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女悲塵】41-50章 下克上、反差、凌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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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27

牆上,喘着氣,眼睛還盯着那塊木板。月光從木板縫隙裏漏下來,細細的一條,落在她手背上,涼的。

她沒哭出聲,但眼淚在流,止不住地流。

“林徹,”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自己說話,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磨過石頭,“我會殺了你。”

她閉上眼睛。

她得活下來。她得養傷。她得報仇。爲了王五。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半夜,也許是快天亮了。楚寒衣靠在牆上,半睡半醒,意識像一盞快要滅的燈,火苗忽大忽小,隨時會熄。她忽然聽見外頭有動靜。

很輕,很慢,像是什麼東西在地上爬。

她猛地睜開眼睛,盯着那塊木板。

聲音越來越近。沙沙,沙沙,一點一點往這邊挪。不是人的腳步聲,是身體在地上拖的聲音。布料蹭着焦土,皮膚颳着碎瓦。偶爾停一下,停幾息,又繼續。

然後木板被掀開一條縫。

一隻手伸進來,扒在木板上。那隻手上有血,有泥,有燒傷的痕跡,指甲斷了兩片,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手指在抖,抖得厲害,但扒得很緊。

然後是另一隻手。兩隻手撐着木板,把那塊厚重的木板掀開了一半。月光湧進來,照亮了洞口。然後是那張臉。

王五的臉。

月光照在他臉上,慘白,全是血和灰。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散着,像是費了很大力氣才聚攏。嘴脣乾裂,裂口裏滲着血絲。左半邊臉腫得老高,眼眶青紫,眼角有一道沒幹的血痕。

但他還活着。

他看着楚寒衣,嘴角動了一下。那一下動得很費力,像是在推動一塊很重的石頭。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個弧度。那弧度歪歪扭扭的,不完整,但確實是笑。那笑容,跟平時一模一樣——傻乎乎的,不帶任何算計。

楚寒衣愣住了。

她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以爲他死了。她以爲他躺在那片廢墟里,再也起不來了。可他爬過來了。爬了那麼遠,爬了那麼久,爬過來了。

王五趴在洞口,喘着氣。喘了很久,每喘一下胸口就鼓一下,像風箱破了洞,漏風。他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往下爬。他的動作很慢,很艱難。先把一條腿放下來,掛在洞口,停一下,再放另一條。

他爬到她跟前,靠在她旁邊,喘着氣,看着她。

楚寒衣看着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只覺得自己心裏頭有什麼東西塌了。

王五張了張嘴,聲音又輕又啞,輕得像風和,啞得像鏽鐵:“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楚寒衣看着他。

他身上到處都是傷。肋骨不知道斷了幾根——左邊胸口凹下去一塊,呼吸的時候那地方不動,其他部分在動。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嘴角還在往外滲血。脖子上有一圈淤青,是被人掐過的,紫黑色的指印圍成一圈。身上有燒傷——衣領燒沒了,露出的鎖骨下一片紅,起了水泡。有踢傷——小腹上一個鞋印,黃土的印子,踢得很重,印子深得像刻上去的。

他剛纔被林徹那一腳踢出去那麼遠,還能活着爬回來,已經是命大。

可他還能活多久?

楚寒衣看着他。他的眼睛半睜着,看着她,等她說話。那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後悔,就是看着她。像他以前蹲在院子裏看她練功一樣——縮着脖子,傻乎乎的,什麼都不想,就是看着。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手指碰到他腫起的臉頰時,他縮了一下,又伸回來,讓她摸。她的手指順着他的臉頰滑到下巴,摸到幹了的血跡,粗糙的,扎手。

她的手停在他下巴上,沒動。

他的眼睛閉上了。呼吸很輕,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但他還活着。他還在喘氣。他的手還攥着她的衣角——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攥上去的,攥得很緊,指節發白,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楚寒衣看着他那張臉,看了很久。

月光從木板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臉上,照得那張慘白的臉有了一點顏色。他的嘴角還掛着剛纔那絲笑容。

