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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30
沒人說話了。院子裏只剩下風聲。
王五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膝蓋。
不知過了多久,院子裏又有了動靜。一個穿灰布衣裳的人從院子那頭走過來,手裏提着一桶泔水,走得很慢,步子很穩。經過關王五夫婦的屋子時,他沒有停,沒有轉頭,只是腳步慢了那麼一點。
王五正好往窗外看,目光撞上了那人的側臉。那人也恰好偏過頭來,兩人隔着窗欞對了一眼。
王五心裏猛地一緊。那張臉黑黝黝的,被日頭曬得很粗糙,看着跟普通幹活的人沒什麼兩樣。但那雙眼睛——那眼神里有種沉甸甸的東西,像深水裏不見底的暗渦。他一定在哪兒見過這雙眼睛。可他怎麼也想不起來了,腦子裏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影影綽綽,就是抓不住。
那人已經收回了目光,繼續往前走,拐過牆角,不見了。
王五退了一步,從窗邊移開,後背貼在牆上,心跳咚咚的。
那灰衣人穿過院子,走到後院,把泔水倒進一個大缸裏。他站在缸邊,把袖子放下來,理了理衣襟。低頭的時候,後頸上露出一個極淡的刺青——一條盤着的蛇,尾巴纏着脖子,蛇頭隱入衣領。他把領子拉好,遮住刺青,轉身進了竈房。
楚寒衣睜開眼的時候,窗外已經是黃昏了。
她趴在牀沿上,頭垂着,頭髮散了一地,黑的白的混在一起,被冷汗浸得透溼。丹田裏那股翻湧的氣勁已經平息了大半,但四肢百骸像是被拆散了又拼回去,每一寸都在疼。她動了動手指,指尖能動了。又動了動腳趾,腳趾也能動了。比預想的要好——至少沒有經脈逆行,沒有走火入魔。只是元氣耗損得太厲害,丹田裏空蕩蕩的,像是被人掏了一把。
她撐着牀板慢慢坐起來,靠在牆上。額上全是細汗,順着鼻樑往下淌,滴在膝蓋上。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陶紅英端着一碗熱茶進來,看見她坐起來了,腳下一步沒停,把茶放在牀頭小桌上,蹲下來看她臉色。
“師父,怎麼樣?”
楚寒衣動了動脖子,關節咯吱響了一聲。“無大礙。”她的聲音又啞又澀,像是砂紙磨過鐵皮。
陶紅英從袖子裏掏出一塊乾布,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汗。楚寒衣沒有拒絕,只是閉着眼,呼吸一下一下的,慢慢勻了。
“師父,”陶紅英把布疊好放在枕邊,“您這回元氣傷得不輕,怎麼比上回破關還兇險?”
楚寒衣睜開眼,看着屋頂的梁木。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
“根基不穩。”她說,聲音很平,“上次在寒山寺,爲了從林徹和神龍島的人手裏脫身,我把三十年的底子全逼了出來。那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打法,事後躺了那麼些天,元氣本就虧空了一大截。歸元功最重根基,根基不實,破關便如空中起樓臺。這回卡在關口上,舊傷新損一齊發作,纔會弄得這麼狼狽。”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舌尖彷彿又泛起那股若有若無的腥鏽味——那是林徹親手遞來的那杯茶。
陶紅英聽着,眉頭皺起來。寒山寺的事她聽師父提過幾句,但從未聽她用“傷敵一千自損八百”這六個字來形容。她看着師父蒼白的臉,沒有追問細節,只是說:“那您還得多久?”
