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的閉環】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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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21

  第六章:深夜的幻想晚上。

  二零三號宿舍裏,白熾燈被「啪」地一聲掐滅,整個房間瞬間陷入了黑暗與
寂靜。只有窗外那棵老樟樹的影子,在月光下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像鬼魅的手指
在牆壁上抓撓。

  一天的「魔鬼訓練」已經早早結束了。

  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痠痛感,在黑暗中變得更加清晰。我躺在牀上,身
下的牀板散發着一股淡淡的黴味,但這並不影響我的舒適感--—畢竟,它比白
天那滾燙的塑膠跑道要溫柔太多了。

  宿舍裏此起彼伏地響起了鼾聲。羅宏那傢伙,像個死豬一樣,剛沾枕頭就打
起了呼嚕,震天響;方譚更是離譜,他那龐大的身軀佔據了大半個牀鋪,發出的
呼嚕聲像是拖拉機在耕地,伴隨着牀架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就連平時話最多
的林曉宏,此刻也像個木頭人一樣,倒頭就睡。

  看着身邊這幾個像爛泥一樣癱在牀上的「死豬」,我竟然有點羨慕他們。那
種累到極致就能瞬間斷片的能力,真是一種天賦。

  但我睡不着。

  白天那高強度的壓迫感,隨着夜幕的降臨。非但沒有消散,反而轉化成了一
種更復雜的思緒,在我腦子裏盤旋。

  我翻了個身,目光透過牀板的縫隙,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我想到了母親。

  葉琳娟。

  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是她,用那溫柔又不容置疑的語氣,把我推進了這個名爲「儀鷹」的牢籠。
她當時說得輕巧:「小元,去這所職高也沒什麼不好,正好收收你的心。」我那
時還以爲,職高就是換個地方混日子,頂多也就是管理嚴一點。

  我進了她的圈套,等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

  想到這裏,我鬼使神差地從枕頭底下摸出了那個被我用黑色塑料袋包着,以
此來防備查寢老師手電筒光芒的手機。

  屏幕亮起的瞬間,幽幽的藍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熟練地點開了QQ,找到了
那個熟悉的頭像--—是一張風景照,母親最喜歡的普羅旺斯薰衣草田。

  我點開對話框,指尖在鍵盤上飛快地跳躍,開始了一場跨越時空的「控訴」。

  我:「媽,我快死了。」

  我:「這哪裏是軍訓,這是要把人拆了重裝。」

  我:「那個教官,齊嚴,簡直就是個變態!今天站軍姿,居然在我們胳膊底
下夾樹葉!掉了就要做一百個俯臥撐!有個胖子做不動被踢了好幾腳……」

  消息像連珠炮一樣發了出去。

  我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要向母親索取安慰。哪怕我知道,她
可能只會說一些「堅持一下」、「喫得苦中苦」的老生常談。

  過了好一會兒,手機屏幕纔再次亮起,母親的回覆很慢。但每一個字都帶着
她特有的、那種讓我又愛又恨的調皮勁兒。

  媽:「真的假的?這麼慘?」

  媽:「我兒子這麼厲害,從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這回知道怕了?」

  媽:「你平時在家裏多叛逆啊,嘴上不和我頂嘴,行動上卻是從來不聽我的。
這回正好,讓你去好好鍛鍊鍛鍊,磨磨你的性子。」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我彷彿能看到母親此刻正靠在沙發上,翹着二郎腿,嘴
角掛着那抹得意的微笑,用那塗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優雅地戳着手機屏幕。

  我心裏一陣憋屈。

  她說得沒錯,我確實叛逆。從小到大,除了不幹偷雞摸狗的事外,我幾乎沒
讓她省過心。

  但我喜歡母親。

  哪怕她把我送進了這個「地獄」。

  我喜歡她那張保養得宜、美麗得不像話的臉龐,喜歡她那1.75米高、性感豐
腴得像個貴婦人的身材。雖然她快四十了,但那股子風情和調皮勁兒,一點都不
輸給那些二十出頭的小姑娘。

