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無理】(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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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06

已經失控。

餘娉鬧騰了有一陣子,還扇了幾個上來搭訕的混混耳光。對方顯然不是善類,糾纏不休。酒吧裏燈光閃爍,音樂震耳,空氣中混雜着菸酒和汗味,那股逼近的惡意讓兩個女孩顯得格外孤立無援。

初初心一橫,抓起桌上的空酒瓶,正要豁出去,一隻修長有力的手穩穩扣住瓶頸。

力道不重,卻不容反抗。

她抬頭,對上他的視線。

遊問一穿着簡易衛衣和運動褲,身形挺拔,燈光從他側臉掠過,眉骨深,眼神沉靜。

“別衝動。”他低聲說。

初初的酒瓶子被拿下來,他轉身走向混混。

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站定低頭說了幾句什麼。語氣平靜,神情鬆弛,卻讓對方臉色驟變,連連點頭,幾乎是倉皇逃竄。

他折返時,餘娉已徹底放飛,胡言亂語,淚痕斑斑。

“你送她回家。”初初捂住餘娉的嘴,把這個燙手山芋推過去。

遊問一順勢把人扶住,側頭看她:“那你呢?”

“我回學校。”她低頭打車,“宿舍關門了,教室可以通宵。”

“這麼晚?”

“習慣了。”

他凝視她兩秒,脣角一勾:“一起走吧。我不會對你怎麼樣。”

她還在權衡,餘娉猛地拽住她,醉醺醺地嚷嚷着“一起回家”。

於是,初初稀裏糊塗地被帶到瀾庭公館。

那晚,她給餘娉煮了醒酒湯。

小鍋在竈上咕嘟翻滾,水汽緩慢升起,廚房的燈被霧氣柔化了幾分。初初站在竈臺前,低頭攪着湯勺。

餘娉半醉半醒,撲過來抱住她,哭得斷續而激烈:“感動死了……你真好……”

初初沒有急着說話,只是輕輕拍着她的背,等哭聲漸弱,才扶她坐到沙發。

“慢點喝。”她把碗遞過去,語氣溫和。

餘娉喝了兩口,終於安靜。

她轉身又盛了一碗,忽然想起什麼,順口問:“你要不要也來點?”

遊問一站在門口,微微點頭,接碗時,指尖無意掠過她的手背。

溫度偏高。

她頓了一下,迅速收回手,把勺子擱回鍋底。

他低頭嚐了一口。

燈光在他眉宇間流轉,眉梢輕揚,像被什麼撩撥起興致。

“好喝。”

第二天清晨,廚房燈又亮起。

初初繫着圍裙,站在竈臺前,刀落案板的節奏規律而剋制。

火苗舔舐鍋底,香氣漸濃,她調味時神情專注,側臉在晨光中線條柔美,卻帶着一絲拒人千里的清冷。

遊問一靠着門框,看了一會兒,沒有打擾。

她低頭盛湯時,身後忽然添了道影子。

距離曖昧,不遠不近,剛好捕捉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木質氣息。

“你做飯的時候,”他忽然開口,“很專注。”

她手上的動作沒停,只淡淡“嗯”了一聲。

飯桌上,餘娉一邊喫一邊感慨,說本來是陪初初失戀,結果搞得像自己失戀一樣,還害她週末兼職泡湯。

初初給她夾菜,淺笑搖頭:“沒事,下次別喝這麼多。酒吧壞人多。”

遊問一坐在對面,慢慢咀嚼,沒有插話。

他的視線偶爾落在她身上——

她夾菜時微微低下的脖頸,

她抬眼時冷靜又疏離的神情。

通過剛纔的對話,他知道了兩件事。

她缺錢且失戀了。

於是他開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以後有空的話,來給我做飯吧。”

她抬眼,對上他的注視。

他眼神坦蕩。

“報酬,應該比你在外面兼職高很多。”

餘娉在一旁起鬨。

初初糾結了一瞬。

不是因爲他,是因爲現實。

最後,她點了頭。

她是很喜歡烹飪,而且遊問一給的確實很多。

只是沒想到後面她被他拐着做到了牀上去。

遊問一這個人渣!

自從上次初初離開瀾庭,他倆就真的斷了聯繫,遊問一像人間蒸發。

也對,這麼漫長的暑假,他這種人,哪會像常人般閒散?不是在家族企業錘鍊,就是環球閒逛。而初初,則開啓了她的躺平模式。

四年苦讀,斬獲心儀offer,兜裏有了底氣,又單身又自在,她直接租了間環境幽靜、治安上乘的公寓,打算出國前都窩在這裏。

直到餘娉一通電話,把她從睡眠中炸醒。

“機票和酒店我給你訂好了。”

“謝謝……”她聲音她聲音還裹着睡意。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有簽證嗎?”

