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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10
跟班跟在他後面。
門被打開。兩個黑色的身影走進走廊的陽光裏,剪影在門框中停了一秒,然
後消失。
劉佩依套上了那件黑色的及膝風衣。她沒有完全扣上釦子--其實她裏面什
麼都沒穿。風衣的領口下露出她乳房上沾着的白色痕跡。她沒有去擦。
她拎起地上的短靴,光腳踩進去。
走到門口。
回頭看了我一眼。
她的表情--此刻--終於有了一點別的東西。
不是快感的餘韻。不是譏諷。
是一種很輕的、幾乎不存在的--疲倦。
像一個演員在收場之後摘下面具的那種疲倦。
然後那一點疲倦也消失了。
她轉身。
走出去。
教室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講臺上還殘留着那片狼藉。粉筆。教案夾。木板上的各種液體。
空氣裏的氣味濃稠得讓人無法呼吸。
我坐在前排的課桌椅上。
很久。
我不知道多久。
可能是五分鐘。可能是半個小時。
時間感徹底失靈了。
我慢慢從課桌椅上站起來。腿發軟。我用手撐着桌面才穩住身體。
走出前排。
蹲在地上。
雙手抱着頭。
沒有哭。
眼淚沒有出來。
腦子裏的拼圖。
從九月到現在--
九月的第一次重逢。她搬進402寢室。劉佩依是她的室友。
十月十一月的消失。我以爲她在爲家庭的事發愁。
十二月母親的急診。南江水庫的那兩週。她說是在照顧母親。
一百二十萬。
不是我以爲的二十萬。
她從來沒告訴過我真實數字。
她去找黎安德借的。
簽了借據。
「從簽字那一刻起,就是黎安德的財產了--」
舒心閣66號。
毒龍鑽。口活。全套。
去年暑假開始。
入行儀式--
我聽過新黎村的一些傳言。那種古老的、變態的本地規矩。我當時聽劉英明
說過,腦子裏過了一下就丟開了--那和我有什麼關係?
現在--
留學生公寓。威廉。
514教室走廊那一夜。磨砂玻璃後面的S型曲線。
舒心閣307門縫外。跪在地上的女人。我誇她「技術好」的那個女人。
工地板房的下午。我跟着黎安德「視察」的時候,那間虛掩着門的板房裏面--
畢業典禮。
貞操帶。跳蛋。
黎安德在體育館外面拿着遙控器。
而現在--
她在六職校宿舍樓三樓306。
每一塊碎片都歸位了。
每一塊。
每一塊碎片的鋒利邊緣都深深嵌進前一塊和後一塊的邊緣裏,拼成一個完整
的、嚴絲合縫的畫面。
而這個畫面--
是從我在民政局門口說「送你去學校報到,順便幫你搬行李」開始的。
從那個下午。
從劉佩依挽着我的胳膊走進C棟402寢室的那一刻。
從李馨樂轉過身說「陳杰?」的那一刻。
甚至更早--
從我和劉佩依在圖書館搶座位的大二。
從我們調劑失敗、在QQ上互相慰藉的那個春天。
從她說「我們都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城市,一個人打拼太孤單了」。
從我鬼使神差地說「好啊」。
所有的一切。
都是爲了走到今天。
今天下午。三點四十分。
我蹲在514教室的地上。
我站起來。
腿還在抖。扶着桌面才能走。
我離開課桌。朝門口走。
經過講臺的時候,我低頭看了一眼。
木板上那些液體還沒有幹。在日光燈下閃着淡淡的反光。
我加快腳步。
穿過門。
走進走廊。
下樓。
走下三樓。二樓。一樓。
走出老教學樓A棟。
下午三點四十五分左右的陽光刺進我的眼睛。
畢業季的校園到處是拍照的畢業生。學位服。學位帽。相機的咔嚓聲。笑聲。
我低着頭穿過人羣。
