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女悲塵】71-80章 下克上、反差、凌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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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01

第七十一章

陶紅英走後,院子裏空了大半。

薛一帖每日來行一次針,其餘時候楚寒衣便獨自靠在牀頭調息。丹田裏那片枯寂並未立刻復甦,她能感覺到體內那絲微弱的暖意時有時無,像是風中殘燭,說不準什麼時候才能徹底燃起來。薛一帖診過幾回脈,只說恢復這種事急不得,快慢全看個人,叮囑她切不可心急運功,若再傷了根基,便不是金針藥浴能救的了。

楚寒衣沒有反駁。她照薛一帖說的做——每天早晚各調息半個時辰,不多不少;薛一帖施針時她閉目凝神,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但陶紅英知道,師父心裏一直沒有放下王五。她每次端藥進來,楚寒衣都會睜開眼,看她一眼,像是在等她說什麼,然後又閉上。她從不多問,但那雙眼睛每次睜開的瞬間,裏頭的關切都來不及藏。

天地會撤離的消息一個接一個傳回來。馮三爺帶人撤入了南邊山裏,殿後的兄弟折了幾個。朝廷的人圍了鎮子,挨家挨戶地搜,搜了兩天沒搜到什麼,便撤了大半——畢竟山裏不是官兵擅長的地界,耗下去誰也耗不起。但神龍島餘孽在附近出沒的消息卻沒有斷。有探子說看見了幾個面生的人在北邊村子附近轉悠,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又像是在找什麼人。陶紅英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師父,但楚寒衣聽見了——她如今耳力不比尋常,院子裏有人低聲交談,隔着半扇窗她都能聽得一清二楚,那是歸元功第五層帶來的變化。

又過了兩日,楚寒衣能下牀走動了。她在院子裏慢慢走了一圈,步子比平時慢,腳跟先着地,再放下腳掌,一步一步,穩而輕。王五家的菜地已經荒了,幾棵沒人澆水的菜苗蔫在土裏,葉子卷着邊。她站在菜地邊上看了好一會兒,轉身回了屋。

那天傍晚,陶紅英進來,看見楚寒衣在屋裏走了一圈,步履雖慢,卻已恢復了往日的穩當。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往裏走。

“師父,薛先生留在這兒照看您,是咱們欠了天地會的人情。”她說,“如今您行動無礙了,我想去幫馮三爺那邊搭把手,也算替您還這份情。”

楚寒衣看着她,點了點頭。

陶紅英頓了頓,從懷裏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放在桌上。“這是王五的地址。他還在那兒,我留了人看着。”她沒有多說,但楚寒衣看得出來,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你這次,不攔我了。”楚寒衣說。

陶紅英沉默了一瞬。“我攔不住。”

她沒有再說別的,轉身出去了。楚寒衣看着那張紙,沒有立刻去拿。她把藥碗端起來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然後才伸手把那張紙打開,看了一遍,摺好,收進懷裏。

王五和翠兒被關的第四天,院子裏的看守忽然少了。

往常院子裏至少有三個人,一個年長些的,兩個年輕的。現在只剩一個了,還是個他從沒見過的,蹲在槐樹下打盹,刀橫在膝蓋上,呼嚕打得比風箱還響。翠兒湊過來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問怎麼回事,王五搖搖頭。他不知道外頭髮生了什麼,但看守忽然撤了大半,這種變化讓他心裏有些發慌——不是怕被關着,是怕沒人關他們了。沒人關他們,可能是要放了,也可能是更壞的事。

那天下午,最後那個看守也不見了。院門口空空蕩蕩,門閂沒有插,就那麼虛掩着,風一吹吱呀響。翠兒站在門口推了一下,門開了。她愣在那兒,一步也沒有往外邁。

“人呢?”她回頭看着王五,“人都哪兒去了?”

王五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裏空蕩蕩的,老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碾碎在青磚縫裏。廊檐下還掛着那幾串幹辣椒,竈房的門被風吹得一開一合,裏頭黑洞洞的。

“應該是撤了。”他說。

“那咱們呢?就這麼扔這兒了?”

