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花孽】(第三卷 87-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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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09

這些屋子都不止十戶了,我沒見過的!”

  周平停下了腳步。

  前方村路陡峭曲折,而且一眼望不到頭。

  什麼村子能有這麼大的?

  可是怎麼辦?前進還是原路返回?

  是不是早該原路返回了?

  是不是自己一開始就不該進來?

  “都跟緊了,別散。”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周平壓着嗓子,心中還沒做出決定,但已經邁開了腳步。

  越往深處走,兩邊的屋子越密,漸漸地早已超過了三十戶。

  他走在最前面,路過一個井邊的時候往井裏掃了一眼,井底的水面紋絲不動,水色發暗,暗得看不見底。

  在不知道第幾次回頭的時候,他點了一下人。

  少了一個。

  “老孫呢……老孫呢!?”

  劉胖子扭過頭往後看了一眼,趙和尚也回頭了。

  老孫剛纔還跟在劉胖子和趙和尚中間的,此刻卻突然消失了。

  “有一陣子沒聽見他講話了,我以爲他走在最後頭呢!”

  周平立馬帶隊往回走了幾十步,沿路兩邊盡是東倒西歪的竹篩。

  “老孫!老孫——!”

  又走了幾十步,他在兩間屋子中一條窄巷口停住了。

  巷子窄得只能側身擠一個人,微潮的地上有一排往裏走的新鮮腳印。

  “你們在這等着。”

  周平說完便一個人順着巷子進去,不一會兒便在盡頭見到了一間半敞的屋子。

  推開門的那一刻,一道背影便映入眼簾。

  屋子裏空蕩蕩的,老孫此刻正面對牆壁坐在地上,兩條腿伸直,頭微微低着。

  周平心中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查看——

  老孫半睜着眼,眼裏還有光,似乎還清醒着。

  周平鬆了口氣的同時並沒有完全放下擔憂。

  因爲老孫在哭。

  一個四十多歲、在礦上幹過半輩子的糙漢子,此刻眼淚和鼻涕在臉上糊成一片,兩隻手攥着自己的膝蓋,整個身子都在抖。

  “老孫!”

  似乎是聽到了周平的聲音,老孫抬頭看來,嘴脣動了動,看嘴型是個“娘”字,但沒發出聲音來。

  “老孫……”周平蹲下來,把臉降到和老孫平齊的高度,沉聲道:“你看着我,識得我嗎?我是周平。”

  老孫盯着他看了一會兒,似乎是認出他來了,從喉嚨裏擠出一聲極難聽的嗚咽。

  “我聽到我孃的聲音了……”他緩緩道,“她在喊我回家……我聽到了、我聽得好清楚,她喊了三四聲呢。”

  “你聽錯了,老孫。”周平緩緩道,“你娘五年前就被熊瞎子喫了,還是我和張虎跟你一起上山報仇的,你忘了嗎?”

  “嗯,我記得,可我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娘還在喊呢,我走進來了纔不響的……我想出去的時候門忽然不見了,我剛纔坐在這裏找門,找了好一會兒都沒找到。大人,門在哪裏?你怎麼進來的?”

  周平回頭看了一眼,門好好的敞開着,就在他身後,放心不下他、跟了上來的張虎正踏着外頭的光走來。

  周平將老孫從地上拽起來,拉着他走出屋子,感覺到老孫的手冰冷無比,像是剛從冬天的井水裏撈出來似的。

  他把老孫推給走來的張虎,三人一起出了巷子,重新回到大路上。

  等在巷口的幾個人全都圍了上來,劉胖子伸手在老孫肩上拍了一下,老孫沒應,只是低着頭,嘴脣還在微微發抖。

  “我們往回走,一個個都拉着別人,誰要是不對勁立馬說。”周平道。

  一行人重新往村尾挪去,路兩旁的屋子已經分不清是誰家的了。

  劉鄉佐也不再認了,他低着頭只看腳下的路,不往兩邊看,老孫靠着張虎走,偶爾抬起眼皮掃一眼路邊的石牆,又趕緊低下去。

  某一刻,趙和尚停住了。

  待在他身邊的李石頭立馬停下,喊住了前頭的其他人。

  周平回頭看來,趙和尚定在原地,手裏的念珠嘩啦啦的散開了,磨損多年的玳瑁、檀木、菩提子在碎石路上骨碌碌滾了一地。

  “和尚!”李石頭拉住他的肩膀,使勁搖晃了幾下。

  趙和尚低着頭,喃喃道:

  “我聽見了……”

  “什麼?”