她看着那絲笑,嘴角歪歪扭扭的,醜得很,但她覺得安心。

他不會武功,什麼都不懂。但他身上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力氣,不是勇氣。是一種更底層的、更結實的東西,像地底下看不見的根,火燒不着,水淹不死。他趴在她旁邊,渾身是血,呼吸又輕又淺,臉上還掛着笑。她看着他,心裏頭像點了一盞燈。光不大,但夠亮。夠她在這片黑夜裏看見一點東西。


第四十四章 廢墟之間

不知道過了多久,地窖裏的光線慢慢變了。月光淡了,從木板的縫隙裏一點一點退出去,像潮水落灘。天邊開始發白,不是亮,是將亮未亮的那種灰,壓在頭頂上,沉甸甸的。

楚寒衣動了動。她試着抬了抬腿,腿還是軟的,但比昨晚好多了——至少能抬起來了。她扶着牆,慢慢站直了。牆上全是土,手指一按就是一個印子,潮氣從磚縫裏往外滲。身上那些傷口還在疼,但血已經止住了,沒有新血流出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黑衣,全是血。幹了的血把衣服硬成一塊一塊的,動一下就沙沙響,像穿了一身鐵皮。

她慢慢走到王五身邊,蹲下來,看着他。

他還睡着。睡得很沉,呼吸很輕,輕得她胸口起伏几乎看不出來。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有,很弱,但還有。她的手指在他鼻子底下停了好一會兒,才確定那不是自己的錯覺。

她鬆了口氣。那口氣吐出來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一直憋着。

她輕輕推了推他。

“王五。”她喊。

他沒動。

她又推了推,用力了些。

“王五,醒醒。”

他眉頭皺了皺,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像夢話,又像在喊誰的名字。然後眉頭又鬆開了,繼續睡。

楚寒衣想了想,從懷裏掏出水壺。水壺是鐵皮的,磕癟了一塊,壺蓋擰得緊,她擰了兩下才擰開。她往他臉上倒了一點水——不多,就幾滴。

他一個激靈,猛地睜開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地窖的土牆,頭頂的木板的縫隙,透進來的灰白色的光。然後他看見她,愣住了。

“你……”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嗓子眼裏塞了棉花。

楚寒衣看着他,說:“天亮了。”

王五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嘴脣動了好幾次,一個字也沒出來。

楚寒衣沒理他那點窘迫,說:“能動嗎?”

王五試着動了動。先是手指,蜷了一下,又伸開。然後是胳膊,撐着地想把自己撐起來,剛一動,眉頭就皺起來,嘴裏吸了口涼氣——“嘶”的一聲,又短又尖,像被針紮了一下。他咬着牙,又試了一回。這回撐起來一點,上半身剛離開地面,就摔回去了。他躺在乾草上,喘着氣,額頭上全是汗。

楚寒衣看着他,心裏頭沉了沉,像有塊石頭壓在胸口。他傷得比她想的還重。

她想了想,說:“你在這兒等着,我上去看看。”

王五點點頭。

楚寒衣慢慢爬出地窖。她爬得很慢,手撐着臺階,一級一級往上挪。每挪一級,肩膀上的傷口就扯一下,疼得她眼前發黑。但她咬着牙,沒停。

外頭的天已經矇矇亮了。不是亮,是那種將亮未亮的光,灰白色的,像洗過太多次的舊布,薄薄地鋪在廢墟上。她站在地窖口,看着眼前的一切,愣住了。

房子沒了。

王五家的院子,那三間土坯房,東廂房,正屋,竈房,全沒了。只剩一堆黑乎乎的廢墟,燒焦的木頭橫七豎八地躺着,有的還在冒煙,一絲一絲的,在晨風裏飄散,像鬼魂從地裏鑽出來。土牆塌了大半,只剩下幾截斷壁歪在那兒,牆根底下堆着燒裂的土坯,碎了一地。空氣中瀰漫着焦糊味,混着晨露的溼氣,嗆得人嗓子發緊。

