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妄】(8)2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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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28

  「嗯。」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壞?」

  王輝的手指在她背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撫摸。「不覺得。」

  「我出軌,」劉圓圓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醒什麼,「我背叛了我丈夫,
還和你說要結束,結果又反悔。我不是壞是什麼?」

  王輝沉默了幾秒。

  「你只是……太累了。」他說,「你一直撐着,撐了這麼多年。你丈夫病了,
你撐;家裏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你一個人在撐。」

  「所以你才找到了我。」王輝的聲音更低了些,「不是因爲你不愛他,是因
爲你需要一個地方,讓你可以不用再撐。」

  張庸看見劉圓圓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她抬起頭,看着王輝的臉。燈光太暗,
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有水光在晃動。

  「你比我自己還了解我。」她說。

  王輝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溫暖。「因爲我在乎你。」

  劉圓圓沒有說話,只是重新把臉埋進他胸口。張庸看見她的肩膀在微微抖動--
很輕,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拼命忍住不發出聲音。王輝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拍着,
像哄小孩一樣,一下,又一下,節奏溫柔而緩慢。

  張庸忽然覺得自己不應該在這裏。

  不是因爲他發現了什麼天大的祕密,也不是因爲他終於認清了自己的妻子在
別人懷裏是怎樣的表情。而是因爲,這個場景太私密了,私密到不該有任何第三
個人在場。哪怕是丈夫,哪怕是合法伴侶,也不應該。

  但他沒有走。他走不了。他的腿已經麻到完全失去知覺,像兩根灌了鉛的木
樁,怎麼都抬不起來。他只能蹲在那裏,像一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囚徒,眼睜睜
看着自己的妻子在另一個男人懷裏哭泣,什麼都做不了。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

  張庸透過門縫看見王輝坐起來,從牀頭櫃上拿起一瓶礦泉水,喝了一口後,
遞給劉圓圓。她接過,喝了兩口,又遞回去。王輝把剩下的水喝完,把空瓶放在
牀頭櫃上,然後重新躺下來。

  「幾點了?」劉圓圓問。

  王輝看了一眼手機。「快九點了。」

  「才九點。」劉圓圓的聲音帶着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慶幸,又像是嘆
息。

  「覺得慢?」王輝問。

  「覺得快。」劉圓圓說,「感覺纔剛來,怎麼就九點了。」

  王輝沒有接話。

  兩個人又安靜了。

  張庸在衣櫃裏換了姿勢。他的腿終於恢復了一些知覺,但那種恢復比失去知
覺更難受--像無數根針同時扎進肌肉,又酸又麻,讓他差點叫出聲。他咬住下
脣,把聲音堵在喉嚨裏,舌尖嚐到鐵鏽的味道,腥甜的。

  衣櫃的空間太小,他的膝蓋頂到了側壁,發出一聲極輕的、幾乎可以忽略的
悶響。張庸的身體瞬間僵住,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臥室裏很安靜。

  空調的嗡嗡聲蓋過了那聲悶響,王輝和劉圓圓似乎沒有察覺。

  張庸慢慢呼出一口氣,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貼在皮膚上,又涼又
黏。

  牀墊又響了。

  他透過門縫看見王輝側過身,面對劉圓圓,一隻手撐着頭,另一隻手放在她
腰側。兩個人面對面躺着,臉和臉之間只隔了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

  「圓圓,」王輝的聲音很低,「你剛纔說,你不確定是不是該結束。」

  劉圓圓沒有否認。

  「那你現在呢?確定了沒有?」

  劉圓圓看着他的臉,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嘴脣。

  劉圓圓沒有回答。

  王輝沒有追問。他低下頭,嘴脣貼上她放在他脣邊的手指,一根一根,從拇
指到小指,每一根都輕輕吻了一下。動作很慢,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像在
親吻一件珍貴而易碎的寶物。

