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妄】(8)2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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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28

和消毒水的味道。他找到男更衣室,推門進去,裏面空無一人。

  張庸打開一個空櫃子,從黑色塑料袋裏拿出那件藍色制服,抖開,穿上。

  制服非常合身,胸口『華美酒店』的字樣有些褪色,但整體還算整潔。口袋
裏「李巖」的工作牌還在,拿出來扣在胸口。他把自己的衣服塞進塑料袋,塞進
櫃子深處,關上門。

  更衣室的牆上有一面鏡子。他站在鏡子前,看着裏面的自己。

  藍色的清潔工制服,頭髮有些長了,劉海垂下來遮住半邊額頭。鬍子颳得很
乾淨,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像很久沒睡好覺。這個形象和他『記憶』裏李
巖的樣子幾乎完全重合。

  清潔工。偷窺狂。性侵犯。

  張庸對着鏡子裏的自己,慢慢咧開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帶着一種古
怪的、自嘲的溫柔。

  他轉身,推開更衣室的門。

  後勤區的走廊通向酒店的各個樓層。張庸推着一輛清潔車,乘員工電梯上了
十八樓。電梯門開的時候,他壓低帽檐,低着頭推車出來。

  走廊很安靜,地毯吸收了腳步聲。壁燈的光線柔和,牆上掛着裝飾畫,每隔
幾米就有一盆綠植。

  他推着車慢慢走過一間間客房,目光掃過門牌號。1806、1808、1810……他
記得劉圓圓在電話裏說的房間號,雖然她壓低了聲音,但他聽得一清二楚--18
20。

  十八樓的盡頭,拐角處,那間可以看見城市天際線的行政套房。

  他推着清潔車走到1818門口,停下來。旁邊就是1820,門關着。

  張庸沒有看那扇門,他低着頭,從清潔車上取下一瓶清潔劑和一塊抹布,蹲
下來,開始擦拭走廊的踢腳線。

  他擦得很慢,很仔細。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他蹲在走廊裏,手裏攥着抹布,心臟跳得很快,快到他覺得整個走廊都能聽
見那沉悶的撞擊聲。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把抹布和清潔劑放回車上,推着車
往前走。

  經過1820的時候,他沒有停。

  他推着車走到走廊盡頭的消防樓梯間,把車靠在牆邊,然後從樓梯間探出頭,
確認走廊空無一人。他走回1820門口,從口袋裏掏出一張萬能房卡。

  這張卡是他在更衣室的抽屜裏找到的。酒店爲了應對客人遺落房卡的情況,
會在後勤區備幾張萬能卡。他『記得』李巖就是這麼做的--找到卡,潛入房間,
藏在衣櫃裏。等客人回來, 等客人睡着,然後……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

  房卡貼上感應區。

  嘀!

  綠燈亮了。門鎖彈開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走廊裏格外清晰。張庸推開門,
閃身進去,反手帶上了門。

  套房很大。

  玄關牆上掛着一面鏡子, 下面是置物臺,放着一本酒店指南和一支筆。 往
裏走是客廳,米白色的沙發,玻璃茶几,一臺大屏幕電視。落地窗佔了整面牆,
窗簾半拉着,透進來的光線柔和而明亮。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高樓林立,遠處
有山巒的輪廓。

  臥室在客廳的右側,門開着,能看見裏面大牀的一角。白色的牀單,疊得整
整齊齊,牀頭櫃上擺着一朵紅色的玫瑰,插在細長的玻璃瓶裏。

  他徑直走向臥室角落的那個衣櫃。

  衣櫃很大,雙開門,深棕色的木質面板,和酒店的裝修風格很協調。他拉開
左邊的門,裏面掛着幾件酒店的備用浴袍,還有幾個空衣架。 他跨進去,蹲下
來,把門關上,只留下一道極細的縫隙。

  櫃子裏很暗,只有從門縫透進來的一線光。空氣中有木頭和清潔劑的氣味,
還有一股淡淡的、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樟腦,又像是某種花香。

