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花孽】(第三卷 87-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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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09


  何小貴把手從被子裏伸出來,在空中扇了兩下:

  “住嘴吧你,半夜說這種話,還讓不讓人睡了。”

  何大貴又翻了個身,仰面躺着,望着黑漆漆的房梁,過了一會兒纔開口:

  “胖子,你說白茅村的人還活着嗎。”

  劉胖子沒接話。

  這也是一種回答。

  “我不知道。”

  說話的是趙和尚。

  他把念珠套迴腕子上,聲音不緊不慢的說道:“但明天大人帶我們進山是想去看活人的。”

  “要是沒看到呢?”何小貴小聲道。

  趙和尚沒答。

  何小貴把胳膊枕在後腦勺下,最後只嘆了口氣。

  過了好一會兒,劉胖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反正明天你們別走我後頭。”

  其他三個人都沒睡着,異口同聲道:

  “爲啥?”

  “背後有人跟着,比前頭有人擋着更嚇人。”

  屋裏徹底靜了。

  院子很小,聲音傳到一旁的裏屋。

  周平是開了窗的,他聽着偏房裏傳出來的聲音,把桌上卷宗翻了又翻,不知什麼時候趴在桌上睡着了。

  ……

  一條泥濘的官道。

  道旁蹲着個模糊的影子,辨不清面目。

  走過去,那個影子抬起頭來,像是要說什麼,還來不及停步,影子就沉進了泥裏。

  伸手去抓,沒抓住。

  另一張臉出現了,更加模糊,隔着一層灰濛濛的雨,張着嘴,也沒有聲音。

  是啞了還是自己聽不見?

  不知道。

  但自己知道,那人在求自己。

  站住了,自己的腳陷在泥裏拔不動。

  一用力,眼前突然黑了。

  ……

  周平醒過來的時候桌上的油燈已經涼了。

  窗外頭還是黑的,雞犬都還安寧。

  他揉了揉額角,想不起來夢見了什麼,只覺得胸口壓着塊東西,悶悶地喘不上氣。

  坐了許久後,天亮了些。

  周平回榻躺了會兒,又回憶起剛纔的夢境,但還是想不起來。

  又過了一陣子,天完全亮了,門外也有了聲音,他下了榻,戴上腰刀,推門出去。

  劉鄉佐的婆娘煮了一大鍋黍米粥,一行人圍在鄉署門口呼嚕呼嚕地喝了粥。

  周平三口兩口喝完,把碗擱在石階上,何家兄弟被留在紅山村裏接應,其餘人牽了馬,沿昨天張虎走過的那條岔道往山裏去。

  劉鄉佐也不情不願地被他們帶上了。

  路還是那條路,林子還是那片林子。

  初升的日光從松針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灑成稀稀落落的光斑。

  開始的幾里地還有幾聲鳥叫,越往裏走越稀,某一刻忽然就絕了。

  那股腥甜味浮上來了。

  周平第一次聞到,覺得好惡心,一股冷冷的甜腥味,若有若無地貼在鼻子裏。

  到了老鷹嘴,他翻身下馬,讓劉鄉佐和老孫留在原地看馬,自己帶了張虎和李石頭攀到山頭上,站在歪脖子松樹下往下方的白茅村望去。

  如張虎所說,村口的老桐樹底下,一團灰撲撲的人影靠樹根紋絲不動。

  周平盯着那團人影看了很久,等着那人影動一下——撓個癢,轉個頭,哪怕是歪一歪身子。

  可什麼都沒有。

  就在他打算轉身的時候,從下方的村子裏傳來一個聲縹緲的聲音:

  “救——”

  話語被緊隨其後的一聲悶響打斷了。

  那悶響有別於他過去的四十多年裏聽到的任何聲音。

  周平收回目光。

  老鷹溝,老鷹嘴這已經很詭異了。

  白茅村更詭異,而且一看就知道出了大事,下面的溪水紅不紅都不重要了。

  身邊的人,劉鄉佐自不用說,不論是看着大大咧咧實則膽大心細的張虎,還是沉默寡言、心思縝密的李石頭,又或是經驗老到的老孫,油頭滑腦的劉胖子,堅如磐石的趙和尚,他們現在一個個都很怕。