  劉圓圓的手指在他脣邊微微顫抖。她的眼睛亮亮的,有水光在晃動,但始終
沒有流下來。她把手從他脣邊抽回來,放在他臉頰上,拇指輕輕摩挲着他的顴骨。

  「王輝,你愛我嗎?」她問。

  這句話像一把錘子,砸在張庸的胸口。

  他等王輝的回答。他等了很久,久到他以爲王輝不會回答了。

  「愛。」王輝說,聲音很低,但很清晰,「很愛。」

  劉圓圓閉上眼睛。睫毛在燈光下投下細密的陰影,像兩把小小的扇子,合攏
了所有的祕密。

  「那就最後再要我一次。」她說,「讓我記住你。」

  「這是你的最終決定嗎?」王輝問。

  「恩!」劉圓圓點點頭。

  牀墊又開始晃動。

  這一次的節奏和之前不同。不再是那種緩慢的、儀式般的晃動,而是更急、
更猛、更肆無忌憚。牀墊的吱呀聲變得密集,像夏天傍晚突如其來的暴雨,雨點
砸在鐵皮屋頂上,噼裏啪啦的,停不下來。

  劉圓圓的聲音也不再壓抑。她的呻吟從喉嚨深處湧出來,帶着哭腔,帶着顫
抖,帶着一種近乎絕望的放縱。她不再試圖控制自己,不再把臉埋進枕頭裏堵住
聲音,而是仰起頭,把整張臉暴露在昏暗的燈光下,嘴脣張開,發出毫不遮掩的、
酣暢淋漓的喘息。

  張庸透過門縫看見她的臉--眼睛閉着,眉頭微蹙,嘴脣被吻得有些紅腫,
幾縷頭髮被汗水浸溼,貼在臉頰和額頭上。那表情說不清是痛苦還是快樂,或者
兩者兼有,融合成一種更復雜、更難以定義的東西。

  王輝的臉埋在她頸側,看不清表情,只看見他的肩膀在劇烈地運動,肌肉在
皮膚下隆起又平復,像海浪一波一波地拍打海岸。他的手緊緊扣着她的腰,指尖
陷進她的皮膚,留下深深的紅痕。

  每隔一段時間,王輝會換一個姿勢。把劉圓圓翻過去讓她趴着,從後面進入;
讓她側躺着,他躺在背後,一條腿架在她腿上;讓她坐在他身上,面對着他,雙
手撐在他胸口;讓她趴在牀邊,他站在地上。

  這些聲音和零星的畫面,像碎片一樣從櫃門的縫隙裏飄進來,張庸不再刻意
去看,但它們自己會鑽進來,鑽進他的耳朵,鑽進他緊閉的眼皮,鑽進他無處可
逃的意識。

  他像一個導演在看自己的作品,而不是一個丈夫在目睹妻子的背叛。

  這讓他噁心。

  不是噁心王輝和劉圓圓,而是噁心自己。噁心自己居然能以這樣的距離、這
樣的角度、這樣的心態,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別的男人做愛。噁心自己居然沒有衝
出去,沒有怒吼,沒有揮拳,而是蹲在衣櫃裏,像一個忠實的觀衆,看完了整場
演出。

  他到底是誰?

  是張庸,那個被背叛的丈夫?還是李巖,那個藏在暗處、以偷窺爲樂的變態?

  還是說,他從一開始就是同一個人--一個懦弱的、不敢面對現實的、只敢
躲在暗處偷看的可憐蟲?

  時間在黑暗中爬行,像一條受傷的蛇,緩慢而痛苦。

  張庸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

  他聽見王輝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低,聽不清。然後是劉圓圓的笑聲,很輕,
帶着一種事後的、慵懶的沙啞。

  「你還能行嗎?」她問。

  王輝沒有回答,但牀墊的劇烈晃動告訴張庸答案。

  他想起一些不該在這個場合想起的事。想起他和劉圓圓第一次約會,在學校
北門的那家小麪館,她點了一碗牛肉麪,把碗裏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來,整齊地
擺在紙巾上。想起他們第一次接吻,在電影院的最後一排,銀幕上放的什麼電影
他完全不記得了,只記得她的嘴脣很軟,帶着爆米花的甜味。想起他們結婚那天,
她穿着白色的婚紗,站在酒店大堂的旋轉樓梯上,陽光從頭頂的玻璃穹頂傾瀉下
來,把她的臉照得像一幅畫。

  那時候她是他的。

  那時候他以爲,她永遠都是他的。

  但現在他知道了,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是永遠屬於任何人的。身體不是,心
不是,連記憶都不是。你以爲刻在骨頭上的東西,總有一天會被人從骨頭裏剜出
來,扔進垃圾桶,連一聲響都聽不見。

  牀墊的晃動終於停了。

  張庸透過門縫看見王輝翻了個身,仰面躺在牀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劉圓圓
躺在他身邊,側過身,把臉埋進他肩窩,手臂搭在他胸口。