楚寒衣沉默了一會兒。“少則數日,多則半月。這段時日我需專心閉關,不能分神。”
陶紅英點了點頭。“師父放心,天地會的人就在附近,馮三爺那邊我也打過招呼了,他們可以幫忙護法。薛先生也留下來了,若有異常,隨時可以施針。”
楚寒衣沒有說話。陶紅英等了一會兒,見她閉着眼像是要睡了,正準備起身出去。楚寒衣忽然睜開眼,看着她。
“王五是不是被天地會的人帶走的。”這一句,語調平得像刀背壓着紙張。
陶紅英目光沒有躲閃。“是。”
楚寒衣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沒說話。陶紅英等了片刻,低聲說:“師父,眼下最要緊的是您自己的身子。王五那邊很安全,絕不會有人動他一根指頭。您先專心破關,別的事往後放一放。”
楚寒衣看着她,那雙眼睛還是冷,但冷底下壓着什麼,陶紅英看得出來。
“我再說一遍,”楚寒衣開口,一字一頓,“若你害了王五一家,別怪爲師不念師徒之情。”
陶紅英單膝跪下。“弟子明白。”
楚寒衣閉上眼睛,靠回牆上。
陶紅英跪在地上,沒有馬上起來。她看着師父蒼白的臉,乾裂的嘴脣,眼角那道比平時更深的皺紋。她從未見過師父虛弱成這個樣子。猶豫了很久,那句話在舌尖上滾了又滾,終於還是出了口。
“師父,他王五到底有什麼過人之處,讓您這麼上心?”
屋裏安靜了一瞬。
楚寒衣沒有睜眼。月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她臉上,落在那蒼白的嘴脣上。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慢,很勻。
“你不必知道。”她說。
陶紅英跪了片刻,磕了個頭,起身出去了。門輕輕關上,屋裏又只剩下月光。楚寒衣靠在牆上,閉着眼,丹田深處那片空蕩像一口枯井,乾燥、沉寂,卻隱隱有什麼東西在最底下跳動,像待燃的餘燼。
夜深了。
後院牆根下,灰衣人蹲在暗處,正把一捆柴火碼進牆角。碼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放。
一個人影從牆頭翻進來,落地無聲。四十來歲,穿着身半舊的青布衣裳,看着像個趕集的商販,但他落地的時候腳後跟微微懸空,重心落在前腳掌上。他走到灰衣人旁邊蹲下來,低聲道:“打聽清楚了。”
灰衣人沒有抬頭,繼續碼柴。
“村裏人都叫她楚女俠,說她住在王五家有大半年了。王五有個正妻,姓李,就是跟他一起被綁來那女的。至於她跟王五的關係,村裏人說不清楚。不過有個叫虎子的小子說,他娘有回嘀咕過一句,說楚女俠看王五的眼神不像外人。”
那人頓了頓,又說:“那小子還說,他爹有回喝多了,說王五納了房妾,但沒說是誰。”
碼柴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瞬,又繼續了。
“夠了。”他說,聲音很輕。
那人蹲在旁邊,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我們去把那姓王的弄出來?審一審就什麼都清楚了。”
“不要動粗,”灰衣人抬起頭,月光照在他臉上——黑黝黝的,看着跟田裏幹活的人沒什麼兩樣,“更不要驚動她。”
他站起來,把最後一根柴放進牆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鄉下人貪財,”他說,語氣平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多帶些銀子,再問細一些。那姓王的每天什麼時候下地,什麼時候回家。她住的那間屋子是哪一間,窗戶朝哪邊開。喫飯的時候,碗筷是怎麼擺的——三個人一起喫的,誰挨着誰坐。我要的是這種細節。”
那人應了一聲。
灰衣人轉過身,往竈房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月光照在他後頸上,那道蛇形刺青從衣領裏探出來半寸,盤旋着,像要醒了一般。
他把領子拉好,遮住刺青。然後他直起腰,不再弓着背了。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還是黑黝黝的,但那雙眼睛不再像一個幹粗活的人的眼睛了。
這人正是林徹。
第七十章
薛一帖來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竈房裏熬了一宿的藥,陶紅英端着藥碗推門進來,薛一帖跟在她身後,袖子捲到肘彎,鹿皮藥囊斜挎在腰間。他走到牀邊,沒有寒暄,只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楚寒衣腕上,閉了眼。
屋裏很靜。陶紅英站在旁邊,手裏的藥碗擱在牀頭小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輕響。楚寒衣靠牆坐着,臉色比昨日好了一些,但仍白得沒有血色。她的呼吸很勻,一下一下的,像是睡着了一樣,但薛一帖的手指搭上來的時候,她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
片刻之後,薛一帖收了手,從藥囊裏取出一排銀針,在牀頭攤開。
“楚女俠這身底子,換作旁人,昨夜那一下已經經脈盡斷了。”他拈起一根針,在她後頸的風府穴上紮下去,手法極穩,針入半寸,不偏不倚,“眼下經脈是穩住了,暫無大礙。但丹田受損不輕,需靜養些時日,強行運功只怕傷及根基。”
陶紅英眉頭皺了起來。“那要多久?”