  周平自己也很怕。

  有人在呼救。

  會呼救的應該是活人吧。

  自己是萬全縣的縣尉,那這理應是該自己管的事。

  可他的直覺告訴他那兩個村子裏都發生了很不好的事,很有可能管了沒有還會把自個兒以及身邊的弟兄們搭進去。

  他現在很想走,馬不停蹄地帶着人逃跑。

  周平回過身來,其餘人都在看着他,等待他的指示。

  只要他說走,他們不會有任何反對的。

  走了也沒事呀,爲了弟兄們着想也得走呀。

  對,我是爲了弟兄們才……

  周平喉頭一動,低下頭,張開口。

  就在這時,那種感覺又泛上來了。

  是夢裏的那種感覺——胸口壓了塊東西。

  他隱約想起了些什麼,但具體的事他還是沒想起來,他只記得那回他沒去,後來出了事。

  他當時說“不是我的錯,我就算去了也沒用”。

  郡守大人當時沒信,把他貶到了萬全縣。

  他自己也沒信過,所以一待就是十幾年。

  周平閉上嘴,緩緩抬起來頭,說道:

  “準備一下,進村。”

  ……

  第八十八章

  “都帶好傢伙。”

  “進了村以後,不要散開,不要單獨進屋。不管看見什麼人都先別上去。”

  一行人在狹窄的山道上拉成一條斷斷續續的線。

  路漸漸往山下斜,林木越來越密,天空被遮得只剩些零碎的光斑。

  林子裏一片寂靜,連枯枝被踩斷的聲音都格外刺耳。

  周平走在最前面,一手扶着崖壁,一手搭在刀柄上,目光始終盯着前方。

  劉胖子道:“平哥,你覺着村裏頭還有活人不?”

  周平抿着嘴,沒有給出回答。

  拐過一棵光禿禿的老榆樹,前方便是白茅村。

  村口的竹竿上掛了幾排晾曬的衣裳,衣裳早已乾燥,頂上攢了層灰,不知掛了多久。

  一棵老桐樹把半條進村的路都蔭住了,樹底下那團灰影此刻近在衆人眼前。

  一名老嫗。

  她頭髮灰白,靠着樹根,兩腿伸直,打盹似的微低着頭。

  一行人停下腳步,盯着她看了一會兒。

  “大人……”劉鄉佐嚥了口唾沫,壓着嗓子看向周平。

  周平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在離老嫗三步遠的位置蹲了下來,看向她的面孔。

  一雙蒼老的眼睛深陷眼窩,半睜着的眸子上蒙着一層灰白的翳斑。

  周平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沒有反應。

  周平緩緩起身,將目光移向村口的幾間屋子。

  頭一間屋子門前的石階上坐着一個男人,手裏攥着把枯草。再遠些的屋檐下,一個半大的女娃趴在門檻上,臉側貼着地面。

  兩人都睜着眼,但瞳孔裏沒半點光采。

  一行人步入村中。

  “平哥。”

  “哎喲!”

  劉胖子忽然開口,將劉鄉佐嚇了一跳,衆人瞥了他一眼,張虎笑了聲,氣氛稍稍緩和了些。

  “怎麼?”

  “這幾個不是死人。”劉胖子依然沉着臉。

  衆人聞言,握着兵器的手微微一緊。

  他們也都是見過世面,至少是見過不少屍體,不論是僵的,爛的還是臭的。

  可這些人不但不臭,身上還有溫度,只是不像活人那般熱,也不像屍體那般冷。

  沒人見過這種狀態。

  “繼續往裏吧。”周平緩緩道,“找找還有沒有……”

  沿着村中間那條窄窄的土路往裏走,路兩旁的村民都一動不動,但有的甚至還保持着日常的姿勢,比如有個打扮好點的年輕婦人坐在自家門檻上,懷裏抱着只腐敗了的貓屍,手還停在貓肚子的位置,像是之前在給它撓癢。