  「射了幾次?」她問,聲音悶悶的。

  「明知故問,四次。嫌少啊!」

  劉圓圓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帶着一種滿足的、慵懶的甜。「你說你不累
嘛。」

  「我說過我不累嗎?」王輝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用砂紙磨過的,「我說
的是『還好』。」

  「那不就是不累的意思?」

  「那是不想承認累的意思。」

  兩個人都笑了。那笑聲很輕,在安靜的臥室裏迴盪了幾秒,然後消失了。只
剩下空調的嗡嗡聲,和兩個人漸漸平息的喘息。

  時間終於慢下來。

  聲音越來越稀疏,越來越輕。王輝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劉圓圓偶爾發出
一聲含糊的呢喃,像夢囈。牀墊不再響了。空調的嗡嗡聲重新佔據了主導,窗外
的城市已經安靜下來,連車流的聲音都變得稀少。

  張庸小心地抬起頭,透過櫃門的縫隙往外看。

  臥室的燈光還亮着,但調到了最暗。昏黃的光落在牀上,勾勒出兩個人交疊
的輪廓。劉圓圓側躺着,臉埋在王輝的肩窩裏,一隻手搭在他胸口。王輝平躺着,
另一隻手放在她腰側,手指微微蜷曲,像是睡着之前最後的動作。被子只蓋到腰
際,露出兩個人上半身赤裸的皮膚。劉圓圓的肩胛骨在光線下顯出優美的弧線,
王輝的胸膛隨着呼吸均勻起伏。

  他們睡着了。

  張庸等了很久。

  他在等他們的呼吸變得更深、更沉,等他們從淺睡進入深睡,等那個萬一有
人醒來的風險降到最低。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半個小時。
時間在黑暗裏已經沒有意義了。

  他終於伸出手,輕輕推了一下櫃門。

  門開了。

  衣櫃的門軸發出極細微的聲響,像老鼠在牆角磨牙。張庸僵住了,屏住呼吸,
豎起耳朵聽牀上的動靜。呼吸聲沒有變,均勻而綿長。

  他慢慢從衣櫃裏跨出來。

  腿已經完全麻了,落地的一瞬間差點站不住。他扶住衣櫃門,穩住身體,等
那股針扎般的麻痛感從腳底蔓延到小腿,又從小腿蔓延到大腿。他咬緊牙關,沒
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站在臥室裏。

  離他不到兩米的地方,他的妻子和另一個男人赤身裸體地睡在一起。被子堆
在牀尾,牀單皺得像一面被揉碎的旗幟。劉圓圓的頭髮散在王輝的臂彎裏,嘴脣
微微張開,呼吸輕而淺。王輝的手臂搭在她腰上,手指落在她臀部的弧線處,即
使在睡夢中,那隻手依然保持着某種佔有性的姿態。

  張庸看着他們,站了很久。

  他的目光從劉圓圓的臉上移到王輝的臉上,又從王輝的臉上移到兩個人交疊
的手上。他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太多情緒。他只是覺得很累,累到連
恨的力氣都沒有。

  他轉過身,踩着地毯走向門口。

  路過客廳的時候,他看見茶几上那兩個酒杯。一瓶紅酒喝了大半,沒有塞回
木塞,就那麼敞着口,酒液在瓶底剩下薄薄一層,顏色暗沉得像凝固的血。

  他打開門,走出房間。

  他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走向電梯,腳步很輕,像怕驚醒什麼人。電梯門開
了,他走進去,按了一樓的按鈕。門關上,把那間房間和裏面的一切都隔絕在身
後。

  張庸靠在冰冷的電梯壁上,身體像被抽空了骨髓,只剩一副搖搖欲墜的空殼。
腿還在隱隱發麻,那是長時間蜷縮在衣櫃裏留下的懲罰。他的眼睛乾澀得像被砂
紙磨過,每一次眨眼都扯動着腦海中那些無法抹去的畫面--劉圓圓赤裸的身體
在另一個男人身下起伏,她從未對他發出過的呻吟,她在事後蜷進那人懷裏時嘴
角那抹滿足而疲憊的弧度。

  他以爲自己已經死心了。可胸腔裏那團東西還在燒,像一團被澆了油的炭火,
悶着,燎着,讓他喘不過氣。

  電梯平穩下降,數字在顯示屏上跳動:

