,剪裁精準到了毫米,完美地貼合着他並不算魁梧的身形,將那些因爲長期伏案而顯得有些單薄的線條,修飾得挺拔而利落。

  曾經那件鬆垮、袖口磨損的黑色廉價西裝,早已不知在哪個垃圾填埋場裏腐爛。

  他的手腕上,那塊泛着幽幽綠光的昂貴潛水錶,隨着他輕微的動作滑出袖口。

  那是他爲了融入這個階層而購置的“入場券”,沉甸甸的分量時刻提醒着他如今的身價。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變化,是他鼻樑上的那副眼鏡。

  那不再是那副積滿汗漬、顯得笨重而窩囊的黑框樹脂眼鏡。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極爲精緻的細金絲邊眼鏡。

  鏡框纖細,泛着冷冽的金屬光澤,架在他高挺的鼻樑上,將那雙曾經渾濁躲閃、如今卻銳利如手術刀般的眼睛,遮擋在一層淡漠的鏡片之後。

  這副眼鏡的款式,與那個在深淵書房裏、赤足踩在他胸口的少女所戴的,幾乎一模一樣。

  這是他潛意識裏的模仿,一種近乎病態的致敬。

  彷彿只要戴上它,他就能像那個名爲夏雯的魅魔一樣,用那種高高在上、近乎冷酷的理智,去剖析這個充滿了謊言與慾望的世界。

  陳默抬起右手,習慣性地推了推鏡架。

  儘管他現在已經站在了食物鏈的上游,但這隻手依然有着極其細微的顫抖。

  那不是恐懼,也不是帕金森,而是一個長期超頻運轉的處理器所必然伴隨的副作用。

  他的大腦,自從那個夜晚之後,就再也沒有真正停歇過。

  “篤篤篤。”

  一陣小心翼翼的敲門聲打破了死寂。

  “進。”陳默沒有回頭,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一個身影有些畏縮地擠了進來。是林主管。不,現在應該叫他林副理。

  曾經那個在慶功宴上意氣風發、油頭粉面地嘲笑陳默手抖的林主管,此刻卻像是一隻被拔了毛的公雞。

  他手裏捧着厚厚的一疊文件,腰彎得幾乎要碰到地面,臉上堆砌着一種近乎諂媚的笑容,那笑容僵硬而油膩,讓人看了心生厭惡。

  “陳……陳總,”林副理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眼神遊移,不敢直視陳默的背影,“這是上個月的項目彙總,還有下個季度的人員優化名單,請您過目。”

  陳默緩緩轉過身。

  在那一瞬間,他眼前的世界發生了奇異的變化。

  這是那個夜晚留下的“後遺症”,或者是“饋贈”。

  在陳默的視野中,林副理不再僅僅是一個血肉之軀。

  他的頭頂上方,彷彿漂浮着一團半透明的、如同煙霧般流動的數據流。

  那些並非是冰冷的數字,而是具象化的情緒與潛臺詞,它們像是有生命的寄生蟲,在那具皮囊周圍蠕動、翻滾。

  【表面狀態:恭敬、恐懼、討好】

  【深層情緒:怨毒、不甘、嫉妒】

  【潛臺詞流:這孫子一個月前還是個悶葫蘆,怎麼突然爬到老子頭上了?肯定是給王總送了什麼大禮,或者是抓住了什麼把柄……裝什麼裝,穿得人模狗樣的,以前還不是被我呼來喝去……】

  那團黑色的思維煙霧在林副理的腦門上翻騰,裏面夾雜着無數惡毒的詛咒和意淫。

  陳默看着那些“彈幕”,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標準的、卻不達眼底的微笑。

  “林副理,辛苦了。”

  他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後坐下,那姿態從容得彷彿他天生就是這裏的主人。

  他並沒有伸手去接文件,而是十指交叉,輕輕抵在下巴上,透過金絲鏡片,靜靜地注視着眼前這個心口不一的男人。

  “不辛苦,不辛苦,爲您分憂是我的榮幸。”林副理連忙點頭哈腰,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陳默的目光落在林副理那條花哨的領帶上,腦海中的數據流迅速解析出一條關鍵信息。

