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塵墮仙錄·東域篇】#11(下) 恩仇半闕,半籃浮生歸塵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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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22

,但林瀾知道,她是在掃
每一個可能的威脅、每一條可能的退路。習慣了。改不掉。

  『鹽。』她說,停在一個賣油鹽醬醋的攤子前。

  攤主是個胖大嬸,正坐在小馬紮上扇扇子。『姑娘要鹽啊?粗鹽兩文一兩,
細鹽五文。』

  『粗鹽。』夜曇說,『半斤。』

  『哎好嘞--』大嬸拿起油紙要包。

  『等等。』夜曇看着攤子上一排陶罐,『那個是什麼。』

  『豆豉醬,自家做的,下飯。』大嬸掀開一個罐子的蓋,一股發酵的鹹香飄
出來,『姑娘嚐嚐?』

  夜曇沒嘗。但林瀾在旁邊開口了:『嚐嚐吧。』

  大嬸用一根竹籤挑了一點豆豉醬遞過來。夜曇猶豫了一下,接了,放進嘴裏。

  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怎麼樣?』林瀾問。

  『鹹。』夜曇說。

  林瀾:『……你嘗什麼都鹹。』

  『但是香。』她補了一句,轉向大嬸,『這個,來一罐。』然後她頓了頓,
『還有……』她的目光在那排罐子上移,停在一個裝着褐色醬料的罐子上,『那
個。』

  『甜麪醬。蘸餅、炒菜都行。』

  『也來一罐。』

  林瀾在旁邊看着,沒說話,但嘴角彎了。

  夜曇買東西的樣子,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昨天在餛飩攤上,她還是個對一切
都沒什麼興趣、只關心任務和價格的人。今天她在集市上,開始『挑』了。開始
問『那個是什麼』,開始嘗,開始在兩罐醬之間猶豫。

  這是個很小的變化。小到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

  但林瀾看在眼裏。

  付了錢,兩人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個賣菜的攤子前,夜曇停下了。攤子上堆着各樣的青菜--青翠的小
白菜、水靈靈的蘿蔔、還帶着泥的春筍、一捆捆的香蔥。

  『蔥,少買點。』夜曇說,『你放太多。』

  『……』林瀾,『行行行,少買點。』

  他拿起一捆蔥,夜曇伸手按住了。

  『那捆蔫了。』她指了指旁邊一捆,『這捆新鮮。』

  林瀾換了那捆。攤主是個老漢,笑呵呵地看着兩人:『小兩口過日子細啊。
男的會做飯?』

  『嗯。』林瀾應了。

  『難得難得,』老漢麻利地稱蔥,『我家那婆娘一輩子沒見我進過竈房。姑
娘你有福氣。』

  夜曇正在挑蘿蔔的手,停了一下。

  『……福氣。』她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

  死士營沒教過她這個詞。任務清單上沒有,價目表上也沒有。福氣是什麼?
是一碗鹹了的粥?是一個會挑新鮮蔥的男人?是早上醒來聞到的米香?

  她不知道。她把那個蘿蔔放進籃子裏,沒接老漢的話。

  但林瀾注意到,她挑蘿蔔的手,比剛纔穩了。

  往前走,又過了幾個攤子。

  一個賣魚的攤子前,木盆裏的活魚『嘩啦嘩啦』地翻着水花。一個賣布的攤
子上,掛着各色的粗布,藍的、灰的、靛青的。一個賣糖人的小攤前,圍了一圈
孩子,眼巴巴地看着那師傅用糖稀吹出一隻兔子。

  夜曇的目光在那個糖人攤前,停了一瞬。

  很短。一息都不到。然後她就移開了眼,繼續往前走。

  但林瀾看見了。

  他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那一瞬記在了心裏。

  『魚。』夜曇在魚攤前停下,『你會做?』

  『會。』林瀾說,『紅燒。或者燉湯。』

  『買一條。』

  挑魚的時候,林瀾伸手去拿木盆裏那條最大的,夜曇又按住了他的手。

  『那條太肥。』她說,『刺多。要這條。』她指了一條中等的,『肉緊。』

  林瀾挑眉:『你還懂挑魚?』

  夜曇頓了一下。

  『……不懂。』她說,『猜的。』

  林瀾笑出了聲。

  這是他這幾天裏,笑得最舒展的一次。

  夜曇瞥了他一眼,沒說話,但她的耳根,又泛起了那點極淡的紅--和早上
喝粥時一樣的紅。她轉過頭,從腰間數出幾文錢,遞給魚攤老闆,動作飛快,像
是要把那點紅一起遞出去藏起來。

