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生的沉淪】(2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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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10


  跟班跟在他後面。

  門被打開。兩個黑色的身影走進走廊的陽光裏,剪影在門框中停了一秒,然
後消失。

  劉佩依套上了那件黑色的及膝風衣。她沒有完全扣上釦子--其實她裏面什
麼都沒穿。風衣的領口下露出她乳房上沾着的白色痕跡。她沒有去擦。

  她拎起地上的短靴,光腳踩進去。

  走到門口。

  回頭看了我一眼。

  她的表情--此刻--終於有了一點別的東西。

  不是快感的餘韻。不是譏諷。

  是一種很輕的、幾乎不存在的--疲倦。

  像一個演員在收場之後摘下面具的那種疲倦。

  然後那一點疲倦也消失了。

  她轉身。

  走出去。

  教室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講臺上還殘留着那片狼藉。粉筆。教案夾。木板上的各種液體。

  空氣裏的氣味濃稠得讓人無法呼吸。

  我坐在前排的課桌椅上。

  很久。

  我不知道多久。

  可能是五分鐘。可能是半個小時。

  時間感徹底失靈了。

  我慢慢從課桌椅上站起來。腿發軟。我用手撐着桌面才穩住身體。

  走出前排。

  蹲在地上。

  雙手抱着頭。

  沒有哭。

  眼淚沒有出來。

  腦子裏的拼圖。

  從九月到現在--

  九月的第一次重逢。她搬進402寢室。劉佩依是她的室友。

  十月十一月的消失。我以爲她在爲家庭的事發愁。

  十二月母親的急診。南江水庫的那兩週。她說是在照顧母親。

  一百二十萬。

  不是我以爲的二十萬。

  她從來沒告訴過我真實數字。

  她去找黎安德借的。

  簽了借據。

  「從簽字那一刻起,就是黎安德的財產了--」

  舒心閣66號。

  毒龍鑽。口活。全套。

  去年暑假開始。

  入行儀式--

  我聽過新黎村的一些傳言。那種古老的、變態的本地規矩。我當時聽劉英明
說過,腦子裏過了一下就丟開了--那和我有什麼關係?