  那是他在無數次無意間的觀察和信息碎片中拼湊出來的真相。

  “林副理,最近……家裏還好吧?”陳默突然開口,語氣溫和得像是在拉家常。

  林副理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陳默會問這個:“啊?好,挺好的,多謝陳總關心。”

  然而,他頭頂的那團煙霧瞬間劇烈波動起來,變成了焦躁的暗紅色。

  【潛臺詞:他問這個幹什麼?難道他知道我在外面養……不可能,這事我做得天衣無縫……】

  陳默眼中的笑意更深了,那是獵人看着獵物踩中陷阱時的冷酷。

  “那就好。”陳默慢條斯理地說道,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我聽說,財務那邊最近在覈查以前的一些舊賬,特別是關於‘服務器維護費’那一塊。有些發票的抬頭,似乎和某家位於城南的美容院……有點關聯?”

  轟!

  林副理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就像是被人抽乾了所有的血液。他的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在地上。

  那家美容院,正是他養的那個情人的產業,也是他洗錢的渠道。這件事做得極其隱祕,連他老婆都不知道,這個陳默是怎麼知道的?!

  “陳……陳總,您……您這是聽誰說的?這……這絕對是誤會……”林副理結結巴巴地辯解着,牙齒都在打顫。

  陳默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輕輕擺了擺手,像是在驅趕一隻煩人的蒼蠅。

  “是不是誤會,你自己心裏清楚。只要以後的工作不出紕漏,我也不是那種喜歡翻舊賬的人。畢竟,大家都是爲了公司,爲了王總,對吧?”

  這句話,既是敲打,也是赦免,更是一道無形的枷鎖。

  林副理如蒙大赦,渾身已被冷汗浸透。他慌亂地點頭:“是是是!陳總放心,我以後一定……一定唯您馬首是瞻!絕無二心!”

  “出去吧。”陳默淡淡地說道,重新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文件,不再看他一眼。

  林副理倒退着離開了辦公室,關門的時候,手都在發抖。

  隨着門鎖“咔噠”一聲扣合,辦公室再次恢復了死寂。

  陳默臉上的微笑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彷彿刻入骨髓的疲憊與漠然。

  這種“降維打擊”的快感,在一個月前剛獲得能力時,確實讓他興奮得徹夜難眠。

  那時候,他就像是一個剛剛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要拆解每一個人的內心,看着那些平日裏高高在上的人在他面前露出恐懼的神色。

  但現在,一個月過去了。

  他看膩了。

  真的看膩了。

  人性的醜陋與貪婪,在他眼中沒有任何祕密可言。

  每個人都像是一本被翻爛了的、寫滿了低級慾望的破書。

  他甚至不需要翻開,只需要看一眼封面,就能知道里面的內容有多麼乏味。

  嫉妒、虛榮、色慾、貪婪……來來回回,無非就是這幾樣東西的排列組合。

  陳默摘下眼鏡,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

  那個林副理,在他眼裏已經不再是一個對手,甚至連一塊絆腳石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一隻稍微有點吵鬧的蟲子。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

  那種孤獨,不是沒有人陪伴,而是你明明站在人羣中央,卻發現周圍全是隻會按照既定程序運行的低等生物。

  你聽得懂他們的每一句謊言,看透了他們的每一個算計,卻找不到一個可以進行“有效對話”的同類。

  除了那個夢魘般的書房,除了那個有着異色雙瞳的少女。

  陳默嘆了口氣,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再次變得冰冷而堅硬。他現在是一個精密的儀器,一個完美的仿生人,不需要那些多餘的情緒。

  ……

  週末,搬家。

  陳默從那個租住了七年的、陰暗潮溼的老破小,搬進了一套位於市中心的江景大平層。

  新家很大,裝修奢華,到處都是冷色調的大理石和反光的金屬材質。

  巨大的落地窗將江對岸的繁華夜景盡收眼底,但這種極致的空曠,反而讓人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搬家公司的工人們正進進出出,將那些打包好的箱子搬進新家。