他們不會看我。他們在拍照。他們在和同學擁抱。他們在把帽子拋向空中。
他們活在一個和我不同的世界裏。
一個正常的世界。
一個我剛剛被徹底踢出去的世界。
我走到東門。
我的車停在門外的路邊。副駕駛座上--今天早上我買的那束白百合--不,
那束花早上我抱進體育館了,後來被我丟在了湖邊的長椅上。
副駕駛座是空的。
我打開車門。
坐進去。
關上門。
插鑰匙。發動引擎。
我知道我要去哪裏。
六職校。
學生宿舍樓三樓306。
那是一切的起點。
去年九月初的那個暴雨之夜--我把李馨樂一個人留在了那間宿舍裏,自己
開車回公司去處理標書的緊急澄清函。
那是一切的起點。
而今天--
今天下午,一切在同一個地點結束。
(五)
車子從G大東門駛出。
匯入G市夏日午後的車流。
陽光曬得擋風玻璃發燙。空調的冷風從出風口吹出來,吹在我的臉上,但我
感覺不到涼。
我的腦海裏不斷回放着劉佩依在講臺上說的那些話--
每一句話都被威廉的撞擊節奏切碎成一小塊一小塊。
每一小塊都像一片彈片,嵌在我的記憶組織里。
「她的工號是66號--嗯啊~--」
「514走廊那一夜--門裏面的人就是她--啊~~--」
「307--那個你從門縫裏看到的女人--就是她--」
「你還夸人家『技術好』對吧?啊~~~--」
我的手握着方向盤。十點十分的標準姿勢。
手指沒有顫抖。
反而出奇地穩。
這種穩定本身才是最可怕的--不是憤怒後的爆發,不是崩潰後的哭泣。
是一種比任何情緒都更徹底的空。
我想起我和她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去年冬天隆縣醫院的ICU外。她靠在我肩膀上哭。我當時心疼得要命。
我們一起搬進那個小小的一室一廳。她穿着卡通圍裙給我煲湯。廚房裏水汽
瀰漫,她的眼鏡片起了霧,她伸手用圍裙角擦鏡片,笑着對我說「你先出去,廚
房太小」。
我給她戴上那條銀手鍊。她在酒店的燭光下哭了,說「我不值得」。
她說「讓我做你的女朋友」。
她說「有你在,我就很好」。
她說「我也愛你」。
哪些是真的?
哪些是演的?
我什麼都不知道了。
可能--
有些瞬間是真的。
也許她在哭的時候是真的。也許她說「我也愛你」的時候某一些時刻是真的。
也許她在南江水庫被折磨的時候,心裏對我還有過某種我永遠不會知道的感情。
但那些「真」的瞬間被「假」的汪洋淹沒了。
淹沒到什麼程度--
我已經無法從記憶裏打撈出任何一塊乾淨的碎片。
每一個畫面都被污染了。
每一次擁抱都被別人的手重新摸過一遍。
每一個她看我的眼神都變成了謊言的一部分。
每一句「愛你」的意義都崩塌了。
(六)
車子駛往六職校的方向走。
這條路我開了不下幾十次。每一個紅綠燈的位置我都知道。每一個路口該怎
麼拐我都清楚。
但今天開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像是在開一輛陌生的車,走在一條陌生的路
上。
前方出現了六職校那片熟悉的灰色建築羣。
教學樓。行政樓。圖書館。
還有--
學生宿舍樓。
四點二十分。
我把車停在校園的側門外。
這個時間,暑假,校園裏幾乎沒有人。
我下了車。
鎖上車門。
學生宿舍樓--那棟六層的白色建築--矗立在校園的東北角。
我走過去。
一步一步。
宿舍樓的門沒有鎖。
暑假期間,宿舍樓基本上空了,只有少數實習的學生和幾個留守的後勤人員
還住在裏面。沒有門衛。
我走進大廳。
樓梯間。
一樓。
二樓。
三樓。
走廊。
三樓走廊很長。水泥地面。兩側是一排排緊閉的宿舍門。空調的嗡嗡聲從某
個房間裏傳出來。
我慢慢走過去。
304。
305。
306。
門虛掩着。
不是完全關上的。