  “師父在唸經。”與老孫剛纔的樣子不同,他臉上的血色正一點一點地退下去,聲音卻很平靜,“他死了快三十年了,廟被山匪燒了那天,他把我從火裏推出來,自己沒出來,我揹着他的屍身爬了半里地,頭髮燒掉了一半,後背上的疤你們也看見過……”

  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他念經有個口誤,總是把‘般若波羅蜜多’念成‘般若波羅蜜心’……我聽了好多年,不可能記錯,剛纔我就聽見他又念岔了,他還叫我呢……”

  李石頭還想說什麼,周平打斷了他,向趙和尚問道:“聲音是從哪來的?”

  趙和尚抬起手,指向幾丈外的那間矮石屋。

  “平哥!”劉胖子驚呼一聲,只見周平徑直走過去,推開了門。

  打開門的瞬間,一股濃厚的焦糊味便飄了出來。

  屋裏幾乎空無一物,唯有正中央擱着一隻翻倒的蒲團。

  “看吧,屋裏沒你師父。”周平暗自鬆了口氣,轉頭對趙和尚正色道。

  趙和尚愣愣地點了點頭。

  周平把門關上,回到隊伍裏將趙和尚拽到隊伍中間,趙和尚攥緊了手心剩餘的幾顆念珠,沒再說話。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周平仍然走在最前面,步子還是不快不慢,可隨着時間的推移,卻不再平穩如初了。

  直到路過一間矮石屋的時候,他的腳步忽然停了。

  一旁的屋子裏傳出一個很年輕的女聲,嗓子細柔無比,可說話的語氣不像是在跟他人交流,更像是自言自語。

  周平聽不大清楚她具體在說什麼,只有一句話反覆地穿過門板傳出來,重複了好幾遍。

  “乖了,別怕,姐姐在呢。乖了,別怕,姐姐在呢……”

  一陣回憶的大雨在他眼前瓢潑。

  駐足片刻後,當其餘人意識到周平也有點不對勁時,他忽然回過頭來,繼續邁步往前走了。

  張虎在後面看着周平,他跟了周平也有七八年了,見過他在斷案時沉默,見過他在被誤會時的冷笑,更見多了他一個人坐在縣衙廊下像是發呆又像是回憶,可從來沒見過他剛纔臉上那夾雜着震驚、複雜、悔恨與惶恐的複雜神情。

  不一會兒,劉鄉佐忽然站住了。

  他倒是沒聽到什麼,但是見到了詭異的一幕。

  劉鄉佐抬起手,指着路邊一戶人家的門檻。

  門檻上坐着個老人,手裏攥着把削了一半的木頭。

  幾人看去,都認出了他們之前在村口附近見過這個老頭。

  他怎麼會在這裏?

  “這人我剛纔也見過。”劉鄉佐又指着前面幾間屋子內外的人影,“還有那個、還有井邊那個打水的。我們走過這裏了,怎麼回事,我們是不是還在原地打轉吶!”

  周平看了看四周,繼續往前走去,一行人跟着他的腳步,劉鄉佐見無人回應自己,只得佝僂着身子不斷祈禱: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觀音菩薩……”

  路兩旁的活死人還是那些姿勢,但周平發現了另一件事——這些人的眼睛現在全都閉着了。

  或許也有人發現了,但沒人將這件事說出來,大家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抓緊了一抹虛無縹緲的希望。