  魚裝進籃子裏,還在『啪嗒啪嗒』地甩尾巴。

  兩個人挎着滿滿一籃子東西,往集市深處走。鹽、醬、蔥、蘿蔔、魚,還有
夜曇不知什麼時候順手買的一小把青蒜。陽光越升越高,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土
街上,一前一後,又漸漸併到了一起。

  走到那個糖人攤前,林瀾忽然停下了。

  『等一下。』他對夜曇說。

  夜曇回頭:『怎麼。』

  林瀾沒回答。他走到糖人攤前,那師傅正吹完一隻兔子,遞給一個扎羊角辮
的小女孩。

  『師傅,』林瀾指了指那轉盤,『來一個。』

  『客官轉盤還是直接要?轉盤看運氣,能轉出大的--』

  『不轉了。』林瀾想了想,『就……做一個吧。』

  『做什麼樣的?』

  林瀾回頭看了一眼夜曇。

  她站在幾步開外,淺灰色的瞳孔正看着這邊,那神情有點茫然,有點不知道
他要做什麼。她左肩的魔紋藏在墨灰色的衣領下面,集市的陽光照在她清麗卻冰
冷的臉上,把那點冷,照化了一些。

  林瀾轉回頭,對糖人師傅說:

  『做一隻貓吧。』

  回去的路上,那隻糖貓一直在夜曇手裏。

  林瀾把它遞給她的時候,她沒接。她看着那隻琥珀色的、被糖稀吹得圓滾滾
的貓,看了足有三息,然後說:『我不喫甜的。』

  『沒讓你喫。』林瀾把竹籤塞進她手裏,『拿着玩。』

  『……玩。』

  這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生硬得像第一次學說話。但她最終還是拿着了。一
路上她挎着那串銅錢走在前面,右手卻一直捏着那根竹籤,舉得不高不低--既
不像珍惜,也沒扔掉。陽光透過糖貓圓滾滾的身子,在地上投下一小團流動的、
琥珀色的光斑,跟着她的腳步一路晃回了小院。

  進了院門,她把糖貓插在了竈房窗臺的一道木頭裂縫裏。

  插得很正。貓臉朝外,對着院子裏那棵老桃樹。

  林瀾看見了,沒吭聲。

  --

  竈房裏很快忙開了。

  那條魚還活着,在木盆裏有氣無力地扇着尾巴。林瀾挽起袖子,按住魚,刮
鱗、開膛、去腮,動作熟練--這手藝是青木宗後山溪裏練出來的,那時候宗門
伙食不好,他和師兄們隔三差五偷着下溪摸魚。

  刮下來的魚鱗濺了一點在他手背上,亮晶晶的。

  『紅燒還是燉湯?』他問。

  夜曇正蹲在門口洗蘿蔔。井水很涼,她的手泡在水裏,把蘿蔔上的泥一點一
點搓掉。聽見問話,她想了想。

  『湯。』她說,『你傷沒好,喝湯養人。』

  說完,她自己頓了一下。

  這句話的後半截--『喝湯養人』--不像她會說的話。這是市井裏那些大
嬸大娘說的話,是昨天餛飩攤老闆娘那種人說的話。它怎麼就從她嘴裏出來了?

  她低頭繼續搓蘿蔔,搓得更用力了些。

  林瀾在竈臺那邊憋着笑,沒敢出聲。

  『那就做魚湯,然後舀點湯出來燉蘿蔔。』他說,『再貼幾個餅子。早上買
的甜麪醬,正好蘸餅。』

  分工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林瀾掌勺,夜曇打下手--但她這個下手,打得跟
別人不一樣。