王五沒說話。翠兒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然後一屁股坐回牀沿上,不說話了。她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坐在那兒,兩隻手絞着衣角,絞得指節發白。

天黑下來了,沒有人送飯,也沒有人點燈。翠兒靠着牀頭,王五坐在椅子上。月光從窗欞縫裏漏進來,照在桌上那兩隻空碗上,碗底還留着早上鹹菜的油漬,已經凝了。

“你說,她是不是真的練功走火入魔了。”翠兒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王五轉過頭看着她。

“你之前說過,她在院子裏站樁的時候心煩意亂的,連着好幾天都那樣。你不是說她練的那個功夫,破關的時候最兇險嗎?萬一她真的……”她沒說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

“你別瞎想。”王五說。

“我沒瞎想。”翠兒翻了個身,面朝牆,“我就是覺得,咱們被關在這兒,沒人管沒人問,外頭肯定出了什麼大事。她要是好好的,能不來嗎?”

王五沒有說話。他知道楚寒衣不會丟下他們——但翠兒說的也並不是全無道理。她確實心煩意亂了好些天。那天晚上真氣炸開的時候,牀板都裂了,他被彈飛出去撞在牆上,嘴角的血到現在還沒擦乾淨。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麼,只知道她一直沒來。

“要是她真的出事了,”翠兒說,聲音悶在枕頭裏,“咱們是不是就得在這兒關到老死。”

王五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月光照在空蕩蕩的院子裏,老槐樹的影子鋪了大半個院子,密密的,黑黑的。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

“她不會出事的。”他說。

翠兒沒有應聲。

沉默了一陣,翠兒忽然又開口了。

“她早晚會丟了你。”

王五轉過頭。翠兒還是面朝牆,被子拉到耳朵根。

“不是我咒你。你想想,她是誰?黑羅剎,江湖上赫赫有名。你是誰?一個連字都認不全的莊稼漢。她憑什麼跟你過一輩子。”

王五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牀邊坐下,手擱在膝蓋上,拇指摳着食指的指節,一下一下的。

“這些話,陶姑娘也說過。你也說過。你們都說她早晚會丟了我。可我就是不信。”他抬起頭,看着翠兒蜷在被子裏的背影,“除非她親口跟我說。否則誰說都不算。”

翠兒沒有轉身。過了好一會兒,她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把後腦勺也蓋住了。

“你呀,就是一根筋。”她說。

兩人都沒再說話。月光從東牆挪到西牆,從窗欞的一格挪到另一格。翠兒的呼吸漸漸勻了,不知道是真睡着了還是不想再聊。王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竈房後頭的暗處,林徹靠在牆上,手裏那把火鉗早就涼了。他蹲了一晚上,腳都蹲麻了,但沒動。王五和翠兒的對話他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

那莊稼漢說“除非她親口跟我說,誰說都不算”。說“我就是不信”。語氣不衝,卻硬得像石頭。林徹聽到這兒,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本是想趁看守撤盡了來綁人的,沒想到先聽了一齣戲。這莊稼漢對自己師妹那股死纏爛打的勁兒,上次在那片燒焦的瓦礫堆裏見識過一次,如今被人關了三四天、連她的人影都沒見着,還在那兒嘴硬。好笑。

他直起腰,把火鉗擱在竈臺邊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外頭院子裏,王五正從茅房那邊往回走,邊走邊系褲腰。林徹從暗處繞出去,無聲無息地貼到他身後,一隻手伸過去,捂住了他的嘴。那手冰涼,指節硬得像鐵鉤。王五掙扎了一下,腳後跟踢翻了牆根下的一隻破瓦盆,哐噹一聲在夜裏炸開。然後後頸一麻,什麼都不知道了。

林徹把人往肩上一扛,翻過院牆,消失在林子邊上。

翠兒在屋裏等了好一會兒。她喊了一聲王五,沒人應。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應。她披上衣裳走到後院,茅房門口空蕩蕩的,牆根下的破瓦盆翻倒了,水灑了一地。她往林子裏走了幾步,樹影濃得化不開,月光只能漏下幾片碎銀子。她不敢再往裏走了,蹲在茅房門口,抱着膝蓋,看着地上那個翻倒的瓦盆和一隻歪歪斜斜的布鞋——是王五的,鞋底磨得薄了,掉在門檻邊上。

