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番外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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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25

  “從那以後,我便告訴自己,不能再像從前那般任性了。”她的聲音很輕,“我是水脈的真傳弟子,師父有意讓我接手碧波潭,日後要執掌一脈,若要成爲水脈掌脈,須奉道修行,斷情絕愛,不能總是那般跳脫、那般意氣用事。我要沉穩,要持重,要讓人挑不出錯處。”

  她頓了頓,脣角微微彎了彎,那笑容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後來,我做到了。我成了大家口中成熟穩重的李真人,水脈的掌脈。所有人提起我,都說我沉穩持重,有大派風範。”

  她走回桌邊,重新坐下,給自己斟了一杯熱茶。

  “只是偶爾,”她捧着茶杯,感受着杯壁傳來的溫度,“偶爾,我會想起伏牛山上那個中了毒還咬着牙不肯倒下的傻丫頭,想起那個提着邪修人頭砸在別人腳面上的野丫頭,想起那個……”

  她沒有說下去。

  姚蒼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想起當年那個靈動跳脫、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少女。她會在斬殺邪修後,得意洋洋地衝他挑眉;會在受傷後,倔強地說“我沒事”;會在月下烤着火,跟他說起家鄉的桃花、說起小時候的糗事、說起那些不着邊際的夢想。

  那時的她,眼睛裏有星星。

  而後來,那些星星,不知什麼時候,就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平靜無波的水。

  他曾經以爲,那是她長大了,成熟了,自然而然的變化。

  可此刻他才明白,那潭水的底下,藏着多少不爲人知的暗流與沉沙。

  “李師妹……”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李慕婉抬起頭,看着他。那目光平靜,溫和,沒有半分波瀾。

  “姚師兄,”她打斷了他,“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她端起茶杯,對他微微示意:“今日請你來,不是爲翻舊賬,也不是要你如何。只是……”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柔和了幾分:“只是想起當年,你我並肩作戰,出生入死,也算是過命的交情。這些年來,因爲景飛那件事,你心中有愧,我心中……也有結。兩脈之間,雖未交惡,卻也生分了許多。”

  她輕輕啜了一口茶:“如今,你我的大弟子能喜結良緣,也算是成全了水木兩脈的秦晉之好。那些陳年舊事,便讓它隨着這杯茶,一同嚥下去吧。”

  姚蒼看着她,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

  他端起茶杯,對着她深深一揖,然後將杯中茶一飲而盡。

  茶湯入口,溫潤如初,回甘悠長。

  “李師妹,”他放下茶杯,聲音鄭重,“多謝。”

  李真人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什麼。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多寶閣前,從最上層的暗格中,取出一隻小巧的玉匣。

  那玉匣通體瑩白,溫潤如脂,上面刻着精緻的水波紋路。她將玉匣捧在手中,走回桌邊,推到姚蒼面前。

  “這是?”

  “回禮。”李慕婉淡淡道,“‘通意’之禮,我碧波潭收了,自然要有回禮。”

  姚真人打開玉匣,只見裏面躺着一顆龍眼大小的靈珠。

  那靈珠通體呈現出一種夢幻般的藍綠色,表面流轉着淡淡的光華,內部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水珠在緩緩旋轉,散發出濃郁得令人咋舌的水靈之氣與一種溫潤的、彷彿能撫平一切傷痛的柔和力量。

  “這是……”姚蒼瞳孔微縮,“碧波凝魂珠?”

  “是。”李真人點頭,“此珠乃是碧波潭底那株千年靈蚌所產,我溫養了六十餘年,每日以水脈真氣灌溉,方纔成型。於木脈修士而言,有溫養神魂、穩固根基之效。景飛師侄屢經大戰,神魂必有暗傷,此珠可助他療愈。”

  姚蒼捧着玉匣的手,微微發顫。

  碧波凝魂珠,他自然認得。此物珍貴無比,整個蒼衍派也找不出幾顆。而李真人溫養了六十餘年的這顆,更是極品中的極品。

  “李師妹,這太貴重了……”他想推辭。

  “收下吧。”李真人打斷他,聲音平淡卻不容拒絕,“真兒是我水脈的大弟子,她既許了景飛師侄,那景飛師侄便也算我半個弟子。做師叔的給些見面禮,有何不可?”