  他蹲在裏面,背靠着櫃壁,膝蓋抵着下巴。

  手機調了靜音,屏幕朝下扣在手心裏。

  他開始等。

  時間在黑暗裏變得粘稠。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十分鐘,二十分鐘, 也許更長。腿開始發麻,他
小心地換了個姿勢,後背蹭到櫃壁,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立刻僵住,屏住呼吸,
豎起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窗外隱約的車流聲。

  他慢慢放鬆下來。

  五點半。

  門鎖響了。

  張庸的呼吸停住了。

  門開了,又關上。高跟鞋叩在地板上的聲音, 一下,兩下,三下。然後是
包被放在沙發上的聲音,拉鍊拉開的聲音,什麼東西被取出來放在茶几上的聲音。

  『你先坐,我去洗個臉。』劉圓圓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着一種他熟悉的、
下班回家後的疲憊。

  然後是另一個人的腳步聲,更重,更穩。皮鞋踩在地板上,悶悶的。

  『要不要我幫你放水?』男人的聲音,低沉,溫和,帶着一種讓人放鬆的磁
性。

  『不用,你坐着就好。』

  浴室的門關上了。水聲嘩嘩地響起來。

  張庸透過門縫往外看。

  只能看見客廳的一角∶沙發的扶手,茶几的邊緣,還有一隻男人的手。那隻
手放在沙發扶手上,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無名指上戴着一枚鉑金婚戒。

  水聲停了。

  浴室的門打開,劉圓圓走出來,腳步輕了一些,應該是換了酒店的拖鞋。她
的聲音從客廳傳來:『你喝什麼?我讓客房服務送。』

  『不用。』王輝的聲音,『我帶了一瓶紅酒,在車上。等會兒去拿。』

  『你又開車來的?不是說好打車嗎?』

  『習慣了。』王輝笑了笑,『放心,今晚不走了, 喝了酒也開不了車。』

  今晚不走了。

  這四個字像針一樣扎進張庸的耳朵。他閉上眼睛,後背緊貼着櫃壁,木板冰
涼,透過薄薄的制服滲進皮膚。

  客廳裏,兩個人開始聊天。說的都是些瑣碎的事。王輝最近在跟進的一個貸
款項目,劉圓圓公司新來的那個總是出錯的實習生,哪家的西餐廳最正宗。聲音
很輕,語氣很隨意,像兩個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在閒聊。

  沒有一點曖昧,沒有一點試探。

  張庸幾乎要產生一種錯覺∶他不是藏在妻子偷情的酒店衣櫃裏,而是坐在自
己家的客廳, 聽妻子和一個普通朋友說話。

  但他知道不是。

  因爲王輝的手。

  那隻手從沙發扶手移到了劉圓圓的肩膀上。動作很自然,像是做了無數次,
已經不需要刻意。劉圓圓沒有躲開,只是稍微側了側身,把臉轉向王輝的方向。
張庸看不見她的表情,但他能聽見她的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軟了一些。

  『這段時間,』劉圓圓說,『我一直在想我們之間的事。』

  『想什麼?』

  『想……是不是該結束了。』

  客廳裏安靜了幾秒。

  張庸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到他覺得那沉悶的撞擊聲會透過櫃門,傳進客廳。

  『爲什麼突然說這個?』王輝的聲音很平靜。

  『不是突然。』劉圓圓說,『我想了很久了。張庸醒了,醫生說他的記憶可
能慢慢恢復。我不想……我不想在他最脆弱的時候,做對不起他的事。我每次回
家,看見張庸坐在客廳裏等我,我就覺得……』

  她沒有說下去。

  王輝的手從她肩膀上移開,握住了她的手。把劉圓圓的手包在掌心裏,拇指
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動作很輕,很自然,像做過無數遍。