從門縫裏透出燈光。
還有聲音。
男人的笑聲。
不止一個。
很多個。
年輕的聲音。嘶啞的、帶着正在變聲期尾聲的那種粗糲感。
「操,這大學生妹子的奶子太大了--」
「你看她學位帽還戴着呢哈哈哈--」
「讓我試試她的嘴--」
「等會兒,讓德哥先來--」
「誰寫的『公共廁所』?寫得太對了--」
還有--
一個女人的呻吟。
沙啞的。疲憊的。
但是--
帶着一種已經無法僞裝的、本能的歡愉。
那不是被強迫的聲音。
那是一個在極度疲憊的身體裏、在被反覆使用的快感裏、在徹底淪陷的狀態
下、從喉嚨最深處被擠出來的--
享受的聲音。
「大雞巴哥哥們……不要停……」
我的手懸在門把手上方,停住了。
「再用用馨樂吧……求你們了……」
裏面一陣鬨笑。
「操,聽見沒有?這母狗自己求着幹呢--」
「德哥調教得真好啊--」
「再說一遍,剛纔說什麼來着?」
肉棒從她嘴裏抽出來的「啵」聲。然後是她那種被使用過度後沙啞到幾乎破
音的喉嚨:
「馨樂的嘴……馨樂的奶子……馨樂的騷逼……馨樂的屁眼……都是大雞巴
哥哥們的公共廁所……」
「哈哈哈哈--」
笑聲炸開。年輕的、粗魯的、毫無顧忌的笑聲。像一羣在操場上踢球的中學
生在嘲笑一隻被困住的貓。
「再說--哪個洞最好用?」
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但那種哽咽不是抗拒--是一種被快感和疲憊同時撕
扯的、幾乎要崩潰卻又被本能驅動着繼續的顫抖。
「都……都好用……每個洞都是爲哥哥們準備的……」
「馨樂離不開哥哥們的大雞巴……」
「求求你們……不要讓馨樂休息……一直用馨樂……用到馨樂壞掉……」
「哈哈哈--你們聽!這就是G大今年的優秀畢業生!」
「剛剛還在臺上發言呢--『感恩母校感恩老師』--哈哈哈--」
「現在就在我們這羣沒考上高中的腳底下當尿壺--」
「媽的,老子高中沒考上算賺到了--讀什麼大學,讀了大學還不是來給我
們舔屌--」
新一輪的鬨笑。混合着皮帶扣的碰撞聲、椅子的吱呀聲、和那種我太過熟悉
的肉體撞擊聲。
啪。啪。啪。
然後是她那聲被頂到嗓子眼的、變了調的尖叫--
「啊~--好棒--哥哥再深一點--馨樂謝謝哥哥--」
我站在306的門外。
手抬起來。
按在門板上。
輕輕一推--
門開了。
房間裏的空氣像一口被反覆呼吸過的溼布。
暑假的學生宿舍本該是乾燥的,水泥地面、空調嗡嗡聲、陽光從窗戶裏漏進
來一條金色的斜線--這些都在。但那條斜線之外的所有空間被另一種東西填滿
了。那是一種濃稠到幾乎有形的氣味--汗水、精液、女性分泌物、馬克筆的工
業酒精氣味、劣質香水、菸草、沒洗乾淨的襪子、以及某種我說不出名字的腥甜
味--它們攪在一起,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裏凝固成一堵看不見的牆。
我推開門的那一下,這堵牆從門縫裏湧出來,直接灌進我的鼻腔和嘴裏。
我條件反射地屏住了呼吸。
房間裏有五六個人。
都是六職校典型的學生--染着黃毛或者綠毛的寸頭,戴着廉價的銀色耳釘
和金鍊子,身上穿着寬大的T恤或者直接光着膀子。有兩個坐在對面的下鋪邊緣
抽菸,煙霧在窗戶的光線裏打着旋。一個靠在牆邊,手裏舉着手機--閃光燈開
着--正在錄像。一個站在牀尾,褲子褪到大腿中段,嘴裏叼着半根沒點燃的煙。
還有一個坐在房間角落裏的摺疊椅上--
黎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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