  我就是喫軟不喫硬。

  她的「鍛鍊」在我看來,就是一種變相的拋棄。但她的這種「拋棄」,又帶
着一種讓我無法抗拒的、屬於女性的柔美。

  我:「哼,你就是不愛我了,想讓我死在外面。」

  我:「除了不限制我談戀愛這點比較開明外,你處處都古板!什麼『站有站
相坐有坐相』,什麼『要懂規矩』,煩死了!」

  我發完這段話,心裏堵着的一口氣似乎順了一些。

  母親的回覆又慢了下來,中間隔了好幾分鐘,平時她回消息雖然不快,但也
不會這麼慢。我猜她可能是在洗澡,或者是在敷面膜。

  就在我等得快要睡着的時候,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媽:「傻孩子,說什麼胡話呢。」

  看到這開頭三個字,我心裏的那點怨氣瞬間就煙消雲散了。只有她,在我發
脾氣的時候,會用這種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的語氣叫我「傻孩子」。

  媽:「媽媽怎麼會不愛你呢?我是怕你以後走彎路。」

  媽:「雖然媽媽不限制你交朋友,但盛昌鎮畢竟不是巖平。那邊的社會環境
挺亂的,小混混不比巖平少。你在巖平認識那些『地頭蛇』,大家都讓你三分。
但在盛昌,人生地不熟的,千萬別惹事,知道嗎?」

  媽:「那個教官要是太過分,你就忍一忍,實在不行再給媽媽打電話。媽媽
雖然不在你身邊,但也會擔心的。」

  看着這一長串的消息,我的眼眶竟然有點發熱。

  我就知道,她還是疼我的。

  哪怕她嘴上說着「鍛鍊」,心裏卻比誰都操心。她會問我累不累,會擔心我
和新同學處不好,會怕我被欺負。

  這種被牽掛的感覺,像是一股暖流,緩緩流過我疲憊不堪的身體。

  我甚至能想象出她打這些字時的表情:眉頭微微蹙起,眼神里滿是擔憂,那
張美豔的臉上,此刻寫滿了作爲一個母親的柔情。

  我趕緊回覆,不想讓她擔心。

  我:「放心吧,媽,這點累不算什麼!你兒子是誰?」

  我:「和同學關係也還行,那個方譚,一米八五的大個子,看着嚇人,其實
是個憨貨。還有汪聰,就是那個花花公子,你也見過的。」

  我:「你別擔心,我從小打架就厲害,村裏那些比我大的孩子都被我揍過,
爲此你還經常被其他家長找上門告狀,您又不是不知道!」

  發完這些,我彷彿又找回了在巖平初中時的那種「混不吝」的底氣。

  沒過一會兒,母親的回覆來了,帶着一種哭笑不得的寵溺。

  媽:「你呀你,都這麼大了,怎麼還想着打架?」

  媽:「現在不是初中了,要學會用腦子。而且你現在在盛昌,不比在巖平,
那邊的小混混不比巖平少,巖平你都熟悉,盛昌畢竟是隔壁,還是不要惹事的好。」

  媽:「聽媽媽的話,平平安安的,媽媽給你買好喫的。」

  看着屏幕上的「媽媽給你買好喫的」,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語氣,一會兒像個操碎了心的老太太,一會兒又像個撒嬌的小女孩,這種
矛盾的結合體,偏偏就是我那個迷人的母親。

  我很受用。

  這種被管束、被嘮叨的感覺,讓我在這個陌生的、充滿壓迫感的學校裏,感
到了一絲久違的安全感。

  我正捧着手機,一邊在腦海裏勾勒着母親那張美豔的臉龐,一邊嘴角含笑地
等待着她的下一條消息,幻想着她會給我買什麼好喫的,或者是她會用什麼更可
愛的語氣來教訓我,等了好一會也不見她回。

  然而,宿舍的門,突然被「砰砰砰」地敲響了。

  那聲音又急又響,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臟上。

  「查寢了!開門開門!」一個尖利、刻薄,又帶着幾分中年女性特有的沙啞
的女聲,在門口炸響。

  是值班老師!