她站在那兒,看了很久。這房子她住了兩次,加起來快一個月了。那間東廂房,翠兒天天收拾,褥子曬得蓬鬆松的,桌上還放着她摘的野花,野花謝了也不扔,幹了還插在那兒。那間竈房,翠兒天天做飯,竈膛裏火燒得噼啪響,飯菜香飄得到處都是,混着柴火煙,嗆得人流淚。那個院子,她每天早上起來練功。現在都沒了。

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爬回地窖裏。王五還躺在那兒,看見她下來,撐着牆想坐起來,沒撐起來,又躺回去了。“外頭咋樣?”他問。

楚寒衣看着他,沉默了一會兒。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牆上,又收回來。

“房子全沒了。”她說。

王五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沒說話。他的手指在乾草上摳了兩下,摳出一個淺坑,又抹平了。

楚寒衣說:“那些人燒的。”

王五還是沒說話。他低着頭,看不見表情,只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楚寒衣看着他,忽然問:“你有地方去嗎?”

王五抬起頭,看着她。眼睛裏有光。

“有。”他說。

楚寒衣等着他說。

“這附近有個地方,”他說,喘了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聲音斷斷續續的,“是我一個遠房親戚的,早就沒人住了。房子破是破了點,但能住人。他們家的人死光了,就剩個空房子在那兒,沒人管。”

他又喘了口氣,額頭上沁出細汗:“離這兒不遠,翻過兩個山頭就到了。我小時候去過幾次,還記得路。”

楚寒衣看着他,問:“你現在能走嗎?”

王五試着動了動。咬着牙,撐着牆,一點一點往上撐。胳膊在抖,像兩根被風吹彎的樹枝。撐到一半,手臂一軟,整個人摔回去,後背砸在乾草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喘着氣,臉上全是汗。

“走……走不了。”他說。

楚寒衣想了想,說:“我揹你。”

王五愣住了。他看着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張着,忘了合上。他好像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比昨晚那些刀光劍影還不可思議。

“你……你揹我?”他說,“你自己也……”

楚寒衣沒理他。蹲下來,把他扶起來,往自己背上放。她穩住身形,等他把重心靠過來,然後慢慢站起來。腿晃了一下,膝蓋彎了彎,但她穩住了。

王五趴在她背上,整個人僵得像塊木頭。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先是垂着,又攥着她的肩膀,又鬆開,又攥住。渾身在抖,從胳膊抖到腿,從腿抖到胸口。

楚寒衣說:“摟着我脖子。”

王五小心翼翼地摟住。他的胳膊圈在她脖子上,不緊,鬆鬆的,像一個怕弄碎瓷器的人捧着碗。他的臉貼着她的肩膀,呼吸撲在她脖子上,熱的,有點溼。

楚寒衣站起來。腿又晃了一下,但她站穩了,一步一步往外走。靴底踩在臺階上,一步一步,很慢,很穩。王五趴在她背上,不敢動,也不敢說話。他只看見她的側臉——那張臉還是冷冷的,什麼表情都沒有,像一塊石頭。但他趴在她背上,能感覺到她身上的溫度——熱的,透過衣裳傳過來。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味兒——血腥味,汗味,還有一點她自己的味道,說不上來是什麼,像深秋早晨的霜。

楚寒衣揹着他爬出地窖,走過廢墟,往後山走。廢墟上的煙還在冒,從腳邊飄過去,一縷一縷的,纏在靴子上。她繞開那些燒焦的木頭,踩在碎瓦片上,咔嚓咔嚓的。

太陽慢慢升起來了。先是一線紅,從東邊的山脊後面透出來,然後是一片金,然後是整個太陽,圓圓的,紅彤彤的,像一個燒紅的鐵餅,從山那邊滾上來。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一個在上,一個在下,疊在一起。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腳尖先探出去,踩實了,再邁後腳。怕摔着。