  『你覺得對不起他。』王輝替她說完了。

  劉圓圓沒有否認。

  客廳裏又安靜了。空調的嗡嗡聲得格外清晰,像某種巨大的昆蟲在牆壁裏振
翅。

  張庸蹲在衣櫃裏,腿已經完全麻了。但他不敢動,甚至不敢用力呼吸。他能
感覺到自己的襯衫被汗水浸溼了,貼在背上,又涼又黏。

  張庸想起了那些視頻。他閉上眼睛,用力咬住下脣。鐵鏽味在舌尖蔓延開來。
他不想去想那些,但那些畫面像刻在腦子裏一樣,怎麼也甩不掉。趙亞萱的臉,
劉圓圓的臉,劉惠的臉,周婷的臉……這些女人的臉在他腦子裏轉,像被打亂
的撲克牌,怎麼也拼不出一副完整的圖案。

  『他醒了之後,』劉圓圓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變了很多。』

  『怎麼變了?』王輝問。

  『說不上來。』劉圓圓頓了頓,『就是……感覺不一樣了。以前他做什麼都
是追求盡善盡美,好老師,好丈夫。但是總感覺他是戴着面具在做這些,感覺不
出他的真誠。現在,感覺他更脆弱了,但更真實了,現在會主動做飯,會問我今
天怎麼樣,現在會跟我聊很多。感覺他是真心的……』

  她停了一下。

  『以前他很少會說'我愛你'。現在他會說。』

  張庸聽着這些話,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不是感動,也不是愧疚,
更像是一種……陌生感。她說的那個人,是他嗎?那個『以前』的張庸,他幾乎
不記得了。那個戴着面具僞裝的男人,他在別人面前表現出的好,都是裝的嗎?
還是說,那纔是真實的自己。

  『那你現在還愛他嗎?』王輝問。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直直地捅進了衣櫃。

  張庸屏住呼吸。

  劉圓圓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我不知道。』她終於說,聲音很輕,『我愛過他。真的愛過。但是後來…
…後來發生了太多事。他變了,我也變了。我們之間好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怎
麼都捅不破。』

  『那現在呢?』

  『現在……』劉圓圓的聲音更輕了,『他變回來了。或者說,他變成了另一
個人。一個我不認識的、更好的、更溫柔的人。可我不知道這是真的,還是隻是
暫時的。』

  王輝沉默了幾秒。

  『也許他是真的變了。』他說,『人都會變。你也是,我也是。』

  『你變了沒有?』劉圓圓問。

  王輝沒有回答。

  張庸透過門縫看見,王輝的手從劉圓圓手背上移開了。他站起來,走到落地
窗前,拉開了一點窗簾。外面的光線湧進來,在客廳的地毯上投下一道長方形的
亮塊。

  『我變了。』王輝背對着劉圓圓,聲音很低,『從愛上你那天起,我就變了。』

  『王輝,』她的聲音在發抖,『別說了。』

  『好。』王輝轉過身,走回來,在她身邊坐下。『不說了。』

  兩個人沉默地坐着。

  張庸蹲在衣櫃裏,看着這一切。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偷窺者--不,他就
是。他和那個藏在鐵皮屋裏、用望遠鏡偷拍對面樓、用攝像機錄下女人最私密時
刻的李巖,沒有區別。唯一的區別是,李巖偷窺的是陌生人的身體,而他偷窺的
是自己妻子的靈魂。

  哪一個更卑劣?

  他不知道。

  『最後一次。』劉圓圓忽然說。

  王輝看着她。

  『什麼?』

  『最後一次。』劉圓圓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 但很清晰,『我們最後一
次。然後……就結束吧。』

  客廳裏安靜了。

  張庸看見王輝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想說什麼, 但沒有說。他只是看着劉圓
圓,看了很久。

  『你確定?』他終於問。

  劉圓圓沒有回答。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着王輝,也背對着衣
櫃。她的背影在光線裏顯得很瘦,肩胛骨的輪廓透過薄薄的襯衫,像兩隻尚未展
開的翅膀。

  『我不確定。』她說,聲音悶悶的,『但我必須這麼做。』

  王輝站起來,走到她身後。

  兩個人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燈火在腳下鋪展開來,像一片璀璨的星河。王
輝從後面輕輕環住了她的腰。劉圓圓沒躲開,身體微微向後靠,靠進了他懷裏。