  我腦子「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學校的規定像一道閃電劃過腦海:嚴禁攜帶手機,一經發現,當衆砸毀。

  雖然我還沒親眼見過有人被砸手機,但僅僅是一天的軍訓,就讓我對這所學
校的執行力深信不疑。張國強校長、齊嚴教官……這些人,說到做到。

  我手忙腳亂地按滅了屏幕,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那黑色塑料袋包好,整個
人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僵硬地平躺好,拉起被子蓋住了半個腦袋,只露出一雙
眼睛,死死地盯着門口。

  宿舍門被打開了。

  一陣帶着風的、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傳了進來。

  我這纔想起來,汪聰睡在門邊。

  只見汪聰那小子,動作比我快多了。他也沒睡,剛就在玩手機,他早就把手
機藏好,此刻正一臉無辜地坐在牀邊。彷彿剛纔那個玩手機的人根本不是他。

  「老師好。」汪聰的聲音裏帶着恰到好處的恭敬和一絲剛睡醒的迷糊。

  門口站着的,是一位五十歲左右的女老師。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鏡,頭髮燙着
那種老式的捲髮,穿着一件花襯衫,整個人看起來乾瘦乾瘦的,眼神卻像探照燈
一樣,在黑暗中掃射。

  「唉,男生宿舍就是沒有隱私可言。」我心裏暗自腹誹,「要是換個男老師
來查女生宿舍,那肯定得被抓進去喫牢飯不可。這女老師倒好,一點顧忌都沒有。」

  那位楊姓女老師,完全無視了我們幾個半裸着上身的男生,目光肆無忌憚地
在宿舍裏掃視。她的目光在每個人的牀鋪上停留,檢查有沒有違規電器,有沒有
藏手機的痕跡。

  她甚至走到我牀邊,低頭看了看我那張「黑窟窿」牀鋪,又看了看我僵硬的
身體。

  我大氣都不敢出,心臟狂跳,感覺枕頭底下的手機像個定時炸彈,隨時都會
暴露。

  「都這麼晚了,還不睡覺,在幹什麼?」楊老師的聲音像砂紙打磨桌面一樣
刺耳。

  「剛……剛上完廁所回來。」我硬着頭皮,用最老實的語氣說道。

  楊老師「哼」了一聲,似乎對我們的回答並不感興趣。她又在宿舍裏轉了一
圈,確認沒什麼「油水」可撈,或者沒抓到現行,便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行了
行了,趕緊睡覺!明天還要早起軍訓!」

  說完,她轉身走了,高跟鞋的聲音漸行漸遠。

  宿舍門被汪聰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光線。

  我長出了一口氣,感覺後背都溼透了。

  剛纔那短短幾分鐘,簡直比白天站兩個小時軍姿還要煎熬。

  我側過頭,藉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到汪聰正靠在門邊,衝我做了一個「OK」
的手勢,臉上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我對他比了箇中指,然後重新躺好。

  剛纔那股子和母親聊天的溫馨勁兒,被這一場查寢嚇得煙消雲散。但我心裏
的那根弦,卻因爲這場驚嚇,繃得更緊了。

  我再次摸出手機,屏幕已經黑了。我按了按電源鍵,沒有亮。

  沒電了。

  也好。

  我嘆了口氣,把手機重新塞回枕頭底下,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我的思緒開始不受控制地飄飛。

  白天的疲憊、晚上的驚嚇、對母親的思念,還有……對那個女生的悸動,混
雜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奇異的畫面。