  現在--

  留學生公寓。威廉。

  514教室走廊那一夜。磨砂玻璃後面的S型曲線。

  舒心閣307門縫外。跪在地上的女人。我誇她「技術好」的那個女人。

  工地板房的下午。我跟着黎安德「視察」的時候,那間虛掩着門的板房裏面--

  畢業典禮。

  貞操帶。跳蛋。

  黎安德在體育館外面拿着遙控器。

  而現在--

  她在六職校宿舍樓三樓306。

  每一塊碎片都歸位了。

  每一塊。

  每一塊碎片的鋒利邊緣都深深嵌進前一塊和後一塊的邊緣裏,拼成一個完整
的、嚴絲合縫的畫面。

  而這個畫面--

  是從我在民政局門口說「送你去學校報到,順便幫你搬行李」開始的。

  從那個下午。

  從劉佩依挽着我的胳膊走進C棟402寢室的那一刻。

  從李馨樂轉過身說「陳杰?」的那一刻。

  甚至更早--

  從我和劉佩依在圖書館搶座位的大二。

  從我們調劑失敗、在QQ上互相慰藉的那個春天。

  從她說「我們都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城市,一個人打拼太孤單了」。

  從我鬼使神差地說「好啊」。

  所有的一切。

  都是爲了走到今天。

  今天下午。三點四十分。

  我蹲在514教室的地上。

  我站起來。

  腿還在抖。扶着桌面才能走。

  我離開課桌。朝門口走。

  經過講臺的時候,我低頭看了一眼。

  木板上那些液體還沒有幹。在日光燈下閃着淡淡的反光。

  我加快腳步。

  穿過門。

  走進走廊。

  下樓。

  走下三樓。二樓。一樓。

  走出老教學樓A棟。

  下午三點四十五分左右的陽光刺進我的眼睛。

  畢業季的校園到處是拍照的畢業生。學位服。學位帽。相機的咔嚓聲。笑聲。

  我低着頭穿過人羣。

  他們不會看我。他們在拍照。他們在和同學擁抱。他們在把帽子拋向空中。

  他們活在一個和我不同的世界裏。

  一個正常的世界。

  一個我剛剛被徹底踢出去的世界。

  我走到東門。

  我的車停在門外的路邊。副駕駛座上--今天早上我買的那束白百合--不,
那束花早上我抱進體育館了,後來被我丟在了湖邊的長椅上。

  副駕駛座是空的。

  我打開車門。

  坐進去。

  關上門。

  插鑰匙。發動引擎。

  我知道我要去哪裏。

  六職校。

  學生宿舍樓三樓306。

  那是一切的起點。

  去年九月初的那個暴雨之夜--我把李馨樂一個人留在了那間宿舍裏,自己
開車回公司去處理標書的緊急澄清函。

  那是一切的起點。

  而今天--

  今天下午,一切在同一個地點結束。


(五)

  車子從G大東門駛出。

  匯入G市夏日午後的車流。

  陽光曬得擋風玻璃發燙。空調的冷風從出風口吹出來,吹在我的臉上,但我
感覺不到涼。

  我的腦海裏不斷回放着劉佩依在講臺上說的那些話--

  每一句話都被威廉的撞擊節奏切碎成一小塊一小塊。

  每一小塊都像一片彈片,嵌在我的記憶組織里。

  「她的工號是66號--嗯啊~--」

  「514走廊那一夜--門裏面的人就是她--啊~~--」

  「307--那個你從門縫裏看到的女人--就是她--」

  「你還夸人家『技術好』對吧?啊~~~--」

  我的手握着方向盤。十點十分的標準姿勢。

  手指沒有顫抖。

  反而出奇地穩。

  這種穩定本身才是最可怕的--不是憤怒後的爆發,不是崩潰後的哭泣。

  是一種比任何情緒都更徹底的空。

  我想起我和她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去年冬天隆縣醫院的ICU外。她靠在我肩膀上哭。我當時心疼得要命。

  我們一起搬進那個小小的一室一廳。她穿着卡通圍裙給我煲湯。廚房裏水汽
瀰漫,她的眼鏡片起了霧,她伸手用圍裙角擦鏡片,笑着對我說「你先出去,廚
房太小」。

  我給她戴上那條銀手鍊。她在酒店的燭光下哭了,說「我不值得」。

  她說「讓我做你的女朋友」。

  她說「有你在,我就很好」。

  她說「我也愛你」。

  哪些是真的?

  哪些是演的?

  我什麼都不知道了。

  可能--

  有些瞬間是真的。

  也許她在哭的時候是真的。也許她說「我也愛你」的時候某一些時刻是真的。
也許她在南江水庫被折磨的時候,心裏對我還有過某種我永遠不會知道的感情。

  但那些「真」的瞬間被「假」的汪洋淹沒了。

  淹沒到什麼程度--

  我已經無法從記憶裏打撈出任何一塊乾淨的碎片。

  每一個畫面都被污染了。

  每一次擁抱都被別人的手重新摸過一遍。

  每一個她看我的眼神都變成了謊言的一部分。

  每一句「愛你」的意義都崩塌了。


(六)