楚寒衣趕到農莊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她推開院門,院子裏落了一層薄薄的槐樹葉子,在腳下沙沙響。正屋的門敞着,一盞油燈點在桌上,燈芯快燒盡了,火苗忽大忽小地晃着,把屋裏人的影子拉得一長一短。

翠兒正坐在牀沿上,手裏攥着一隻布鞋,攥得鞋幫都變了形。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門口那個黑衣身影,整個人像被定住了。愣了那麼一瞬,她的嘴脣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卻又抿住了。這些天被莫名其妙地關着,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她心裏頭攢了一肚子怨——跟了王五這麼個窩囊廢,又沾上這麼個惹禍的女人,她招誰惹誰了。可此刻看見楚寒衣站在門口,那一身黑衣還是跟從前一樣,那張臉還是冷冷的,她滿肚子的怨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反而有一股說不清的踏實從心底往上湧。她知道這個女人來了,這事就有人管了。可她又不想讓這個女人看出來自己是鬆了口氣。兩種念頭攪在一起,把她臉上的表情擰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眼眶紅紅的,嘴脣卻抿得死緊,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賭氣。

楚寒衣站在門口看着她,沒有先開口。兩人就這麼對視了一瞬。然後翠兒把那隻布鞋往桌上一放,聲音又幹又澀,像是好半天沒喝過水。

“他不見了。去了茅房就沒回來。我只在門口撿到這個。”

楚寒衣走過去拿起那隻鞋看了看,鞋底磨得薄了,鞋幫上沾着泥——是王五的。她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翠兒張了張嘴,想喊住她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跟到門口,看着那個黑衣背影在茅房前蹲下來。月光鋪在她肩背上,照出地上一串凌亂的腳印。有王五的布鞋印,邊緣模糊;另有一種靴印,大腳,靴底壓得很沉,後跟先着地,腳尖發力——是練過功夫的人才會留下的。牆根下那隻破瓦盆還翻着,水流了一地,邊緣碎了一塊。

第七十二章

楚寒衣沒有馬上走。

她蹲在茅房門口,指尖懸在那隻靴印上方寸許,沿着印痕邊緣虛劃了一道弧。靴印入土不深不淺,邊緣乾淨,沒有拖泥帶水的痕跡——來的人只有一個人。一個人就敢來綁人,要麼是翠兒說了謊,要麼這人根本沒把院牆內外可能埋伏的人手放在眼裏。

她站起來,走回正屋門口。翠兒還站在門框邊上,兩手攥着衣角,指節發白。

“綁他的是幾個人。”

翠兒搖頭。“我沒看見。我在屋裏等他,聽見後頭哐噹一聲,跑出去人就不見了。”

“那之前幾天呢。看守長什麼樣,說話什麼口音,有沒有提過是誰指派的。”

翠兒怔了怔。她頭一回被楚寒衣這樣一連串地問話——不是尋常的關切,是盤詰,每一句都直接而冷靜。她腦子還沒轉過來,嘴裏已經磕磕絆絆地答了:“看、看守換過好幾撥,最開始有個年長的,後來換年輕的,刀掛在腰上,說話……說話我也聽不出是哪裏的腔調,不像是本地的。他們不跟我們多話,送飯就是送飯,問什麼都不搭理。”

“走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麼。”

“沒有。最後連門都沒鎖,人就不見了。”

楚寒衣聽完,沒有評價。翠兒的回答沒有提供太多有用的東西,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看守撤得乾脆利落,綁人的人來得無聲無息,這兩撥人不是同一路。撤的是天地會,綁的是誰,她心裏已經浮出幾個名字。

她看着翠兒,換了語氣。

“天地會的人應該還沒走遠。你往南走,過了村口那條官道,山腳下有個舊寨子,馮三爺的人就在那裏。你去找他們,讓他們把你送回村裏。”

翠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楚寒衣沒等她開口,從懷裏掏出陶紅英留下的那個小布包,揀出兩顆調息丸,把剩下的連布包一起遞過去。“帶着。路上渴了敲一顆含着。”