  切蘿蔔的時候,她不用菜刀,用自己那把隨身的匕首。手起刀落,『嗒嗒嗒
嗒』一串輕響,一根蘿蔔眨眼變成一摞厚薄完全均勻的片,每一片都像用尺子量
過。

  林瀾瞥了一眼:『……你這刀工,去酒樓能當大師傅。』

  『匕首比菜刀好用。』夜曇說,『重心準。』

  『用匕首切菜的大師傅。』林瀾往鍋裏倒油,『客人看了得嚇跑。』

  『嚇不跑。』夜曇把蘿蔔片攏到一邊,又拿起那把青蒜,『切得好就行。』

  油熱了,魚下鍋,『刺啦』一聲,油星子蹦起來。林瀾往後讓了半步,用鍋
鏟把魚翻了個面,煎得兩面微黃,然後衝門口喊:『水!』

  夜曇拎着水瓢過來,熱水沿鍋邊澆下去,『轟』地騰起一團白汽。湯滾了,
奶白色一點一點地泛上來。她站在竈臺邊沒走,看着那鍋湯,白汽往上冒,燻在
她臉上。

  『火。』林瀾說,『幫我看着火,要穩,不能太旺。』

  夜曇蹲到竈口前。

  添柴這件事,她做得比葉清寒當初強多了--她對『控制』這件事有天生的
精確。兩根柴,架空,讓火從中間走。火舌舔着鍋底,穩穩的,不大不小。火光
映在她臉上,把那雙淺灰色的瞳孔映成了暖色。

  她就那麼蹲着,抱着膝蓋,看火。

  不知道看了多久,她忽然開口:

  『以前在死士營,』她的聲音混在柴火的噼啪聲裏,很平,『也燒火。』

  林瀾切餅子麪糰的手停了一下。

  她極少主動說死士營的事。

  『燒什麼?』他問,語氣放得很輕,像怕驚飛一隻停在枝頭的鳥。

  『屍體。』夜曇說,『考覈不過的,燒掉。輪值的人燒。』

  竈房裏靜了一瞬。只有湯滾的『咕嘟』聲和柴火的噼啪聲。

  『火要旺,』她繼續說,還是那個平平的語調,『燒得快,沒味道。燒完了
把灰掃進坑裏。那時候我就想,火這個東西……』她頓了頓,似乎在找詞,『只
會燒。燒什麼都一樣。』

  林瀾沒說話。他把麪糰拍成餅,貼在鍋邊上。

  『但是,』夜曇看着竈膛裏的火,那點火光在她瞳孔裏跳,『現在這個火,
在燉湯。』

  她說完這句,就不說了。

  好像這就是全部了。火只會燒,燒什麼都一樣--燒屍體是它,燉魚湯也是
它。可是不一樣的。她說不清哪裏不一樣,但她蹲在這個竈口前,被這團火烤得
臉頰發暖,鼻子裏全是奶白色魚湯的鮮香和餅子貼在鍋邊烙出來的麥香,她知道
不一樣。

  林瀾在她身後,看着她蹲在竈火前的背影。

  墨灰色的勁裝,瘦削的肩,那道藏在衣領下的魔紋。窗臺裂縫裏那隻糖貓被
屋裏的熱氣燻得微微發亮,琥珀色的光落在她頭頂。

  『夜曇。』他說。

  『嗯。』

  『以後這個竈,歸你看火。』他把最後一個餅子貼上鍋邊,『我掌勺,你看
火。分工定了,不許反悔。』

  夜曇沒回頭。

  但林瀾看見她抱着膝蓋的手,左手無名指上,那根習慣性纏繞的細線動了動--
她下意識地想去纏,纏到一半,停了。

  然後她把那根線鬆開了。

  『……嗯。』她說。

  聲音還是平的。但尾音落下去的地方,比平時軟了一線。

  湯在鍋裏滾着,奶白的,翻着蘿蔔片。餅子在鍋邊一點一點地鼓起來,烙出
焦黃的殼。院子裏,老桃樹的影子慢慢移過青石板,移過門檻,移進竈房,和竈
火的光疊在一起。

  夜曇往竈膛裏又添了一根柴。

  不大不小,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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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飯還是擺在桃樹底下。

  那隻當桌子的石板,架在舊木箱上,被林瀾用溼布擦了擦。一砂鍋奶白的魚
湯居中放着,熱氣往上冒,蘿蔔片在湯裏浮浮沉沉;旁邊一摞烙得焦黃的餅子,
還有早上買的那罐甜麪醬,擱在一邊。兩隻粗瓷碗,兩雙桃木削的筷子。