“說不準。”薛一帖又拈起第二根針,紮在她肩井穴上,“快則三五日,慢則十天半月,全看個人底子。這段時日需有人照應,不可再受外力衝撞。”
陶紅英點了點頭。“我來守着。”
薛一帖沒有接話,專注地扎完最後幾根針,才直起腰來。他看着楚寒衣閉目調息的樣子,伸手探了探她額上的溫度,轉身收拾藥囊。
“陶姑娘,”他壓低聲音,“外頭有些不太平。”
陶紅英抬頭看了他一眼。
“今早出去的探子回報,鎮上多了不少生面孔。不是本地人,也不像商販。”薛一帖把藥囊繫好,聲音壓得更低,“馮三爺的人已經去查了,但照這情形,咱們在這裏待不了太久。”
陶紅英看了楚寒衣一眼。她閉着眼,呼吸平穩,像是沒聽見。但陶紅英知道她聽見了——師父的耳朵,即便在運功調息的時候也從不閒着。
“我知道了。”陶紅英說,“你先去跟馮三爺商議,我隨後就到。”
薛一帖點了點頭,拎着藥囊出去了。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陶紅英在牀邊坐下,看着師父臉上那些銀針,看着那張蒼白的臉。過了好一會兒,楚寒衣忽然睜開眼。
“朝廷的人。”她說,聲音很輕。
陶紅英點了點頭。“怕是走漏了風聲。”
“誰走漏的?”
“還不知道。”陶紅英頓了頓,“但馮三爺說,這次圍剿來得太快,不像偶然撞上的。他們在鎮上的暗樁全被拔了,好幾個兄弟已經摺了。若不是昨晚得了消息連夜轉移,現在怕是已經被堵在客棧裏了。”
楚寒衣沉默了一會兒。“你們什麼時候走。”
“越快越好。馮三爺已經在安排分批撤離,往南邊走,進山。”陶紅英看着她,“師父,您不能動。我先留下來守着您,等您能運功了再走。”
楚寒衣搖了搖頭。“你不用守着我。我在這裏不動,比跟着你們安全。”
陶紅英知道她說的是實話,可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裏,她也不放心。
“薛先生會留下來。”陶紅英說,“他懂醫術,萬一有什麼變故,能應個急。”
楚寒衣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她又閉上了眼,呼吸漸漸沉下去。陶紅英看了她一會兒,輕輕站起來,推門出去了。
院子裏已經有了動靜。馮三爺站在槐樹下,正跟幾個壇主低聲商議着什麼,看見陶紅英出來,衝她招了招手。陶紅英走過去,馮三爺把一張粗紙遞給她,上頭潦草地畫着幾條路線。
“南邊山裏有一處舊寨子,是早年天地會的落腳點,還能用。”馮三爺指着紙上一個圈,“我帶人先過去,把路蹚開。你這邊等楚女俠能走了,薛先生帶你們繞小路來匯合。”
陶紅英點了點頭,把粗紙摺好收進懷裏。
“朝廷的人來得蹊蹺,”馮三爺壓低聲音,“我們在鎮上設了三道暗哨,全被人拔了,拔得乾乾淨淨。這不像官兵掃蕩——官兵掃蕩是橫衝直撞,不會這麼安靜。是有人把咱們的位置賣了。”
陶紅英的手攥緊了。她想起那晚在酒席上,徐世昌問她師父住得可還習慣,缺不缺東西。當時她沒覺得什麼,現在想起來,那話裏似乎藏着別的意思。不,不是徐世昌。徐世昌不會賣自己人。但那天席上還有別人——馮三爺、兩個壇主、薛一帖、酒樓的小二,甚至那個倒酒的小妾。任何一雙耳朵都可能把話傳出去。
“先別管是誰賣的,”馮三爺說,“眼下最要緊的是撤。你也準備一下,天黑前動身。”
陶紅英應了一聲,轉身往回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透過門縫往裏看了一眼——楚寒衣還是那個姿勢,靠牆坐着,閉着眼,臉上的銀針在晨光裏泛着冷光。
林徹蹲在竈房門口,手裏剝着一顆蒜。
他剝得很慢,一瓣一瓣地剝,竈房裏熱氣騰騰的,竈臺上的大鍋咕嘟咕嘟冒着泡,蒸籠裏蒸着雜麪饅頭,白汽一股一股地往外湧。
一個人影從竈房後頭閃進來,是他昨晚派出去的那個商販打扮的人。他蹲到林徹旁邊,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過來。
“都問清楚了。”他壓低聲音,“那個姓王的,村裏人都知道他。去年秋天來的,跟着楚女俠一起回來的,說是報恩。楚女俠住在他家東屋,他跟他媳婦住正屋,三個人一個院子。村裏有人問過他,他說楚女俠是救命恩人,他就是報恩。”