  我不再想母親了。

  我的腦海裏,浮現出了一張戴着金絲眼鏡的臉龐。

  蘇清瑤。

  那個學生會副會長。

  白天,她在樹蔭下笑靨如花的樣子,像電影畫面一樣,在我腦海裏回放。

  她和那些同學談笑風生,她是那麼耀眼,那麼高不可攀。

  而我,只是個在烈日下夾着樹葉、生怕掉下來的卑微新生。

  「要是……能和她認識就好了。」我在心裏默默想着。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壓不下去。

  我開始幻想。

  幻想有一天,我不再是那個需要偷偷摸摸玩手機的差生,而是像那些學生會
幹部那樣,成爲衆人眼中的焦點。

  然後,在某個學生會組織的活動中,我作爲優秀學生會代表發言。我在臺上,
穿着筆挺的制服,站得筆直。而她在臺下,作爲副會長,聽着我的發言,眼神里
閃爍着欣賞的光芒。

  發言結束後,她主動走過來,摘下金絲眼鏡,微笑着對我說:「李元同學,
你講得真好。」

  那笑容,比陽光還燦爛。

  我甚至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好聞的香味。

  「學姐,我……」我緊張得說不出話來,手心全是汗。

  「怎麼了?」她歪着頭,疑惑地看着我,眼神清澈。

  【我……我喜歡你!】

  我鼓起全身的勇氣,吼出了這句話。

  周圍的世界彷彿都靜止了。

  她愣住了,臉頰泛起一抹動人的紅暈。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圍,然後湊
到我耳邊,用只有我們倆能聽到的聲音說:「其實……我也注意你很久了。」

  那一刻,我感覺整個世界都在爲我歡呼。

  我激動得渾身顫抖,想要伸手去擁抱她,想要感受她真實的體溫……

  【呼嚕--—呼嚕--】

  一陣震耳欲聾的呼嚕聲,像一把鐵錘,瞬間砸碎了我的美夢。

  是羅宏。

  我猛地睜開眼,從幻覺中驚醒。

  宿舍裏依舊黑暗,依舊充斥着汗味和腳臭味。

  窗外,月光依舊慘白。

  原來,只是夢。

  我有些失落,但心裏卻並不覺得空虛。

  那個夢,雖然短暫,卻像一顆種子,種在了我那片因爲叛逆和放養而變得荒
蕪的心田裏。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明天,又是殘酷的一天。

  但這一次,我不再只是爲了忍受煎熬而堅持。

  我想成爲標兵。


             第七章:韭菜雞蛋粿

  時間像是被按下了快進鍵,又像是在烈日下的瀝青路上艱難爬行的蝸牛。

  終於,熬到了週五。

  當下午的軍訓結束哨音吹響,齊嚴那張冷酷的臉上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一絲
「人性化的表情」--他宣佈,第一週的軍訓結束了,週末放假兩天,週日晚歸
寢,週一早上6點繼續下一週軍訓。

  那一刻,整個操場都沸騰了。

  我們像是被赦免的囚徒,拖着疲憊不堪的身體,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回了二
零三宿舍。

  「我的天,終於活過來了!」羅宏一進宿舍,直接把自己摔在牀上,發出一
聲滿足的呻吟,「兄弟們,今晚怎麼安排?附近有沒有通宵網吧?咱們五連坐開
黑,把這周的怨氣都發泄在Dota上!」

  趙曉飛在一旁憨憨地愣着,不知道是贊同還是不贊同。

  林曉宏剛想附和,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哈欠。他揉了揉通紅的眼
睛,看了看窗外那依舊毒辣的太陽,又看了看自己那雙因爲站軍姿而磨破皮的腳
後跟,整個人瞬間像被抽了骨頭一樣。

  「算了吧……」林曉宏有氣無力地擺擺手,「我現在連抬手點鼠標的力量都
沒有了。我要回家,讓我媽給我做個全身按摩,然後再睡他個昏天黑地。」

  「你是不是有什麼毛病?還有精力去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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