王五趴在她背上,閉着眼睛,昏昏沉沉的。他的臉貼着她的肩膀,呼吸一下一下的,慢慢的,像嬰兒睡覺時的呼吸。走了一陣,他忽然小聲說:“你累不累?”聲音從她肩膀後面傳出來,悶悶的,像隔着一層布。

楚寒衣沒回應。

他又說:“你身上還有傷呢。”

楚寒衣還是沒回應,或許她也沒力氣了。

他不再說了。把臉貼在她背上,閉上眼睛。

翻過兩個山頭,太陽已經升到半空了。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把人的影子縮成一團,踩在腳底下。

王五說的那個地方在山坳裏,幾間土坯房,圍着一圈破籬笆。籬笆倒了半邊,剩下的那半邊歪歪斜斜的,像一排站不穩的老人。房子確實破——屋頂的茅草爛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椽子,椽子黑乎乎的,像是被雨泡了又曬、曬了又泡,不知多少年。牆上裂着口子,最寬的一道能伸進一個拳頭,從裂縫裏能看見屋裏的地。門也歪了,半掩着,門板上的漆掉光了,木頭裂了縫,從縫裏能看見裏頭黑漆漆的。但好歹是房子,能住人。

楚寒衣揹着王五走進去,把他放在屋裏的一張破牀上。牀上積了厚厚的灰,她一放上去,灰就飛起來,在陽光裏飛舞,嗆得人直咳嗽。王五躺在灰裏,灰撲了他一臉,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灰,咧嘴笑了笑。

“有牀就不錯了。”他說。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那張臉上全是灰,灰底下是青紫的淤傷,嘴角還掛着幹了的血。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像燒着的蠟燭,燭火在風裏晃,看着隨時會滅,但還亮着。

她沒說話,轉身出去。

過了一會兒,她抱着一捆乾草進來。乾草是外頭堆着的,不知是哪一年的,曬得乾透了,一碰就碎,但聞着還有股草的清香。她把牀上的灰掃了掃——掃帚沒有,用手掃的,灰揚起來,又落下去。她把乾草鋪上去,厚厚的鋪了一層,然後把王五搬到乾草上。他的身體很沉,她搬的時候扯到了傷口,疼得她額頭上冒汗。

王五躺在那兒,看着她忙進忙出。他不能動,但眼睛跟着她轉——從門口轉到牀邊,從牀邊轉到牆角,從牆角轉回她臉上。

楚寒衣忙完了,坐在旁邊,靠着牆,閉上眼。牆面不平整,土坯硌着後背,她沒挪。她的呼吸慢慢勻了,從急促變得綿長。

王五看着她的側臉,看了很久。晨光從破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照出她眼角的細紋,照出她顴骨的輪廓,照出她嘴脣上乾裂的死皮。她的臉很髒,血和灰混在一起,黑一塊紅一塊的。

他忽然說:“你歇會兒吧。忙一早上了。”

楚寒衣沒睜眼,但“嗯”了一聲。那聲“嗯”很輕,輕得像風吹過門縫,但他聽見了。

王五不說話了,也閉上眼。

兩人就這麼歇着。一個躺着,一個坐着。外頭的太陽慢慢移過來,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光裏有灰塵在飄,一小粒一小粒的,在光裏轉,轉着轉着就飄上去了。也不知道飄到哪兒去了。

楚寒衣歇了半天,體力恢復了不少。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身上的傷口還在疼,但比昨天好多了。她練了這麼多年的功夫,身子骨硬朗,只要沒死,恢復起來就快。

她看了看王五,他還躺着,眼睛閉着,臉色白得嚇人。她走過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燙的。

她皺了皺眉,轉身出去。在附近轉了轉,找到一條山溪,用大葉子捧了水回來,餵給他喝。王五迷迷糊糊的,喝了幾口,又昏睡過去。她又去找了些草藥——風老頭教過她認傷藥,說江湖人少不了這個。她採了一把,嚼碎了敷在他傷口上,用布條綁好。王五躺在那兒,任她擺弄,嘴裏嘟囔着什麼,聽不清。