  陽光已經爬到頭頂,桃樹的影子縮成了一小團,正好罩在木箱上,涼蔭蔭的。

  兩個人對坐着。

  『嚐嚐。』林瀾給她盛了一碗湯,把蘿蔔片多撈了幾片進去,『看這次鹹不
鹹。』

  夜曇端起碗。

  這次她沒急着喝。她先吹了吹--又是那個新學會的、吹涼的動作--然後
小口地抿了一下湯。

  林瀾盯着她的臉。

  她的眉頭沒動。

  『……怎麼樣?』

  『不鹹。』夜曇說。

  林瀾鬆了口氣,剛要說話,她又補了一句:

  『剛好。』

  就兩個字。但林瀾端着碗,愣了一下。

  『剛好』這個詞,從夜曇嘴裏說出來,比任何誇獎都重。她不會說漂亮話,
不會捧場,她說鹹就是鹹,說淡就是淡。她說『剛好』,那就是真的剛好。

  『那是。』林瀾咧嘴笑了,掩飾着那點莫名其妙湧上來的得意,『我親手燉
的。』

  『火是我看的。』夜曇說,撈了一片蘿蔔放進嘴裏。

  『……』林瀾頓了下,『行,有你一半功勞。』

  『一半。』夜曇重複了一遍,似乎很滿意這個分配,低頭繼續喝湯。

  兩個人就着這鍋湯,慢慢地喫起來。

  林瀾撕了一塊餅,蘸了點甜麪醬,遞到夜曇碗邊:『蘸這個。』

  夜曇看了看那塊餅,接過去,咬了一口。

  甜麪醬的鹹甜混着餅的麥香,在嘴裏化開。她嚼着,沒說話,但嚼得比平時
慢。死士營喫飯是任務,快、不剩、補充能量就行。可這塊蘸了醬的餅,她嚼了
很久,像是在認真地分辨那個味道。

  『甜的。』她說。

  『是有點甜。』林瀾也撕了一塊餅蘸着喫,『以前你不是說不喫甜的?』

  夜曇咬餅的動作停了一下。

  『……醬不算。』她說。

  林瀾沒拆穿她。他低頭喝湯,嘴角的笑藏在碗沿後面。

  湯鮮,魚嫩,蘿蔔燉得軟爛,餅子焦香。這頓飯算不上多精緻--魚湯裏飄
着幾根沒撈乾淨的魚刺,餅子有一個邊烙糊了,甜麪醬蘸多了會齁。但熱乎,是
兩個人一起做出來的。

  夜曇喫得很專心。

  她喫飯的樣子還是帶着死士營的痕跡--背挺得直,動作乾淨,碗裏不剩一
粒米一根蘿蔔。但今天,這份『乾淨』裏多了點別的。她會在兩口飯之間停下來,
端着碗,看一眼院子,看一眼那棵桃樹,看一眼窗臺裂縫裏那隻被熱氣燻得發亮
的糖貓。

  然後再低頭,繼續喫。

  『林瀾。』她忽然開口。

  『嗯?』

  『這魚,』她用筷子撥了撥碗裏的魚肉,『刺多。』

  『……早上是誰說要這條肉緊的?』

  『我猜的。』夜曇面不改色,『猜錯了。』

  林瀾笑得差點嗆着。他放下碗,咳了兩聲:『你這人,明明做錯了,還說得
這麼理直氣壯。』

  『做錯就做錯。』夜曇挑出一根魚刺,擱在碗邊,『下次買別的魚。』

  下次。

  又是『下次』。

  這兩個字,從早上喝粥到現在,已經在他們之間反覆出現了好幾回。下次粥
少放鹽。下次買別的魚。下次……

  每一個『下次』,都是一個不曾說出口的、關於『還會有以後』的約定。

  林瀾看着她低頭挑魚刺的樣子,忽然覺得心裏某個地方很安穩。半年了,他
活在血債、復仇、逃亡、入魔的邊緣上,從來沒有『下次』。每一天都可能是最
後一天。可現在,坐在這棵桃樹底下,喝着一碗鹹淡剛好的魚湯,聽她說『下次
買別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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