  姚蒼看着她,看着她那張平靜如水的臉,看着她眉宇間那抹淡淡的、不容置疑的堅決,終於沒有再推辭。

  “那便……多謝李師妹了。”他將玉匣小心收好。

  李慕婉微微頷首,重新坐回主位。

  兩人又喝了幾杯茶,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閒話。姚真人幾次想開口再提往事,都被李慕婉不動聲色地岔開。她不願再多談那些,他心中明白。

  只是,他注意到,她說起當年那些事時,眼中偶爾會閃過一絲極淡的、轉瞬即逝的光。那光,像極了當年伏牛山上,那個少女眼中燃燒的火焰。

  可那光,終究只是一閃而過,便重新沉入那潭深不見底的平靜之中。

  姚蒼心中嘆息一聲,站起身,準備告辭。

  “李師妹,”他抱拳行禮,“今日多有叨擾,這便告辭了。”

  李慕婉站起身,還了一禮:“姚師兄慢走。”

  姚真人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

  他回過頭,看着站在廳中、逆着光的李真人。她的面容被光影模糊,看不清表情,只有那一襲月白長裙,在風中輕輕拂動。

  “李師妹,”他開口,聲音有些澀,“真兒是個好孩子。她嫁入我翠竹苑,我必待她如親生女兒,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

  李慕婉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片刻,她才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

  姚真人看着她,欲言又止。他想說,這些年,你一個人,辛苦了。他想說,你若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我必不推辭。他想說,當年的事,我欠你一句——

  可他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邁步離去。

  走出聽瀾居時,陽光正好。碧波潭上水霧氤氳,飛瀑轟鳴如故。

  姚蒼站在棧橋上,回望了一眼那座臨水的廳堂。

  透過半掩的窗扉,他看見李慕婉還坐在那裏,捧着那杯已經涼了的茶,一動不動。

  她的身影,在窗欞的光影中,顯得格外單薄。

  他想起當年伏牛山上,那個中了毒卻還咬着牙不肯倒下的少女。她當時說:“姚蒼,你別管我,你先走!我還能撐住!”

  他沒有走。

  他揹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了那片毒陣。

  她趴在他背上,滾燙的額頭貼着他的脖頸,嘴裏還在嘟囔:“你放我下來……我能走……”

  他沒理她,只是把她往背上顛了顛,走得更快。

  她安靜了一會兒,忽然說:“姚蒼,你的背好寬。”

  他當時沒說話,只是耳根紅得像要滴血。

  因爲,她不知道,當時她的胸脯,緊緊貼着他的後背

  那是,心愛之人的體溫

  ……

  一百多年過去了。

  他再也沒有背過她。

  姚蒼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化作一道青色流光,離開了碧波潭。

  …………

  聽瀾居內,李慕婉獨自坐在桌邊。

  杯中茶已涼透,她沒有再續。

  窗外的飛瀑聲遠遠傳來,與多年前伏牛山上的溪流聲,隱隱重合。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着桌上那隻姚蒼用過的茶杯。杯壁早已涼透,沒有半分餘溫。

  “一百二十三年。”她輕聲說,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不是今日姚真人那張臉,而是百多年前,那個揹着她走出毒陣的少年。他的背脊寬厚而滾燙,她趴在上面,聽着他急促的心跳,心想——

  要是能一直這樣,該多好。

  她睜開眼,將那隻茶杯收進袖中。

  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道青色流光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許久,她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極輕,輕得像風吹過湖面,只泛起一圈極淡的漣漪,便消散在飛瀑的轟鳴聲中。

  她轉身,走出聽瀾居。

  陽光灑落在她身上,月白裙裾在風中輕輕揚起。她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步伐依舊沉穩從容,依舊是那個讓人挑不出半分錯處的、成熟穩重的李真人。

  只是她袖中的那隻茶杯,還殘留着一點,早已涼透的餘溫。

  碧波潭上,水霧氤氳,飛瀑如歌。

  一百二十三年的時光,就這樣隨着潭水,靜靜地,流走了。

  …………

  姚蒼回到翠竹苑時,天色已近黃昏。

  他落在聽竹軒前,袖中的玉匣沉甸甸的,墜得他心神不寧。守院的弟子迎上來行禮,他也只是微微頷首,便徑直入了靜室。

  “師父回來了?”景飛不知從哪兒冒出來,臉上還帶着那副討好的笑,手裏端着一碗早已涼透的靈蔘湯,“怎麼樣?李師叔她……答應了?”