  陳默站在客廳中央,指揮着工人們。

  他指着腳邊一個破舊的紙箱,語氣冷淡地說道:“這一箱,不用搬進去了。都是些以前的舊東西,直接扔了吧。”

  那箱子裏裝着他大學時代的教科書、幾件洗得發黃的T恤,還有一些早已過時的電子產品。

  那是“舊陳默”的遺物,對於現在的“陳總”來說,它們只是毫無價值的垃圾。

  “好嘞,老闆。”一個年輕的搬運工應了一聲,彎腰抱起那個紙箱。

  或許是箱底受潮太嚴重,在搬起來的瞬間,紙箱的底部突然裂開了一道口子。

  “嘩啦——”

  幾本舊書從裂縫中滑落,“啪”的一聲掉在了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

  陳默皺了皺眉,正要呵斥,目光卻突然凝固了。

  掉在最上面的,是一本封面磨損嚴重、頁角都已經卷起的薄薄小書。

  封面上,畫着一個站在星球上的金髮小男孩,還有一隻橘紅色的、正在等待被馴養的狐狸。

  《小王子》。

  那是他大四那年買的,也是他曾經最寶貝的一本書。

  記憶的閘門在這一瞬間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彷彿又看到了那個在圖書館裏通宵達旦的少年,那個在朋友圈裏發誓要做“點燈人”的傻瓜。

  書頁裏,還夾着他當年用稚嫩的筆觸寫下的感悟:

  “因爲你爲你的玫瑰花花費了時間,所以它才變得如此重要。”

  搬運工有些慌亂地蹲下身,想要把書撿起來塞回垃圾袋:“對不起老闆,我這就收拾……”

  “慢着。”

  陳默的聲音突然響起,帶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急切。

  他大步走過去,在那本書即將被扔進黑色垃圾袋的前一秒,伸手奪了過來。

  書很輕,紙張泛黃,散發着一股陳舊的黴味。但這股味道,在滿屋子昂貴的甲醛清除劑和真皮傢俱的味道中,顯得如此真實,如此刺鼻。

  陳默的手指輕輕撫摸着封面上那隻狐狸的圖案。指尖傳來的粗糙觸感,讓他那顆彷彿已經機械化的心臟,莫名地跳漏了一拍。

  理智告訴他,這東西與他現在的身份格格不入。

  一個身家千萬的技術總監,一個能夠看穿人心、玩弄權術的“贏家”,書架上應該擺放的是精裝版的《君主論》、《厚黑學》或者是全英文的商業巨着,而不是這種幼稚的童話書。

  扔了它。

  現在的你,不需要這種軟弱的東西。

  腦海中有一個冷酷的聲音在命令着。

  陳默的手指攥緊了書脊,指關節因爲用力而泛白。他抬起手,想要將它扔回那個垃圾袋。

  可是,當他的手懸在半空時,他卻怎麼也鬆不開手指。

  那隻狐狸彷彿在看着他,用那種悲傷而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算了。”

  陳默最終收回了手。他轉過身,避開了搬運工詫異的目光,快步走進那間巨大的衣帽間。

  他走到衣櫃的最深處,拉開一個平時幾乎不用的底層抽屜,將那本破舊的《小王子》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然後用幾件疊好的換季衣物蓋在上面,嚴嚴實實地遮住。

  就像是在藏匿一件見不得光的贓物。

  做完這一切,他關上抽屜,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他看着鏡子裏那個衣冠楚楚的自己,金絲眼鏡反射着冷冽的光。

  這是他身上殘留的最後一點“人味”,也是他留給那個死去的少年的最後一塊墓碑。

  ……

  週日的晚上,家庭聚餐。

  這是一場名爲“慶祝”,實爲“炫耀”的盛宴。

  父母特意在家裏做了一大桌子菜,雞鴨魚肉堆得像小山一樣。七大姑八大姨圍坐了一圈,空氣中瀰漫着油煙味和廉價白酒的辛辣味。

  陳默坐在主位上,依然穿着那身精緻的西裝,顯得與周圍這充滿了市井氣息的環境格格不入。

  “來來來!大家舉杯!”