  17、16……

  「叮。」

  16樓。電梯門滑開。一陣帶着夜風涼意的香氣竄進來,混雜着濃烈的酒精與
高級香水的味道。張庸下意識抬起頭。

  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即使在夜裏,她依然戴着一副碩大的墨鏡,鏡片漆黑如夜,將整張臉遮去大
半。只露出尖俏的下巴、線條緊緻的脖頸,以及一頭隨意披散的長髮--黑得發
亮,像深夜裏流動的墨,帶着一點凌亂的野性,卻又在燈光下泛出絲綢般的光澤。
她身高不過164釐米,卻擁有令人驚歎的比例:腰肢細得彷彿一握就能折斷,肩
線卻流暢有力,低腰緊身牛仔褲緊緊裹着修長筆直的雙腿,勾勒出臀部的飽滿弧
度。無袖的黑色緊身背心貼在身上,露出光潔的肩頭和鎖骨下方那道淺淺的凹陷,
皮膚在電梯冷白的燈光下泛着象牙般溫潤的光澤,帶着一種拒人千里的酷勁,又
隱隱透出脆弱的性感。

  趙亞萱!

  張庸的呼吸瞬間凝固。血液像被驟然抽空,又瞬間湧回大腦,轟的一聲炸開
驚天駭浪。那一刻,所有關於劉圓圓的痛苦、背叛、自厭,全都像被一把無形的
大手狠狠推開。他整個人從妻子的偷情地獄中被徹底打醒,只剩下最原始的、近
乎本能的恐懼與震驚。

  是她。

  那個被他--不,被李巖--用氯仿迷暈、侵犯、錄下全程的女人。

  她認出我了嗎?

  她知道我是那個畜生嗎?

  張庸的脊背瞬間繃緊,掌心全是冷汗。他低着頭,假裝看手機,餘光卻死死
鎖在對方身上。趙亞萱走進電梯後,先是微微一愣,似乎對深夜裏出現這樣一個
穿着清潔工制服、氣質卻不像普通清潔工的男人感到意外。但下一秒,她就把張
庸當成了空氣。

  她側過身,背靠着電梯另一側的壁,雙手抱臂,墨鏡下的臉微微抬起,盯着
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沒有任何多餘的眼神,沒有一絲顫抖。依舊是一貫的酷勁
十足。

  張庸的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他聞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氣,混着今晚
的酒氣,更添了幾分凌厲的誘惑。她的側臉在電梯燈光下鋒利而美麗:高挺的鼻
梁,飽滿的下脣,尖細的下巴。她的身上透着青春,野性,性感,強大,以及惹
人憐愛的脆弱。

  八樓到了。

  趙亞萱沒有看他一眼,高跟鞋叩出清脆的聲響,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電梯
門重新合上,張庸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氣,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般靠在壁上,腿軟
得幾乎站不住。

  她沒認出來。

  畢竟當時她被迷暈了,什麼都不知道。

  電梯繼續下降,張庸的嘴角勉強扯出一個苦笑。命運真是荒誕--他剛從妻
子出軌的現場逃出來,卻在同一棟酒店的電梯裏,與自己犯下最大罪行的受害者
擦肩而過。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八樓,趙亞萱的總統套房門剛關上,她就以幾乎失態的速度衝到門邊,把所
有門栓、保險鏈、防盜扣全部鎖死。咔噠、咔噠、咔噠……一連串細密而急促的
聲音在安靜的套房裏格外刺耳。

  她靠在門板上,胸口劇烈起伏。墨鏡被她一把扯下,露出那雙平日裏被聚光
燈追逐的明亮眼睛--此刻卻充滿了驚恐與憤怒,眼尾還帶着未乾的淚痕。煙燻
妝有些花了,襯得她像一隻受傷卻隨時準備反擊的貓。

  她顫抖着從皮包裏翻出一個小絲絨袋,打開,裏面躺着一顆小小的、金屬質
感的紐扣。

  銀灰色,邊緣有細微的磨損痕跡,背面還殘留着極淺的線頭。

  這是那晚,那個畜生在侵犯她時掉落的。她醒來後在牀單上找到的唯一線索。

  剛纔在電梯裏,她強裝鎮定,沒有多看一眼。但她看得很清楚--那個清潔
工制服的胸口,缺了一顆一模一樣的紐扣。

  她瞥見了那個男人工作牌上的名字∶李巖。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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