  他們走了不知多久,仍然沒有走出村子,重複的屋宅與村民在兩旁不斷循環,終於在某一刻,身體與精神的雙重疲憊阻擋了他們繼續前進。

  老孫已經不哭了,眼睛半睜着盯着地面。

  趙和尚坐在地上搓起了自己的手指頭。

  劉鄉佐抱着頭蹲在地上,他隔了不知道多少輩親戚的同宗劉胖子早就不插科打諢了,此刻蜷成一團不斷喘氣。

  李石頭和張虎倒還沒萎靡,一個背靠石牆站着,一個握着刀待在周平身後。

  兩人依舊警戒着,但也不知道強撐的精神還能持續多久。

  周平坐在一塊石頭上,低着頭,手指磨着刀柄上那幾圈皮繩,一根一根地緩緩摸過去。

  此刻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人是他帶進來的。

  路是他領着走的。

  可他現在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時辰了,也不知道他們走不走出去。

  頭頂的雲層厚厚一片,始終遮蔽着太陽,彷彿低得貼着樹梢蓋在他頭皮上似的。

  四下一片寂靜,只剩下衆人急促而虛弱的喘息聲。

  不知是不是停下了腳步的緣故,瀰漫在周圍的那股腥甜味又來了。

  劉胖子第一個捂住了口鼻,老孫把頭埋進膝蓋裏,整個身子蜷成很小的一團。

  趙和尚沒有捂鼻子,嘴脣不斷動彈着不知是念什麼經文。

  李石頭從牆邊直起身來,深吸一口氣,憋住了。

  劉鄉佐蹲在地上乾嘔了兩聲,嘔出來了幾口酸水。

  張虎把袖子往臉上一捂,另一隻手拔刀出鞘。

  明晃晃的刀刃映着周平緊蹙的眉頭,他環顧四周,餘光忽然瞥見什麼,猛地轉頭看去。

  “睜眼了……”老孫緩緩道。

  前方几丈外,蹲在牆根下的一個漢子將臉緩緩朝向他們,然後睜開了眼睛,灰濛濛一片的雙瞳依舊無神。

  張虎與李石頭也注意到這一幕,目光掃向更遠的地方,坐在門檻上的老人家、出現在井邊的男孩,乃至抱着死貓的婦人……每一個人都看向了他們。

  周平的右手緊緊按在刀柄上。

  他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恐懼與危險,但他仍然沒有拔刀。

  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將刀刃對準這些村民,更不知道這利器對他們能不能起作用。

  下一刻,一道身影赫然出現在他面前。

  白髮蒼蒼,皺紋深邃,眼窩裏那雙無神的眸子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村頭老嫗,離他不遠不近,三步之遙。

  衆人的心臟陡然一震,只感到有什麼東西涌到了嗓子口!

  “走!”

  不知是誰的一聲驚喝抽離了衆人的震懾,所有人幾乎是同時轉身,拔腿狂奔!

  空中的雲採越來越厚,縷縷晝光倒捲回天,如同時間倒轉一般,晦暗的暮色悄然染灰了籠罩着白茅村的天幕,整座村子像是被緩緩浸進了一缸墨汁之中。

  一行人如同驚駭的羊羣般飛奔着逃竄,與此同時,陣陣狂風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令那滲人的甜膩味濃烈得令人作嘔。

  狹窄的土路在腳下顛簸,此刻衆人的心中只剩下了“快跑”這一個念頭,兩旁座座屋宅的木窗不斷啪嗒作響,彷彿一艘艘正經歷着駭浪摧殘的搖曳扁舟。

  一道道身影出現在窗後、門前,歪倒着他們的頭顱,直勾勾地注視着在狹窄的土路上逃竄着的他們。

  “呼~呼~我、我不行啦……!”

  劉鄉佐那悶啞的呻吟從身後傳來,周平的腳步慢了一瞬,身後的張虎已經轉身往回奔了。

  周平沒有回頭,只是嘴角在不斷往下拉,咬緊了的腮幫子在勁風中微微發鼓。

  “老孫——”

  劉胖子的呼喊聲從身後很遠的地方追上來,緊接着又有兩個人的氣息從隊伍末尾消失了。

  周平聽見自己的靴底踩在碎石上,身後還有一個人的腳步聲,他知道那個步頻,是李石頭的。

  可沒過多久,這個腳步聲也消失了。

  周平沒有停,風灌進他的耳朵裏,嗡嗡地響,把他身後所有的聲音都攪成了一團。

  前方的道路變得越來越窄,很快就只剩下一扇門的寬度。

  周平喘息着、拼命掙扎着。

  十步……

  五步……

  一步!