“去玩不行啊?有局。”餘娉興致勃勃,“兩個大牀房,一人一間。”

初初揉着太陽穴,覺得信息量過載。

“你跟遊都翻篇了,”餘娉語重心長,“姐帶你認識新男人。”

她沒接茬。

此刻,她只想點外賣、賞景、發呆。過去四年,她太累了。

但餘娉軟磨硬泡,她還是應下。

“訂兩天就好,”她說,“面完籤我就回來。”

“OK!”電話那頭掛的猝不及防。

初初捕捉到電話裏的喧鬧——男女嬉笑,餘娉又在外頭浪。

她睏意未消,揉眼,發消息:少喝點酒,有事打我電話。

已經下午5點了,初初覺得還能再補個覺,手機丟在牀頭,兩分鐘後亮起,一條短信。

再醒,天已漆黑。

她盯着那短信幾秒,沒急着回。

等外賣空檔,她撥了兩個電話。

“喂,爸。”她開了免提,把空調調到合適的溫度,取出咖啡豆開始研磨。

“公司最近怎麼樣?上次給你打的錢,週轉夠嗎?……嗯,那就好。債清了,擔子就輕一點。”

“其實你也可以退休了,這年紀了,該歇歇。以後我賺錢養你,也不是不行。”

那頭沉默了幾秒,她不催促,只繼續倒冰塊入杯,叮噹作響。

“媽媽那邊你就別再糾纏了,”她接着說,“離婚就是離婚,哪有什麼回頭路。你是我爸,你們的事我插不了手。別再想這些了,好好照顧自己。”

門鈴響起,打斷了對話。

“外賣到了。”她語氣輕快了點,“出國前我會回去看你。”

電話掛斷,她開門取餐。

茶几上擺開晚飯與咖啡,她熟練開電視,調至慣看綜藝,順勢撥通媽媽的號。

那邊依舊老調:少碰外食,少刷屏,別熬夜,何時歸來,外加對前夫的無盡牢騷。

她聽着,不辯解,不插嘴,只在間隙應和。

“嗯。”

“知道了。”

“再說吧。”

幾分鐘後,她尋隙結束。

夜終於安靜下來。

咖啡見底。

她低頭,凝視杯底藍盈盈的折光。

Kagami 藍雛菊。

遊問一從日本帶回來的。

她當時嫌貴,卻還是一路帶着的。

從瀾庭,到宿舍,再到現在這間公寓。

那日畫面湧現——他剛下飛機,來接她下課。回到瀾庭,他從行李箱裏取出杯子,倒酒。

兩人輕輕碰杯,笑,微醺。酒意氤氳,然後開始做。

指尖在杯壁駐足,觸到鐫刻的字跡。

下一秒——杯子被甩進盛剩飯的外賣袋。

乾脆,無一絲遲疑。

她坐在地上,環視房間,在默然盤點。

還有什麼,是屬於他的?

她不喜歡這種睹物思人的感覺。

要斬斷,

要清除,

要重新開始。

凌晨十二點,餘娉發來消息:

【沒喝酒,回家了,準備睡。】

她看了一眼,回了句:

【好夢。】

又是無事的一天。

她掐着時間喫了兩片褪黑素,關燈,平躺下來,四肢舒展。

這種不被打擾的安靜,她很享受。

睏意漫上來之前,記憶開始零散閃回。

父母激烈地爭吵,鬧到離婚。

她和杭見提分手,一個人在食堂含淚喫飯。

雨夜裏,遊問一把她接回瀾庭。

有人說討厭她。

有人說喜歡她。

她不去分辨。

意識慢慢沉下去。

這一夜,她睡得很沉。


(四)路過


飛機剛落地,初初給餘娉撥了個電話。

“我到了。”

“我已經派人去接你了,車牌號發你!”餘娉幾乎秒回。

初初掃了一眼手機,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走。還沒邁出幾步,一個男人從人潮中迎面攔住她。

“你是初初吧。”對方開口,直截了當。

沒等她反應,他已自報家門:“餘娉讓我來接你。我們之前見過的,還記得嗎?打疫苗那天,在外面排隊。”

初初定睛一看,果然不是冤家不聚頭——喬令。

餘娉認識喬令,她毫不意外,同屬一個圈子。她唯一沒料到的是,餘娉居然派他來接。

遊問一不希望她跟喬令有任何交集,更準確地說,是排斥。而她當初收了那筆錢,這件事本身就足夠敏感。

初初心底本能升起一絲牴觸,下意識往旁讓一步。

“你好,好巧。”她笑得疏離,手指隨意攏了下發絲,“不過我現在要去趟洗手間,不想耽誤你時間,待會兒我自己打車去酒店就好。”

語氣自然,理由拙劣得恰到好處。喬令完全沒聽出這弦外之音。

“沒關係,我今天都有空。”他笑,“你先去,我等你。”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拒絕反而顯得刻薄。