  張庸看着這一幕。

  他的妻子,被另一個男人抱着。兩個人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城市的萬家燈
火在腳下流淌。 這個畫面如果拍下來,會是很好看的照片,光影柔和,構圖完
美,像電影裏纔會出現的場景。

  但他不是在看電影。

  那是他的妻子。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爲憤怒--至少不全是。更多的是一種他說不清的東
西,像被人從胸口挖走了一塊,空蕩蕩的,風一吹就疼。

  他想衝出去。

  他想推開衣櫃的門,站到他們面前,看着他們的臉,問他們:你們在幹什麼?

  但他沒有動。

  因爲他知道,如果他出去了,他該說什麼?

  『我是張庸,你丈夫,我藏在衣櫃裏偷聽你們說話』?

  還是『我是李巖,一個偷窺狂,我來這裏是爲了看你們做愛』?

  哪一個身份,都不比眼前這對男女更體面。

  王輝低下頭,嘴脣貼在劉圓圓的耳廓上,說了句什麼。聲音太小,張庸聽不
清。他只看見劉圓圓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然後慢慢轉過身, 面對着他。

  兩個人面對面站着。落地窗的光從背後照過來,把他們的輪廓勾勒成兩道暗
色的剪影。王輝的手還放在劉圓圓的腰上,劉圓圓的手搭在他胸前,指尖微微蜷
着。

  『王輝,』她仰起頭,看着他的臉,『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自私?』

  『不覺得。』

  『明明是我說要結束,又反悔。最後還要你來成全我。』

  『你沒有反悔。』王輝的聲音很低很穩,『你只是……捨不得。』

  劉圓圓沒有否認。

  張庸看見她的手從王輝胸前移到他肩上,然後環住了他的脖子。王輝低下頭,
額頭抵着她的額頭。兩個人的鼻尖幾乎碰到一起,呼吸交織在一起,在微涼的光
線裏凝成看不見的霧。

  『圓圓。』王輝低聲叫她。

  『嗯。』

  『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嗎?』

  劉圓圓閉上眼睛。睫毛在燈光下投下細密的陰影,像兩把小小的扇子。她的
嘴脣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她踮起腳,吻了他。

  不是那種試探性的、小心翼翼的吻。是那種篤定的、熟練的、帶着某種決絕
意味的吻。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明知道抓不住,但還是死死抱在
懷裏。

  王輝的手收緊,把她箍得更緊。兩個人吻了很久,久到張庸覺得自己的脖子
都僵了。他透過門縫看着這一幕,眼睛乾澀得發疼,但他眨都不敢眨一下。怕發
出聲音,也怕錯過什麼。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在錯過什麼。

  劉圓圓先鬆開了他。她退後一步,拉開了一點距離,但手還搭在他肩上。她
的嘴脣被吻得有些紅腫,在昏黃的燈光下泛着溼潤的光澤。

  『我去洗澡。』她說,聲音有些啞。

  『一起。』王輝說。

  張庸看見劉圓圓頓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他蹲在衣櫃裏,膝蓋已經完全沒有知覺了。汗水順着額頭滑下來,掛在睫毛
上,視野變得模糊。他不敢眨眼睛,怕睫毛上的那滴汗落下去,砸在櫃板上,發
出不該有的聲響。

  他透過那道門縫,看見劉圓圓的手從王輝肩上滑下來,落在自己襯衫的第一
顆釦子上。

  那顆釦子是珍珠白的,小小的,在酒店的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劉圓圓的指
尖捏着它,動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拖延什麼,又像是在給誰留出反悔的時間。

  沒有人反悔。

  釦子從釦眼中滑出來,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布料摩擦的聲音。

  第二顆。

  第三顆。

  襯衫的前襟敞開,露出裏面黑色的文胸。文胸是半杯式的,邊緣有細密的蕾
絲花紋,從背後看,扣帶很細,在她光潔的背上畫出兩條平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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