林徹接過那張紙,沒有看,繼續剝蒜。
“還有呢。”
“有人曾撞見王五給楚女俠捶腿。就在院子裏,光天化日的,楚女俠坐在門檻上,王五蹲在她跟前,給她捶了好一會兒。”
林徹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瞬,又繼續剝了。
“姓王的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快到晌午纔回來。楚女俠住的那屋,窗戶朝南開,門口正對着一片菜地。喫飯的時候三個人一塊兒喫,楚女俠不跟王五挨着坐,但也不遠,隔一個位子。”
那人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前兩天村裏有人看見楚女俠在村口找王五,說看着臉色不太好,走路也比平時慢。我在附近盯了兩天,看見薛一帖往她家去了兩回——連天地會的大夫都出動了,她可能出了什麼岔子。”
林徹把最後一瓣蒜剝完,拍了拍手上的蒜皮,終於展開了那張紙。上頭密密麻麻記着——王五下地的時間、三個人喫飯的座次、楚寒衣在院子裏曬太陽的位置。他看了一遍,把紙疊好,塞進懷裏。
“夠了。”他說。
那人蹲在旁邊,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又問:“接下來怎麼辦?要不要趁她傷着——”
“不要動她。”林徹打斷他,“她雖然傷了,但誰也不知道她還有多少底子。貿然出手,死的只會是我們。”他頓了頓,聲音又恢復了那種不急不緩的調子,“把她往絕路上逼,她就會拼命。一個被逼到絕路的黑羅剎,比什麼都危險。”
那人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林徹站起來,走到竈臺前,揭開蒸籠蓋子看了一眼。白汽撲了他一臉,他眯了眯眼,又把蓋子蓋上了。
“王五爲什麼被關在這裏,你打聽到了嗎。”他問。
那人搖搖頭。“村裏沒人知道王五被綁了,都以爲他走親戚去了。”
“我知道。”
那人愣了一下。
“不是天地會綁的,”林徹說,用火鉗撥了撥竈膛裏的柴,火光照在他臉上,明暗不定,“是陶丫頭自作主張。她不敢跟這姓王的明着鬥,就找了個由頭把人弄過來放着。”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師父想護的人,徒弟想趕走。有意思。”
那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不該問,又把嘴閉上了。
林徹沒有再說下去。他站了一會兒,把火鉗擱在竈臺邊上。
“那個姓王的,”他忽然開口,“我見過。”
那人愣了一下。
“上次在寒山寺外頭,她來見我,王五就在旁邊。林徹的聲音很平“我當時沒在意。一個下人而已,誰會在意。”
他說到這裏的時候,腦子裏閃過那天的畫面——在寒山寺外頭,師妹身邊是跟了個男人,低着頭,縮着脖子,站在路邊不敢過來。師妹管他叫“下人”,他當時沒在意。後來追到那片燒焦的廢墟上,一個莊稼漢蹲在瓦礫堆裏哭天喊地,說房子燒了什麼都沒了,他一腳踢過去,那人滾到焦土裏不動了。他也沒在意——一個莊稼漢而已,踢死就踢死了。這兩件事在他腦子裏對上,是幾天之後的事了。等他回過味兒來再回去找,房子已經燒成一片黑灰,人早沒了。他站在那片廢墟上想了一會兒——原來那莊稼漢就是師妹身邊的“下人”,被師妹救走了。命挺大。
他當時不明白。現在他明白了。
外頭院子裏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林徹把火鉗擱下,走到竈房門口,挑起門簾往外看了一眼。
馮三爺正站在院子裏,跟幾個壇主說着什麼。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臉上的表情比剛纔沉得多。林徹放下門簾,退回了竈臺前。
“朝廷的人快到了。”他說。
那人臉色變了。“這麼快?”