  邁過那門的瞬間,眼前的一切豁然開朗。

  濃郁的樹蔭遮住了自己的影子,周平抬頭一看,正是那棵村頭的老桐樹。

  自己出村了。

  怎麼回事?剛纔的都是幻覺嗎?

  他回過頭看去,雙瞳隨之一顫。

  茫茫濃霧遮天蔽日,籠罩着身後的白茅村。

  霧中一片死寂,聽不到半點聲音,也見不到半個人影。

  只有自己出來了。

  劫後餘生的慶幸先過拋下部下的懊悔湧上心頭,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大人——”

  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他不確定是誰的聲音,甚至不確定這是不是自己的幻聽。

  他抬頭望向天邊,一輪朦朧的秋日藏匿在雲後,宛如一隻半睜着的、暗暗嗤笑着他的眼睛。

  周平撓了撓不知什麼時候劃破了一道小口的臉頰,盯着那秋日看了幾秒,呸了口唾沫,回身跑入濃霧之中。

  眼前的可見度奇低無比,但他仍然大踏步地向前跑着。

  漸漸地,不知從何時起,濃霧從他身邊開始悄然退散了。

  與此同時,他聽到了雨聲。

  細密、淅淅瀝瀝的,落在青石板上。

  腳下的泥土地已經不在了,兩旁的屋宅一間一間地往後退去,模糊成了看不清店名的酒肆、客棧、各類鋪子……

  這景色令他熟悉又陌生。

  雨漸漸大了,從淅淅瀝瀝變成了沙沙一片,如紗如霧地打在他身上。

  周平看見前方的地上跪着兩個人,一個是趙和尚,仰着頭,張着嘴,雨水順着他的光頭皮淌下來,身上不斷冒出淡淡的煙霧,攜着一股焦味。

  老孫跪在不遠處喊着“娘”,兩隻手扒在青石板的縫隙上,哭聲同樣嗚咽喑啞,像一隻斷了腿的老狗。

  雨水落在他身上便化作了紅色的血,一身混雜着野獸氣息的血腥味刺鼻得令人作嘔。

  劉胖子倒在地上沒點動靜,張虎待在他身邊,左手捧着腦袋,右手發青、顫抖地握着長刀,嘴裏喃喃着媳婦與孩子的名字。

  李石頭橫着槍桿,看他神態已經有些渾渾噩噩,但仍在試圖保護同伴。

  周平眯着眼睛走了過來,正想查看部下們的情況,前方道路的盡頭,忽然出現一道揹着光的身影。

  瓢潑的雨幕把那人的輪廓衝得有些模糊,半新的棕蓑衣下是一身褪了色的青布短衫,碎髮被雨澆透了貼在臉側,看着楚楚動人,我見猶憐。

  周平愣住了,嘴卻不受控制地張開。

  雨水落入他口中,澀腥、涼寒,一直灌入他的腹內。

  一個深埋在他心底十幾年的名字悄然浮上,從他嘴裏掉了出來:

  “阿芸……”

  
  第八十九章

  十四年前。

  岷國,易州,某座羣城。

  南街的街頭有棵歪脖子槐樹,蔽日的樹蔭下總擺着個糕果攤。

  攤主是一對老夫妻,每日天不亮便在後巷偏房裏和麪蒸糕,忙到日出後不久便將做好的糕點與自家種的果子堆在板車上推過來。

  夫妻倆有對兒女,年長的是女兒阿芸,年方二八,風華正茂。

  仲夏時節,她常來替爹孃擺攤,大大方方地立在攤後,一身簡單的青布短衫,捲起袖子,露出兩條光潔的胳膊,墨黑長髮在腦後挽成一束垂髻,只用粗麻繩簡單系住。

  攤子邊上總蹲着個男娃,那便是弟弟阿豐,八九歲年紀,瘦得像根豆芽菜,大頭細頸,每日都在學着話本里陣前單挑的將軍,唸唸有詞地挑着草莖逗螞蟻。

  阿芸有時會從攤板上揀一隻熟透了的脆瓜,擱在石縫旁邊。

  這是不賣的,阿豐總抬頭問她“姐,這留給哪個呀”。

  起初阿芸面不改色地不理他,後來弟弟明白了答案,話語裏帶上了笑意,阿芸仍不理他,只是頰上往往染上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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