翠兒接過布包,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她。楚寒衣已經轉過身,往茅房後頭的林子走了。翠兒站在門口,看着她走出院子,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條線上。走到林邊的時候,楚寒衣忽然停了一下,沒回頭。

“路上別停。天還亮着,夠你走到。”

翠兒點了點頭,想起她看不見,又“嗯”了一聲。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那個黑衣身影已經消失在樹叢裏了。她把布包攥在手裏,站了片刻,轉身往南邊走去。攥着布包的手指還是發白,但腳步比剛纔穩了些。

林子越往北越密。枯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地往下陷。楚寒衣追着那串靴印已經小半個時辰,靴印步幅均勻,入土比之前深了三分,是扛着人留下的。她把真氣往丹田壓了壓,腳下又快了幾分。路過一棵歪脖子槐樹時,她抬手在樹幹上劃了一道劍痕——天地會的人若沿路尋來,至少能辨出方向。

破廟裏,火堆燒得正旺。

王五被扔在柱子旁邊的地上,雙手反綁,嘴裏勒着布條。他臉上蹭掉了一大塊皮,血和泥糊在一起,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火堆旁散坐着七八個人,有的在擦刀,有的在低聲說話,目光偶爾掃過地上的莊稼漢,又移開了。

林徹蹲在王五跟前,扯下他嘴裏的布條。王五咳了一聲,嗓子又幹又澀。林徹歪着頭端詳了他一會兒,語氣跟聊天似的。

“上次在她家院子裏,一腳沒踢死你,真是意外。”他頓了頓,“我聽說她受傷了,傷得重不重。”

王五把一口帶血的唾沫吐在地上。“她好得很。隨時來把你們都殺光。”

林徹笑了笑,回頭看了火堆旁的人一眼。“聽見沒,還有個給她放話的。”他轉回來,又問了幾句——我師妹練的什麼功、天地會的人走了沒有。王五一個字也沒答,只拿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盯着他,下巴的肌肉繃得死緊。

林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上次在那片焦黑的瓦礫堆裏,他一腳下去這人肋骨斷了幾根,還是護着地窖不肯鬆口。這種人,靠嘴皮子沒用。

他從袖口滑出一粒藥丸,捏在指尖。火堆旁有個絡腮鬍看見了,臉色變了變:“林三哥,這用在普通人身上……”

“事不宜遲。”林徹打斷他,捏住王五的下巴往裏一塞,一抬喉,動作利索。“她那個歸元功正在破關的檔口,現在不動手,等她恢復了,我們都得死。”

王五的瞳孔猛地收縮。他渾身繃緊,牙關咬得咯咯響,兩條腿蹬直了又蜷起來,蜷起來又蹬直,後背在地磚上蹭得衣裳都磨破了。他沒有叫,喉嚨裏硬壓住的氣音在破廟裏聽得格外清楚,像一隻被踩住了脖子的野獸。

火光照在每個人臉上。有人移開了眼,有人低聲罵了一句。林徹站在原處,雙手負在身後,看着。等王五抽搐的幅度漸漸小了,才從懷裏摸出另一粒藥丸,在王五鼻子底下晃了一晃。一股辛辣的氣味散開,王五渾身一鬆,頭垂下來,汗和血順着鼻尖滴在地上。

“這緩解只管一時。”林徹把藥丸收好,“你不答應,以後每天都這樣。個把月死不了。”

破廟外,老松上,楚寒衣剛從樹冠間無聲地落了腳。她趕到的時候正好看見王五在地上蹬直了腿又蜷起來——她來晚了,下毒的那一刻沒有被她撞上。她一隻手按在劍柄上,本能地便要往下落。就在這一瞬,王五的腿又蹬了一下——他還沒死。她硬生生把自己按回了枝丫上。

她盯着王五從抽搐中軟下來的身體,心裏飛快地過了一遍:他中的是什麼毒,毒性發作的間隔是多久,緩解的藥在林徹身上還是旁人身上。這些都不清楚。眼下下去,殺人不難,但若殺光之後拿不到解藥,王五還是死。她自己的功力也才恢復了三四成,丹田深處仍有餘虛,硬闖不是上策。路上她留了劍痕,天地會的人若循跡趕來,至少能多幾把刀。她壓下那股直衝頂門的殺意,把身體隱進松針的陰影裏,等。