“有人在鎮上設了卡,把天地會的暗哨全拔了。這不是偶然撞上的,是有人把他們所有的落腳點都賣了。”林徹靠在竈臺邊上,把袖子慢慢放下來,“官軍圍剿,天地會倉促撤離,我在官軍那邊疏通一下關係,功勞簿上,夠我換一個身份繼續行事。至於天地會——他們撤得越急,越顧不上那兩個鄉下人。”
他轉過頭,看着那人。
“等他們撤完了,你去把人領出來。不用綁,也不用押。就說陶姑娘吩咐的,送他們回家。”
那人應了一聲,轉身從竈房後頭溜了出去。林徹站在竈臺前,把手裏的蒜皮一片一片扔進竈膛裏,看着它們在火裏捲起來,變黑,化成灰。
* * *
陶紅英站在東廂房門口,看着院子裏的人進進出出。馮三爺已經把第一批人派出去了,剩下的在收拾東西——把刀藏進柴捆裏,把密信塞進鞋底,把顯眼的標記全拆了。一個天地會的壇主從她身邊經過,揹着一捆乾柴,柴心裏頭塞着刀。
她看見馮三爺站在槐樹下,正跟薛一帖說話。薛一帖點了點頭,揹着藥囊往這邊走來。
“陶姑娘,”他走到她跟前,壓低聲音,“馮三爺說天亮前動身。他說朝廷的人已經到了鎮外,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楚女俠這邊——”他往門裏看了一眼,“我會留下來照應。日常走動無礙,只是不能跟人動手。等她恢復些了,我帶她去南邊跟你們匯合。”
陶紅英沉默了一會兒。“薛先生,我師父的傷,到底什麼程度?”
薛一帖看了她一眼。“你想問什麼。”
“我問的是——如果出了什麼意外,她會不會有事。”
薛一帖沉默了片刻。“歸元功這門功夫,根基越深,破關時越兇險。楚女俠的根基,是我見過的習武之人裏最深的一個。所以她的兇險,也是最大。”他頓了頓,“好在她底子厚,最難的關口已經渡過去了。接下來只需靜養,慢慢恢復,不會有大礙。”
陶紅英點了點頭。她轉過身,推開房門,走到牀邊。楚寒衣還是那個姿勢,靠牆坐着,閉着眼。臉上的銀針已經取下來了,額上又滲了一層細汗。
“師父。”
楚寒衣睜開眼。
“天地會的人今晚就走。朝廷的人到了鎮外,再不走就來不及了。”陶紅英在牀邊蹲下來,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她枕頭邊上,“這裏頭是金創藥和幾味調息丸,薛先生認得怎麼用。”
楚寒衣沒有說話。
陶紅英又猶豫了很久,手指攥着牀沿,攥得指節發白。
“師父,”她終於開口,“王五那邊——”
“我恢復之後,”楚寒衣打斷她,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
陶紅英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她看着師父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冷,但冷底下壓着一種她從沒見過的光。
“弟子明白。”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楚寒衣已經又閉上了眼,呼吸一下一下的,很快,很急。
陶紅英推開門,走了出去。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