  姚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有些複雜,有欣慰,有疲憊,還有一絲景飛看不懂的東西。

  “答應了。”姚蒼簡短地說,“你蕭師姐也點了頭。”

  景飛愣了一瞬,隨即臉上的笑容炸開,像是被點燃的煙火,燦爛得有些傻氣。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說什麼好,只是捧着那碗涼透的湯,在原地轉了一圈,嘴裏嘟囔着“好好好”,活像個得了糖的孩子。

  姚蒼看着他這副模樣,本想像往常一樣罵他兩句“沒出息”,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行了,別在這兒轉悠了。”他擺擺手,“回去養你的傷,把狀態養好了,後面‘問名’‘納吉’這些事,少不得要你親自出面。你這副病懨懨的樣子,去了碧波潭,李師妹還以爲我翠竹苑虧待了你。”

  “是是是!”景飛連連點頭,轉身就要走,又忽然停住,回過頭來,“師父……謝謝您。”

  這一聲“謝謝”,說得比往日任何一次都鄭重。

  姚蒼看着他,看着這個平日裏嬉皮笑臉、沒個正形的徒弟,此刻眼中那份難得的認真與感激,心中某處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滾吧。”他別過臉,聲音有些啞。

  景飛嘿嘿一笑,端着湯碗一溜煙跑了。

  靜室裏終於安靜下來。

  姚蒼關上門,在蒲團上盤膝坐下。暮色從窗外滲進來,將室內的一切染上一層昏黃的光。他閉上眼,試圖如往常一般運轉真氣,讓心神沉入那一片熟悉的、安寧的翠綠之中。

  可今日,那片翠綠總是不安分。

  真氣運轉了三個小周天,他便停了下來。心浮氣躁,強行修煉只會適得其反。他睜開眼,看着對面牆上掛着的那幅《翠竹圖》,那是他年輕時畫的,筆法青澀,卻有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畫上的竹子,不是尋常的墨綠,而是一種近乎翡翠的、鮮活的綠。

  那時他覺得,木脈的生機,就該是這樣張揚的、蓬勃的、不可一世的。

  如今再看,卻覺得那綠色,刺眼得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扉。晚風湧入,帶着竹林特有的清香與泥土的氣息。遠處,夕陽正沉入山巒,天邊的雲被燒成一片絢爛的橘紅,又漸漸褪成淡紫、灰藍,最終沉入那片無邊無際的、幽深的暮色裏。

  他想起白天在聽瀾居,李慕婉說的那些話。

  “一百二十三年。從那次歷練歸來之後,便再沒有過了。”

  “偶爾,我會想起伏牛山上那個中了毒還咬着牙不肯倒下的傻丫頭,想起那個提着邪修人頭砸在別人腳面上的野丫頭。”

  “想起那些……不着邊際的夢想。”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可他知道,那平靜底下,藏着什麼。

  他太知道了。

  因爲那底下藏着的東西,他也有。

  一模一樣。

  姚蒼閉上眼,將額頭抵在窗欞上。晚風拂過他花白的鬢角,帶着一絲涼意。他想起很多年前,伏牛山上,那個趴在他背上的少女。她滾燙的額頭貼着他的脖頸,嘴裏嘟囔着“你放我下來”,他沒理她,只是把她往背上顛了顛,走得更快。

  她安靜了一會兒,忽然說:“姚蒼,你的背好寬。”

  他當時沒說話,耳根紅得像要滴血。

  後來他常常想,如果當時他回了頭,如果當時他說了那句話,一切會不會不同?

  可這世上,沒有如果。

  他睜開眼,從袖中取出那隻玉匣,打開。碧波凝魂珠靜靜躺在匣中,藍綠色的光華在暮色中流轉,內部無數細小的水珠緩緩旋轉,如同一個微縮的、靜謐的宇宙。他將靈珠託在掌心,感受着那股溫潤的、彷彿能撫平一切傷痛的柔和力量。

  這是她溫養了六十餘年的東西。

  六十餘年,每日以水脈清漣真氣灌溉,方纔成型。

  姚蒼的手指微微收緊,又鬆開。他將靈珠舉到眼前,藉着窗外最後一縷殘光,細細端詳。那藍綠色的光華在暮色中愈發幽深,內部的水珠旋轉得愈發緩慢,彷彿有什麼東西,藏在最深處的核心之中。

  他的手指,忽然頓住了。

  靈珠內部,那無數細小的水珠並非無序地旋轉。它們以一種極其規律的軌跡運行,形成一個又一個同心圓,如同漣漪,層層疊疊,向着中心匯聚。而在那中心最深處,有一個極小的、幾乎不可察覺的暗點。

  那不是靈珠天然的結構。

  那是……人爲封印的痕跡。

  姚蒼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他知道這種封印。

  那是很多年前,他和李慕婉一起,鑽研考究。以二人清漣、草木兩種真氣爲鑰,分別注入,方可開啓。他們當時覺得有趣,還以爲是自己獨創,後來方知,這種真氣封印,乃是尋常手段,但每個修士的真氣,都是獨一無二的印跡,解鈴必須繫鈴人,封印之後,須用封印之人的真氣,方可解開。如若不然,就是用更強大的力量強行破除禁制。

