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生的沉淪】(2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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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10

呼吸都很平穩。沒有顫抖。沒有哽咽。沒有任何「我
在說出這些話有多艱難」的暗示。

  「我的身體離不開這些了。」

  「從你把我留在這間宿舍裏的那個暴雨夜開始--我的身體就醒了。」

  那個暴雨夜。

  去年九月初。我把她一個人留在六職校的教工臨時宿舍裏--我當時以爲是
教工臨時宿舍--然後開車回公司處理那份緊急的澄清函。

  那是一切的起點。

  「那些被壓抑了二十多年的東西全部醒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略微放低了一點。不是因爲羞恥--而是因爲這句話
對她自己來說似乎有一種特殊的重量。

  然後她的聲音恢復了平穩。

  「黎安德手裏有我爸的證據。有我的視頻。有一百二十萬的借據。這些都是
真的。」

  她承認了這些事實。

  像在唸一份清單。

  「但最可怕的不是這些--」

  她抬起頭,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最可怕的是,即使沒有這些威脅,我的身體也會渴望被使用。」

  我還站在門口。

  一個字都沒說。

  我甚至沒有點頭或搖頭。

  我只是站在那裏,像一具被釘在門框上的屍體--身體還站着,但內在的一
切--那些從九月開始被我用來理解她、理解我們、理解這段關係的所有框架和
邏輯--已經全部坍塌。

  坍塌之後的空洞裏--沒有憤怒。

  憤怒需要對象。需要一個「我要懲罰誰」的目標。

  但現在我無法把憤怒指向任何一個具體的對象。

  指向她?她跪在我面前坦白。她承認了一切。她沒有爲自己辯解。她甚至在
說「即使沒有威脅我也會渴望這些」--她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指向黎安德?他坐在房間角落裏,赤身裸體,喝着保溫杯裏的茶,悠然自得。
他的確毀了她。但他毀滅她的每一步都依賴她的「配合」--至少從某個時間點
之後是這樣。

  指向自己?我確實有罪。舒心閣306那一夜。我在那裏接受過那種服務。我
也是這條潰爛鏈條上的一環。

  憤怒找不到出口。它在胸腔裏打轉,然後散開,然後消失。

  坍塌之後的空洞裏--沒有悲傷。

  悲傷需要哀悼的對象。哀悼某種已經失去的東西。

  但我現在要哀悼什麼?

  那個清純的李馨樂?她告訴我她「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人。只是被喚醒了。
如果這是真的--那我所哀悼的那個女孩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我們之間的愛情?她剛纔說「我的身體離不開這些了」。她沒有說「我不愛
你了」。她甚至沒有提到「愛」這個詞。這段感情,在她的敘事裏,不是被她主
動背叛的--是根本不存在於她的視野裏。

  我沒有什麼可以哀悼的。

  因爲我從來就沒有真正擁有過什麼。


(八)

  坍塌之後的空洞裏--剩下的唯一東西--

  是好奇。

  一種冰冷的、學術性的、近乎屍檢般的好奇。

  她現在說的每一個字,我都想記下來。

  我想知道每一個細節。

  我想知道她是在什麼時候發現自己「喜歡這種感覺」的。

  我想知道南江水庫那兩週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想知道「從簽字那一刻起就是黎安德的財產」這件事在她簽字時她到底在
想什麼。

  我想知道在她跟我在酒店牀上的那些夜晚--她在想什麼。

  我想知道。

  我想知道一切。

  也許只有在知道了一切之後--我的大腦才能重新啓動,重新安裝操作系統,
重新學習如何處理輸入信號,重新學習如何呼吸、走路、活着。

  但我沒有問。

  我什麼都沒問。

  因爲我的嗓子--

  我試圖張嘴說話的時候才發現--我的嗓子已經不能發出聲音了。不是生理
上的失聲。是某種更深層的機制。我腦子裏形成的任何一個句子,在送到嘴邊之
前都會被什麼東西攔下來。

  我的嘴脣動了幾下。

  什麼都沒說出來。

  李馨樂看着我。

  看着我張嘴--發不出聲--又合上嘴。

  她的嘴角那個沒有完成的表情--微微停留了一下。

  然後她補了一句。

  「我欠着黎安德的錢。還不清。」

  她低下頭。

  不是在逃避我的目光。是她自己的目光垂下來,落在了自己跪着的膝蓋上。
她的視線在她小腹那三個「肉便器」的墨跡上停了一下--墨跡被汗水暈開,筆
畫的輪廓變得模糊,像一張浸了水的字條--然後繼續往下,落到了跪着的地板
上,那一小攤從她身體裏緩緩流出的液體。