  父親滿面紅光,手裏端着一杯滿滿的二鍋頭,聲音洪亮得要把房頂掀翻,“今天這頓酒,就是爲了慶祝我家默兒升職!技術總監!年薪……那個叫什麼?百萬年薪!我就知道我兒子是大器晚成!以前那些看不起咱們家的,現在看到我都得低頭走!”

  “是啊是啊,老陳你有福氣啊!”

  “從小看陳默這就孩子行,是個讀書的料!”

  “哎呀,默兒現在出息了,以後可得拉扯一把你表弟啊……”

  親戚們的恭維聲此起彼伏,一張張油光滿面的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那些笑容在陳默的眼中,瞬間被分解成一條條赤裸裸的數據。

  【虛榮:200%】

  【嫉妒:80%】

  【貪婪:想要借錢、想要安排工作、想要沾光……】

  陳默端着茶杯(他謊稱開車不能喝酒),臉上掛着那個精準的微笑,機械地點頭應付着。他的胃裏一陣陣翻騰,不是因爲餓,而是因爲噁心。

  “默兒,來,喫塊紅燒肉。”

  母親熱情地夾了一塊油汪汪的、肥瘦相間的紅燒肉,放進了陳默面前的碗裏。

  她的臉上堆滿了那種慈愛與討好混合的笑容,眼角的魚尾紋都笑成了一朵花。

  “這是媽特意去早市買的五花肉,燉了一上午呢,快趁熱喫。”

  看着碗裏那塊顫巍巍的紅燒肉,陳默的心頭微微一動。

  小時候,只有過年才能喫到母親親手做的紅燒肉。

  那時候的紅燒肉,代表着獎勵,代表着愛。

  也許,他們還是愛我的吧?

  陳默拿起筷子,剛準備去夾那塊肉,母親接下來的話,卻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多喫點,看你最近瘦的。”母親一邊說着,一邊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你這身板得結實點。以後當了領導,酒局肯定少不了。身板不結實,怎麼給大老闆擋酒?身體可是升官發財的本錢啊。”

  陳默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塊紅燒肉在碗裏慢慢冷掉,褐色的醬汁表面,凝固出一層白色的油脂,看起來膩得讓人反胃。

  母親見陳默沒動筷子,反而神色疲憊,愣了一下,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她嘆了口氣,語氣突然軟了下來,帶着一絲哽咽:

  “默啊,媽也不是非逼你喝酒。媽知道喝酒傷身,看你臉色這麼差,媽也心疼……”

  陳默的心頭猛地一熱。

  那層包裹着心臟的堅冰,似乎在這句“心疼”面前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張了張嘴,剛想開口喊一聲“媽”,告訴她自己其實很累,告訴她自己真的很想休息一下。

  然而,母親緊接着的一句話,卻像是一把尖銳的匕首,精準地刺入了他剛剛露出的軟肋。

  “……可是默啊,你要是把身體搞垮了,剛升的總監要是被擼了怎麼辦?你弟弟明年就要結婚了,那婚房的首付、彩禮,可全指望你了。你是家裏的頂樑柱,哪怕是爬,你也得在那個位置上給我撐住了。”

  咔嚓。

  陳默彷彿聽到了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那剛剛升起的一絲溫情,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他看着母親那張充滿了期盼與算計的臉,看着父親那洋洋得意的神情,看着周圍那一圈彷彿在盯着一塊肥肉的親戚們。

  耳邊那些嘈雜的說話聲,在他聽來,全都變成了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音。

  噼裏啪啦,噼裏啪啦。

  每一顆珠子,算的都是他的血,他的肉,他的骨髓。

  他們愛的不是“陳默”,不是那個會累、會痛、會過敏的兒子。

  他們愛的是“技術總監”,是“百萬年薪”,是“能擋酒的工具”,是“弟弟的提款機”。

  陳默低下頭,夾起那塊已經徹底冷掉的紅燒肉,塞進嘴裏。

  肥肉在口中化開,卻只有滿嘴凝固的豬油味,膩得讓人想吐。

  他機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蠟。

  那一刻,他坐在燈火通明、歡聲笑語的客廳裏,周圍坐滿了他的血親,但他卻覺得自己身處一片無人的荒野,寒風凜冽,無處可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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