“……好,那謝謝你。”初初點頭。

從洗手間出來時,喬令已把箱子放進後備箱,站在副駕門邊。他繞過車頭,單手拉開車門,另一手自然擋在門框上方,標準的紳士姿態。初初挑不出瑕疵,只好道謝,坐進車內。

去酒店路上,喬令很主動。

他問她讀哪所大學、什麼專業、平時喜歡什麼,言語不算油膩,態度誠懇。初初一一回應,禮貌而剋制,始終維持一道無形的界限。

她不想再跟遊問一的圈子有任何牽扯,除了他的明令禁止,她對喬令本人的印象也不佳。

原因很簡單——他偷瞄過她的材料。

那天I-20掉落,喬令彎腰撿起遞給她時,動作向上,視線卻向下。

她當時就很不爽。

“你去哪個學校讀研究生?”喬令問。

“你那天不是看到了嗎?”初初沒給他留情面。

喬令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自我解圍:“哈哈……啊,是。不好意思,那天不小心看到的。你去 JU對吧?我在你隔壁的CU,很巧。”

初初的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JU和CU距離太近,近到抬頭不見低頭見。

她忽然想到一個極現實的問題——如果遊問一知道了,會不會找她退錢。

這個念頭讓她右手輕扶額角,輕輕嘆息。

“我在你隔壁學校,讓你這麼不開心?”喬令側頭看她。

“你誤會了。”初初聲音不高。

“我只是想到別的事。”她轉頭望向窗外。

陽光淺淺灑進,落在她頸側髮絲上,細碎浮動。

喬令餘光不受控制地掠過去。她沒噴香水,卻有一股很淡的氣味,像洗乾淨的棉衫裏藏着的那點植物香,被冷氣一吹,鑽進鼻腔,讓人發癢。

他喉嚨忽然有點幹。

很快車子就抵達酒店,餘娉已站在那兒揮手。

喬令剛要下車幫忙,初初已自己拉開車門,拎下行李。

“走吧,先check in。”餘娉上前挽住她,接過箱子,又朝喬令點頭。

“我去泊車。”

喬令開車離開後,餘娉壓低聲音:“你覺得喬令怎麼樣?他好像對你挺上心的。”

初初低頭看手機,神情淡漠:“跟他在一起,能給我兩百萬嗎?”

餘娉一怔。

“遊問一這麼摳?”她下意識反問。

初初笑了笑,沒接話。

“一起去喫飯。”餘娉幫她把行李送進房間。

“不去了,太累。”

“一早趕飛機,昨晚沒睡好,現在想補覺。”初初脫掉外套,直接癱在沙發上。

餘娉拍拍她腿,提醒這個美女注意形象,順便讓她把外褲也換了再睡,然後接了杯熱水放保溫杯裏。

“那你好好休息,晚上一定要一起喫飯,姐給你組的局。專門的!”餘娉打個響指,對她wink了一下。

“所以今晚她來嗎?”喬令見餘娉一個人從電梯出來,上前問。

“肯定來,她睡着了。我去給她買點喫的,要不要一起?”餘娉邊搜附近美食,邊往外走。

“她剛纔有說什麼關於我的嗎?”

“沒有啊。”

“那你呢?”

“我問了她對你有沒有意思。”

“然後?”

“看起來像是沒有,兄弟你要加把勁兒啊!”餘娉一臉“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晚上幫幫我唄!”喬令雙手抱拳。

“那你買單,我回去跟她說這是你買的。”餘娉把手機付款界面遞過去,勾選的全是初初愛喫的。喬令默默記下,用自己手機一鍵付清。

“謝了。”

餘娉聳肩。

在幫初初找幸福這件事上,餘娉想盡百分之二百的努力。畢竟當初是她把初初介紹給遊問一,本以爲兩人能好好相處,結果現在徹底掰了。她自責,覺得有責任。她希望初初能遇到一個家境優渥又全心全意愛她的人,而遊問一顯然給不了“愛”這個東西。

綜合考量,餘娉覺得喬令不錯。知根知底,家境雖不及遊問一,但也殷實,性格溫和。最關鍵的是,他明確表達過喜歡。所以撮合喬令,是她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夜色降臨得很快,城市燈火一盞盞亮起。

餐廳在最高商業塔頂層,室內深木色調,淺金邊線,安靜而奢靡,地毯厚實,服務生動作輕得像不存在。窗外是整片海城夜景,如鋪在腳下的銀河。貴賓區每桌間隔足夠,私密而不壓抑。

喬令和其他人早到,坐在桌邊等。初初和餘娉進來時,幾人起身招呼。

“你們來啦。”

“坐坐,我們剛點完開胃菜。”

裙襬滑過椅沿,像被風撩起,今晚素顏的她,反而更顯乾淨剔透。喬令替她倒水,把餐盤推到最順手的位置,每一個動作都很體貼。初初只是微微頷首,輕聲道謝,將那份殷勤化解得乾乾淨淨。

“喫海膽嗎?”喬令問。

“不喫。”

“那龍蝦?或者和牛?”

“隨意。”她抬眼看他

喬令被看得頓半秒,再笑,掩過去:“那我幫你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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