  她停頓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說:

  「你走吧,陳杰。」

  「離開我。」

  「忘了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你值得更好的人。」

  「你值得更好的人」。

  這句話在我腦子裏迴響了三遍。

  這是一個女人在分手時的標準臺詞。

  但這句話被李馨樂說出來的這一刻--它變得無比荒誕。

  「值得更好的人」--

  這個句子的前提是:我配擁有「一個人」。

  這個句子的前提是:我以爲自己和李馨樂在一起的這一年裏--那些一起喫
飯、一起散步、一起看電影、一起在隆縣醫院ICU外的鐵椅子上相擁哭泣--那
些都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那些事情存在過嗎?

  在物理意義上--存在過。我的身體記得那些場景。我的記憶裏有那些畫面。

  但那些畫面現在--在這一刻--全部被重新着色了。

  我幫她母親找藥的那個冬夜--她轉頭在我臉頰上的那個吻--是因爲她真
的感激我,還是因爲黎安德在她耳邊說「你男朋友能給你找到藥,好好利用他」?

  她在出租屋裏爲我煲湯的那個週末--她穿着卡通圍裙的樣子--是因爲她
喜歡做飯給我喫,還是因爲她需要維持這段關係作爲一個「退路」--一個「幹
淨生活」的幻覺?

  她說「我也愛你」的時候--是真的,還是腳本?

  我不知道。

  我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


(九)

  房間的角落裏傳來一聲輕響。

  是黎安德。

  他從那把塑料摺疊椅上站起來了。

  他的動作很慢,像一頭懶洋洋的、肥碩的動物。他站起來的時候,那張椅子
的塑料骨架發出了一聲呻吟--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他赤裸的身體在陽光裏泛着
那種鬆弛的、五十歲中年男人特有的--不,他還沒五十--三十幾歲就鬆弛得
像五十歲了--的肉感。

  他沒有去穿衣服。

  他赤裸着走到牀邊--走過跪在地上的李馨樂和站在門口的我之間--他故
意從我們兩個之間穿過。他的啤酒肚在李馨樂的視線範圍內晃了一下。

  他走到牀邊,對那幾個男孩揮了揮手。

  「行了行了,你們先回去吧。」

  他的語氣像是在趕走幾個來家裏玩了一下午的熊孩子。

  「好事兒下次還有。」

  那幾個男孩也沒有顯露出什麼意外或不滿。

  他們懶洋洋地從牀上爬起來或者從地上撿起自己的褲子。其中一個--最瘦
小的那個,青春痘臉--甚至還從地上撿起一瓶沒喝完的礦泉水。他們互相打着
招呼,像是一幫剛打完籃球準備散場的隊友。

  他們要離開房間,必須經過門口--必須經過我。

  第一個男孩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然後他咧嘴笑了。

  「哥們兒,」他說,「你女朋友服務真到位。」

  另一個男孩在他身後推了他一把:「別逼逼,走了走了。」

  他們從我身邊魚貫而出。

  最後一個出去的男孩--就是剛纔被李馨樂口交的那個--經過我身邊時,
他特意停下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別太難過,哥。」他說。語氣像是在安慰一個倒黴的同學。「妹子就是這
樣。誰能讓她爽她就跟誰。沒辦法的事。」

  他拍了拍我。兩下。

  然後他走了。

  走廊裏傳來他們幾個在樓梯間的腳步聲。還有笑罵聲。有人說「德哥下次還
有好事叫我們啊」--聲音在樓道里迴盪--然後消失在一樓。

  房間裏只剩下三個人。

  我。李馨樂。黎安德。

  黎安德赤裸着走回那把摺疊椅。

  他沒有坐下。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啤酒肚前面,交叉着。他看着地上跪
着的李馨樂,然後又看着門口站着的我。

  他笑了。

  那種笑--我太熟悉了。

  從他第一次在六職校校長辦公室裏熱情地拍我肩膀、叫我「傑哥」的那一刻
起--那種笑就一直掛在他臉上。

  油膩的。陰冷的。居高臨下的。

  他走到窗邊--赤裸的身體在午後陽光裏投下一個肥碩的影子--拉開窗簾
的一角,看了看外面。

  他的視角里--我從門口的角度能看到--是六職校的校園。暮色還沒降臨,
但陽光已經開始偏黃。

  他轉過身。背對着窗戶。

  「傑哥,」他說。

  他的聲音變了。

  不是商務客套的那種熱絡。不是酒桌上的那種兄弟稱呼。

  是一種--

  疲倦。

  真正的疲倦。像一個剛剛完成了一項複雜工程的包工頭,在驗收的時候說出
「終於搞完了」時的那種口氣。

  「實話跟你說。」


(十)