  二人練成之後,後來外出歷練時,偶爾會用這種手法封存一些要緊的東西。

  這種靈力鎖,正是他們兩個真氣印跡。

  姚蒼的手微微發抖。

  他將靈珠放在掌心,閉上眼,分出一縷精純的草木真氣,小心翼翼地探入靈珠內部。那縷靈力如同一條翠綠的絲線,穿過層層水珠的屏障,向着中心那個暗點游去。

  絲線觸碰到暗點的瞬間——

  “咔。”

  一聲極輕的、只在心神深處響起的聲音,如同某個塵封已久的鎖釦被輕輕打開。

  靈珠表面的光華驟然一變!不再是均勻流轉的藍綠色,而是泛起一層淡淡的、如夢似幻的月白色光暈。那光暈溫暖而柔和,像是某個遙遠的夜晚,被珍藏至今的月光。

  靈珠內部,那無數水珠的旋轉漸漸停止,排列成一條清晰的、蜿蜒的路徑。順着那路徑,最深處,一張極小極薄的、被摺疊成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紙片,緩緩浮了上來。

  姚蒼用靈力將紙片引出,託在指尖。

  那紙片材質特殊,是碧波潭特產的“霧蓮箋”,薄如蟬翼,卻堅韌異常,可千年不腐。紙面上,有極淡的、早已乾涸的水漬痕跡——那是書寫者落筆時,滴落的淚水。

  他展開紙片。

  上面只有一行字。

  字跡清麗婉約,卻又帶着一種骨子裏的倔強與力道,他一眼便認出,那是李慕婉的手跡。一筆一劃,都是他熟悉的模樣。

  “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姚蒼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認得這句詩。

  不,不只是認得。

  這句詩,是他先吟出口的。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一百三十年?一百四十年?

  那時他們都還年輕,都還只是凝真境的弟子,沒有掌脈的重擔,沒有道侶的責任,沒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纏繞了一百多年的遺憾與虧欠。那時他們剛剛從一次歷練中歸來,身上還帶着傷,臉上卻都是笑意。他們在蒼衍盆地中發現了一處不屬於任何一脈的隱蔽洞府,不知是哪位前輩所留,被陣法與山勢遮掩,若非兩人聯手破陣,根本不可能找到。

  那洞府不大,卻五臟俱全。有天然的靈泉,有平整的石臺,有不知名前輩留下的幾卷殘破典籍,還有一方小小的、正對着東方的石窗。從那石窗望出去,能看見一整片天空,沒有樹枝遮擋,沒有山巒阻隔,只有無盡的、遼闊的蒼穹。

  他們後來常常去那裏。

  出發歷練前,在那裏集合、準備;歸來後,在那裏休整、療傷。那個洞府,成了他們兩個人的祕密,一個只屬於他們的小小世界。

  那是一個夏末的夜晚。

  他們剛剛完成一次不算太難、卻頗爲繁瑣的任務,回到洞府時都已疲憊不堪。她在靈泉邊洗了把臉,他則在石臺上鋪好蒲團,點了一盞小小的靈光燈。他們簡單喫了些乾糧,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便各自靠着石壁,準備休息。

  他靠在石窗邊上,百無聊賴地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升得很高,又大又圓,銀白色的月光鋪滿了整個天空。可就在他看着的時候,一團雲從山那邊飄過來,緩緩地、緩緩地,將月亮吞了進去。

  天地間,驟然暗了下來。

  他隨口說了一句:“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她本來已經閉上了眼,聽到這話,又睜開,側過頭來看他。靈光燈微弱的光芒映在她臉上,她的眉眼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柔和。

  “姚蒼,你還會念詩?”她問,語氣裏帶着一絲揶揄。

  “怎麼,我就不能唸詩了?”他反駁。

  她沒理他的反駁,只是轉過頭,也望向那被雲遮住的月亮,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輕聲說:“等以後我們老了你不要揹着我偷偷唸詩,要念就當着我的面念。”

  他當時沒懂這句話的意思。

  或者,他懂了,卻不敢懂。

  他只是“嗯”了一聲,便別過臉去,假裝睡着了。

  而她,也沒有再說第二句話。

  那晚的月光,那朵遮月的雲,那句隨口唸出的詩,那個欲言又止的夜晚,就這樣被時光掩埋,成了百餘年塵封往事中,一個微不足道的片段。

  他以爲她早忘了。

  他以爲那些年少的、朦朧的、未曾說出口的情愫,早已隨着歲月流逝,被各自的人生碾成了塵埃。

  可她沒有忘。

  她什麼都記得。

  她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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