破廟裏,藥性的餘波還在王五身上一抽一抽地過。火堆旁的人已經從方纔那一幕裏緩過來,重新撿起了看戲的姿態。

林徹站在王五跟前,低頭看着他。“我跟我師妹認識三十年,”他說,語氣不緊不慢,“她這個人,眼裏容不下弱的人。你一個莊稼漢,什麼都靠她,什麼都給她添麻煩——你以爲她會真在乎你?”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對了。那天在寒山寺外頭,她跟我介紹你的時候,只說你是個下人。下人什麼命——隨手丟了,也就丟了。”他偏了偏頭,火光在他臉上跳,“而且你不是也親口說過麼——她趕過你。那可不是我編的。”

他把頭低了一寸,從嗓子眼裏擠出兩聲短促的苦笑。那笑不響,只是喉結上下滾了滾,像是被人從胸腔裏捏出來的。“沒錯,她是看不上我。”他說,聲音又低又啞,“你在她心裏,比我重要得多。那又怎樣?你不懂珍惜,辜負了她。”

林徹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像一根針落進棉花裏,軟綿綿的,卻扎得人極不舒服。他似乎被王五這句話裏的“辜負”二字逗笑了,火堆旁的人也零零落落地跟着笑了出來,絡腮鬍拿刀鞘磕了磕地磚,像是在給這笑聲打着拍子。

絡腮鬍蹲在地上,拿刀鞘戳了戳王五垂着的胳膊。“一個莊稼漢,真以爲自己能行?黑羅剎——那是什麼人,你知道麼?一個人能劈幾十個高手,比教主都狠。人家憑什麼正眼瞧你。”

另一個瘦高個接了話:“別跟他廢話了。不是說黑羅剎受傷了麼——誰知道是受傷還是練功出岔子了。趁天地會被朝廷圍了騰不出手,我們一起上,還拿不下她一個受傷的娘們兒?”

火堆那邊忽然有人重重地把刀擱在地上,聲音不大,但把所有人都鎮住了。說話的是個四十出頭的人,臉上的皺紋不是年紀給的,是刀風劍雨刻出來的。他掃了一圈在場的,牙縫裏蹦出幾個字:“你們沒跟她打過,不知道她有多狠。寒山寺那回,我們以爲把她圍死了,她一個人從七八個人中間往外殺,一劍一個,砍完連氣都不喘——那還像個女人?”

破廟裏安靜了一瞬。火堆噼啪響了兩聲。

絡腮鬍被那股沉默壓得有些發窘,訕訕地轉了個話頭,指着王五說:“你說你這人——她長得跟冰塊似的,又老又兇,你不瘮得慌?你圖她什麼啊。”

林徹接過話,語氣裏帶着一絲懶洋洋的輕蔑:“可不是麼——白給我都不要。”火堆旁幾個人跟着鬨笑起來。林徹等笑聲歇了才繼續往下說,“你知道麼,當日她一得到我的信,連夜就趕來了。我讓她喝什麼她就喝什麼——聽話得很。”他笑了一聲,“對了,那天你不是也跟着她麼,怎麼沒帶你進寺裏?是不是嫌你在旁邊礙事。”

瘦高個拍着大腿接了一句:“人家去見老相好,你一個莊稼漢跟在後頭像什麼樣子?不趕你趕誰?”破廟裏又是一陣鬨笑。

王五的手指攥緊了地上的碎土。原來那天她趕他走,是要去見這個人。他只覺得胸口堵得厲害,分不清是心酸還是心疼。

老松上,楚寒衣閉了一下眼。寒山寺那杯茶是她這輩子最大的屈辱——她爲他守了二十年,換來的是一杯毒茶。如今這些被她埋在心底最深處不敢碰的東西,被他當成炫耀的資本,供人笑話。還是當着王五的面。他聽了這些話,心裏頭是什麼滋味?她不敢往下想,一股酸楚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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