  「馨樂這條母狗,」他的下巴朝地上跪着的那個身影抬了一下,「我玩了大
半年了。」

  「說實話--」他頓了頓,像是在尋找一個恰當的詞,「--操膩了。」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和剛纔「好事兒下次還有」沒什麼兩樣。像在評
論一道喫了太多次的家常菜。

  李馨樂跪在地上。沒有動。

  她身上那些馬克筆的字跡還在。腹部的「肉便器」。胸口的「免費使用」
「G大母狗」。她的頭微微低着,學位帽上那根藍色的流蘇垂在肩膀上,隨着呼
吸一點一點地顫。

  黎安德繼續說。

  「而且你也知道,外面最近在搞掃黃。市裏下來的文件,村委會那邊已經打
招呼了。舒心閣這些店,這段時間都得關。暫時的還是永久的不好說。但至少--」
他用手指在空氣裏畫了一下,「--這母狗後面這幾個月賺不了錢。」

  他從牀頭櫃上那包煙裏抽出一根,點燃。火苗在他手裏晃了一下,熄滅。

  他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裏慢慢溢出來。

  「一個月幾千塊接客的生意都斷了。你說我留着她幹嘛?」

  他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夾在手指間,看着我。

  「所以呢--」

  就在他嘴裏「所以呢」三個字的尾音還沒完全消散的那一刻--

  我的胸腔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期待。

  是更原始的、更深層的、近乎求生反射的東西。

  --他要放手了。

  --他要把她還給我了。

  --他操膩了。店要關了。她不能繼續給他賺錢了。所以他要把她扔掉。

  --扔給我。

  這個念頭在我腦子裏亮了一下。短暫得不到半秒鐘。

  但就在那半秒裏--我感覺到自己的手指鬆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的手一
直緊緊攥着門框的邊緣,指節都白了。那半秒裏它鬆了開來。

  --如果他放手--

  --她就還能回來--

  --哪怕……哪怕什麼都不一樣了--

  --至少--

  然後--

  地上響起了一個聲音。

  不是我發出的。

  不是黎安德發出的。

  是地上那個跪着的身影發出的。

  哭聲。

  李馨樂。

  她在哭。


               (十一)

  不是那種無聲的流淚。不是從眼眶裏悄悄滲出一滴、順着臉頰滑下來的那種
剋制的哭。

  是爆發式的。

  是那種把什麼東西憋了太久之後終於決堤的哭。喉嚨深處湧出一陣抽搐的氣
音,然後是一聲拖長的、顫抖的、幾乎像嗚咽的哭聲。整個肩膀都在聳動。

  她跪着的姿勢--那個本來很穩的、雙膝觸地雙手放在大腿上的跪姿--開
始崩塌。

  她往前撲。

  不是撲向我。

  是撲向黎安德。

  她的兩隻手撐在水泥地上。膝蓋還沒離開地面。她像一隻被訓練過的動物,
用四肢的方式在地上向前移動--手、膝、手、膝--

  爬。

  她在向黎安德爬過去。

  她身上那件破碎的學位袍的下襬拖在地上,被她跪着挪動的時候帶着往前蹭,
像一條拖斷了的深藍色尾巴。膝蓋在水泥地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腹部的「肉便
器」三個字隨着她爬行的姿態一起一伏地在我視線裏晃動。

  她從我面前--從我站着的地方--爬過去。

  我看着她爬過去。

  看着她赤裸的臀部在我眼前上下起伏。

  看着她大腿內側那條混合了精液和液體的溼痕在她爬過的水泥地上留下一串
斷斷續續的深色圓點。

  看着她銀手鍊--我送的那條--在她撐地的左手手腕上叮叮噹噹地響。

  她爬到黎安德赤裸的雙腿之間。

  停下來。

  抬起頭。

  眼淚。

  終於有眼淚了。

  不是剛纔她跪在我面前時那種乾澀的、所有液體都被擠到身體別的部位去了
的眼睛。

  是湧出來的。

  大顆的眼淚從她的眼眶裏溢出來,沿着她戴着眼鏡的臉滑下去。右邊那片糊
着精液的鏡片上,眼淚混進了那層白濁的液體,讓鏡片上的斑駁更加模糊。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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