  再往裏走了一段路,他們到了一間石頭屋子前。

  “是村長的住處。”劉鄉佐說道。

  周平走上前去,張虎跟在他的側後方握緊了刀,時刻準備出鞘。

  屋子門半敞着,周平小心推開門,一股淡淡的腥味先湧了出來。

  入宅探尋,周平直入裏屋,進屋拐左,見到兩人躺在牀上。

  一男一女,男的穿着件灰色短衫,側着身子,一副伸手去摸什麼的樣子。

  女的緊挨着他,身上罩着件褪了色的青布棉衫,衣襟半開着,麥黃色的麻布小衣從裏頭露了出來,一截相對細白的脖頸下能看到兩堆豐腴的白膩。

  “呀,這是村長的兒子兒媳呀!”跟着進屋的劉鄉佐走來道。

  周平的目光在兩人身上觀察了一陣,旋即拉過被褥一角,隨手給女子蓋上,轉身出了屋。

  劉鄉佐寸步不離地跟着他,還在絮絮叨叨地說村長兒子跟他媳婦的事。

  周平沒有應他,一行人回到前院,說在別處都沒見到人。

  偌大的村子真的尋不到活人了嗎?

  老孫是相對更有見識的,他蹙着眉頭向劉鄉佐問道:

  “白茅村有什麼獨有的傳統沒?”

  窮山惡水、山村野鄉的地方未得開化,以經驗論生存的村民們世世代代都自行解決問題,一個不慎便容易發展出詭鄙淫邪的妖風異俗。

  老孫覺得有可能是白茅村的村民們集體幹了什麼禍事,沾惹到了什麼不好的東西。

  此話一齣,衆人齊齊看向劉鄉佐。

  若說有什麼算是能給眼下的村子一個大方向上的解釋的話,這個理由是他們最能理解的。

  被目光聚焦的劉鄉佐縮起脖子,搖了搖頭。

  不是不知道,是據他所知真沒有。

  “不大可能。”

  說話的是周平。

  他出了三點理由:

  第一,邪風異俗都是一代代傳下來慢慢成型的,包括白茅村在內,這裏的村子建立至今攏共不過五十來年,建村歷史太短沒有足夠時間沉澱、傳承出什麼獨有的民俗。

  第二,這裏的村子都極度貧困,窮山窮村連基本生計都勉強,沒有財力、餘力去搞那些繁複、詭異的私俗祭祀、邪門儀式。

  第三,一直以來,這裏的村子但凡出了大點的事,都是依賴縣裏官府出面處理,而不是關起門來按自家野俗私了,自然不會慢慢養成私下搞邪俗、集體作亂惹邪祟的風氣。

  衆人聽完又沉默下來。

  他們不是不認可,而是倘若與此無關的話,村子裏的情況還能怎麼解釋呢?

  周平道:“倘若遇到大事,村民可能會去什麼地方?”

  劉鄉佐思索片刻道:“我記着村北有座土地廟,很多年了,應該沒拆着。”

  從村長家繼續往北去,出了村子便是片空着的黃土地,深處便有間木屋孤零零地立着。

  木屋前豎着兩根歪歪斜斜的木樁,橫着一塊匾,匾上寫着「福德正仙」四個字,看那破敗樣便知道年頭不小了。

  然而此刻廟門已然敞開,一樽土地石像從裏頭倒了出來。

  土地像被從頭頂到腳劈成了兩半,斷口光滑無比。

  張虎幾人將石像搬起,周平伸手在斷口上捋過,摸不着什麼崩裂的碎茬。

  他摸了摸自己的腰刀,又看向張虎那把長刀。

  什麼樣的利器能做到將這塊大石頭一刀削斷後,令斷口光滑得跟鏡子似的呢?

  一行人走進廟裏,沒見到什麼村民。

  供桌上擱着一隻粗陶香爐。

  周平把手背貼上去,聲音陡然一沉:

  “溫的!”