  車子駛往六職校的方向走。

  這條路我開了不下幾十次。每一個紅綠燈的位置我都知道。每一個路口該怎
麼拐我都清楚。

  但今天開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像是在開一輛陌生的車,走在一條陌生的路
上。

  前方出現了六職校那片熟悉的灰色建築羣。

  教學樓。行政樓。圖書館。

  還有--

  學生宿舍樓。

  四點二十分。

  我把車停在校園的側門外。

  這個時間,暑假,校園裏幾乎沒有人。

  我下了車。

  鎖上車門。

  學生宿舍樓--那棟六層的白色建築--矗立在校園的東北角。

  我走過去。

  一步一步。

  宿舍樓的門沒有鎖。

  暑假期間,宿舍樓基本上空了,只有少數實習的學生和幾個留守的後勤人員
還住在裏面。沒有門衛。

  我走進大廳。

  樓梯間。

  一樓。

  二樓。

  三樓。

  走廊。

  三樓走廊很長。水泥地面。兩側是一排排緊閉的宿舍門。空調的嗡嗡聲從某
個房間裏傳出來。

  我慢慢走過去。

  304。

  305。

  306。

  門虛掩着。

  不是完全關上的。

  從門縫裏透出燈光。

  還有聲音。

  男人的笑聲。

  不止一個。

  很多個。

  年輕的聲音。嘶啞的、帶着正在變聲期尾聲的那種粗糲感。

  「操,這大學生妹子的奶子太大了--」

  「你看她學位帽還戴着呢哈哈哈--」

  「讓我試試她的嘴--」

  「等會兒,讓德哥先來--」

  「誰寫的『公共廁所』?寫得太對了--」

  還有--

  一個女人的呻吟。

  沙啞的。疲憊的。

  但是--

  帶着一種已經無法僞裝的、本能的歡愉。

  那不是被強迫的聲音。

  那是一個在極度疲憊的身體裏、在被反覆使用的快感裏、在徹底淪陷的狀態
下、從喉嚨最深處被擠出來的--

  享受的聲音。

  「大雞巴哥哥們……不要停……」

  我的手懸在門把手上方,停住了。

  「再用用馨樂吧……求你們了……」

  裏面一陣鬨笑。

  「操,聽見沒有?這母狗自己求着幹呢--」

  「德哥調教得真好啊--」

  「再說一遍,剛纔說什麼來着?」

  肉棒從她嘴裏抽出來的「啵」聲。然後是她那種被使用過度後沙啞到幾乎破
音的喉嚨:

  「馨樂的嘴……馨樂的奶子……馨樂的騷逼……馨樂的屁眼……都是大雞巴
哥哥們的公共廁所……」

  「哈哈哈哈--」

  笑聲炸開。年輕的、粗魯的、毫無顧忌的笑聲。像一羣在操場上踢球的中學
生在嘲笑一隻被困住的貓。

  「再說--哪個洞最好用?」

  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但那種哽咽不是抗拒--是一種被快感和疲憊同時撕
扯的、幾乎要崩潰卻又被本能驅動着繼續的顫抖。

  「都……都好用……每個洞都是爲哥哥們準備的……」

  「馨樂離不開哥哥們的大雞巴……」

  「求求你們……不要讓馨樂休息……一直用馨樂……用到馨樂壞掉……」

  「哈哈哈--你們聽!這就是G大今年的優秀畢業生!」

  「剛剛還在臺上發言呢--『感恩母校感恩老師』--哈哈哈--」

  「現在就在我們這羣沒考上高中的腳底下當尿壺--」

  「媽的,老子高中沒考上算賺到了--讀什麼大學,讀了大學還不是來給我
們舔屌--」

  新一輪的鬨笑。混合着皮帶扣的碰撞聲、椅子的吱呀聲、和那種我太過熟悉
的肉體撞擊聲。

  啪。啪。啪。

  然後是她那聲被頂到嗓子眼的、變了調的尖叫--

  「啊~--好棒--哥哥再深一點--馨樂謝謝哥哥--」

  我站在306的門外。

  手抬起來。

  按在門板上。

  輕輕一推--

  門開了。

  房間裏的空氣像一口被反覆呼吸過的溼布。

  暑假的學生宿舍本該是乾燥的,水泥地面、空調嗡嗡聲、陽光從窗戶裏漏進
來一條金色的斜線--這些都在。但那條斜線之外的所有空間被另一種東西填滿
了。那是一種濃稠到幾乎有形的氣味--汗水、精液、女性分泌物、馬克筆的工
業酒精氣味、劣質香水、菸草、沒洗乾淨的襪子、以及某種我說不出名字的腥甜
味--它們攪在一起,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裏凝固成一堵看不見的牆。

  我推開門的那一下,這堵牆從門縫裏湧出來,直接灌進我的鼻腔和嘴裏。

  我條件反射地屏住了呼吸。

  房間裏有五六個人。

  都是六職校典型的學生--染着黃毛或者綠毛的寸頭,戴着廉價的銀色耳釘
和金鍊子,身上穿着寬大的T恤或者直接光着膀子。有兩個坐在對面的下鋪邊緣
抽菸,煙霧在窗戶的光線裏打着旋。一個靠在牆邊,手裏舉着手機--閃光燈開
着--正在錄像。一個站在牀尾,褲子褪到大腿中段,嘴裏叼着半根沒點燃的煙。
還有一個坐在房間角落裏的摺疊椅上--

  黎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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