她看着他,心裏頭忽然有點酸。

她欠他的。從破廟裏第一次見面到現在,他跟着她,從村裏跟到京城,從京城跟到長白山,幫她找經書,毀龍脈,吸毒,擋刀。她從來沒給過他什麼好話,從來沒給過他好臉色。可他還在。她不知道該怎麼還他。

第二天早上,翠兒來了,她知道這地方。

楚寒衣正在外頭熬藥,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翠兒站在院門口,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她看着楚寒衣,又看着那幾間破房子,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楚寒衣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翠兒走進來,站在她跟前。“你……”聲音有點抖,“王五呢?”

楚寒衣朝屋裏努了努嘴。

翠兒快步走進去,然後一聲驚呼。楚寒衣沒動,繼續熬藥。

過了一會兒,翠兒出來了,臉色更白。“他……他傷成那樣?”楚寒衣點點頭。翠兒站在那兒,手攥着衣角。

楚寒衣說:“房子被燒了。那些人乾的。”

翠兒愣了一下,眼淚就下來了。她蹲在地上,抱着膝蓋,哭了起來。楚寒衣看着她哭,沒說話。

哭了一會兒,翠兒抬起頭,擦了擦眼淚:“都怪他。他要是不跟着你,不摻和那些事,家裏能成這樣?房子能燒了?他能在裏頭躺着?”楚寒衣沒說話。翠兒繼續說:“我跟他說過多少回,別惹那些事。他不聽,非要去。現在好了,房子沒了,他也快死了,我怎麼辦?”說着說着,又哭起來。

楚寒衣坐在那兒,聽着她哭,心裏頭有點堵。

翠兒哭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看着她:“你沒事吧?你傷着沒?要不要我去找郎中?”楚寒衣看着她,不知道該說什麼。翠兒擦着眼淚站起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臉色也不好,是不是也受傷了?”

楚寒衣搖搖頭:“我沒事。”

翠兒鬆了口氣,又看了看屋裏,進去了一會兒,出來了。“還活着。”語氣裏聽不出什麼情緒。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從懷裏摸出點碎銀子遞過去:“山那邊有個鎮子,有個老郎中。你去找他來。”

翠兒接過銀子,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背影消失在林子裏。

那天下午,郎中來了。六十來歲,鬍子花白,揹着藥箱,喘着氣。翠兒跟在旁邊,臉走得通紅。

郎中進屋看了看王五,把了把脈,翻了翻眼皮,看了那些傷口。看了很久。

楚寒衣站在旁邊,等着。

郎中終於站起來,走到外頭。楚寒衣跟出去。郎中搖了搖頭。

楚寒衣的心往下沉了沉。

“這人傷得太重了。肋骨斷了三根,內腑移位,又發着燒。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命大。”楚寒衣問:“能活嗎?”郎中看了她一眼:“難。”

他打開藥箱,拿出幾包藥遞給翠兒:“這些藥煎給他喝。能不能挺過去,看他自己的命了。”頓了頓,“九死一生吧。”

郎中收了銀子,走了。翠兒站在院子裏,看着那幾包藥,又看着屋裏,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楚寒衣看着她,忽然問:“你不進去照顧他?”

翠兒愣了一下:“我去熬藥。”轉身往竈房走。

楚寒衣站在院子裏,看着她的背影,心裏頭有點不是滋味。翠兒對王五,好像一點都不上心。房子被燒了,她哭,哭的是自己沒地方住了。王五快死了,她來看了一眼就出來了,眼淚都沒掉。她問楚寒衣有沒有事,問得比問王五還仔細。

楚寒衣想起王五說過的話——“我跟她成親八年了,沒孩子。她人老實,能幹活,就是不愛說話。兩個人躺一張牀上,跟睡兩個被窩差不多。”她現在有點明白他爲什麼那麼說了。翠兒不在乎他。她嫁給他,是因爲家裏敗了,沒人要,只能嫁個莊稼漢。她跟他過,是因爲只能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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