  這代表一兩個時辰之內,有人在這裏燒過香。

  話音未落,張虎便已按着刀柄,李石頭一言不發地掃視着周圍,老孫像狩獵似的微微伏下身子,趙和尚一手持念珠一手持戒刀,與劉胖子背貼着背,沉聲喝道:

  “何方妖人,裝神弄鬼,還不現身!”

  “噫——!!”劉鄉佐被他們圍在中間,抱着頭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小廟裏始終沒傳出一點動靜,只有冷風吹入大門與窗戶,呼呼作響,彷彿是在譏笑着膽怯的衆人。

  周平抿着嘴,滿心迷惑與不安。

  村民全變成了睜着眼的活死人,斷糧快兩個月了,兩撥人進來都沒能回去,現在也見不着影兒,那是誰在這裏燒的香?

  衆人出了廟宇四處遙望,未見到任何人影。

  一行人沉默着回到了村子裏,來到村長宅前的岔路口,換了方向往西北行去。

  這邊的屋子都捱得比較近,他們發現其中幾家的後牆爬滿了焦黃的紋路,從牆根往上蔓延,在齊腰的高度突然中斷,沿途的牆根、井沿、門框石縫裏偶爾能看見幾根極細的黑線,像是血滲進石頭裏幹後的模樣。

  張虎試過用刀尖去刮,沒刮掉。

  從老鷹溝開始便伴隨他們的腥甜味漸漸濃了一些。

  劉鄉佐拄着粗樹枝幹嘔了一聲,兩腿又開始抖了。

  周平用袖子掩了一下鼻子,正要繼續往前走,李石頭忽然站住了。

  “大人。”他的聲音比平時還低些。

  周平回頭看去,見他正抬頭望着天。

  天空暗沉沉一片,比他們在紅山村起牀時還混沌,本該高照的日頭藏在濃厚的雲層後邊,炫光朦朧,像是卯時剛過的樣子。

  他們從紅山村出發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在老鷹嘴上往下望的時候太陽還略微有點晃眼,這一路走來,再加上剛纔探查的時間也該有大半個時辰了,現在理應都快辰時了吧?怎麼會還沒亮透呢?

  “今天這雲可真厚啊,等會兒好說歹說有場大雨!”劉鄉佐中氣不足地說道。

  沒人理他。

  如今白茅村只剩下東北方向未經探尋了。

  衆人再度回到村長宅前。

  劉胖子低頭看着自己腳邊的影子,正被太陽拉得很長。

  可太陽明明在頭頂上掛着,爲何光是從東邊斜着過來的?

  往東北行去,眼前的路還是一樣窄,兩旁的屋子還是一樣破。

  走着走着,領頭的周平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發現遠遠的那棵村口的大桐樹的輪廓此刻看不清了。

  周圍明明沒霧,可那裏就是看不清,兩方之間像隔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薄膜。

  他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只覺得這個村子看起來跟死一樣寂靜,但實際上卻不是靜止的,而且是一直在變化的。

  劉鄉佐越走越慢,不停地往左右看,嘴裏含含糊糊地嘀咕着什麼。

  “說啥呢?”張虎的聲音也低了許多,粗獷的臉上不斷有緊張的情緒難以掩飾地翻湧上來。

  “白茅村沒這麼大。”劉鄉佐指着路邊的幾間石屋,手指頭微微發顫,“我早年也來催過好幾年的糧,從村口走到村尾攏共一炷香多一點的工夫。每戶人家我都認得,這間是誰家的,那間是誰家的,我閉着眼都能背出來……可這幾間……”

  他指着前面幾座連在一起的、一看就不像新蓋的破舊茅屋道:“我不認得,從來沒有見過。”

  張虎的神色更緊張了,但還是強撐出副正經模樣道:“是不是記岔了?”

  “不可能。”劉鄉佐的聲音更顫了,使勁搖着頭,“我來過太多回了,這村子兩條巷子,一條中間路,攏共三十來戶人家。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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