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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0
陸青沉聲道:“不除此人,東都無寧日。”
我點頭,低頭撿起錦盒,指腹摩挲着那道微微凹陷的刃痕,緩緩閉眼。
“此局暫成,可人未除。我們只能——”
“從長計議。”
夜色如幕,燈火未明。
而那攤血之下,彷彿藏着的是一個未竟的殺局,以及更深的迷霧。
夜已深,浮影齋後堂的燈火昏暗,一盞青瓷燈靜靜燃着,油焰輕顫,映出牆上一道模糊的影子。
我獨坐在屋中,未着外袍,茶未溫,窗未關,整個人如失了魂。
指節微顫,掌心尚殘着那一劍穿透 flesh 與命門時的餘震。
我的手……還在抖。
案前那隻盞,參半苦茶,參半血味。手指緊握,卻無論如何都止不住顫抖。
那一劍,我是如何藏身於封猛錘後的牆影,又是如何借風聲與瓦破之機,躍出身形,趁秦淮舊力已竭、新力未生,一劍封喉——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他還是走了。
不,準確地說,是我殺不了他。
不論是心軟,還是命數。
我抬頭,望向那扇未掩的窗,風吹動竹簾,帶起幾縷紙屑般的寂寥。
我到底……錯在了哪?
我不是第一次殺人。
但這一次不同。
我精心佈局、百般算計,挑起夜巡司與秦淮的矛盾,又拉攏陸青、柳夭夭與影殺,甚至以一份僞密函引他入局——
可到最後,我卻像一個在泥沼中掙扎太久的人,終於爬上岸,卻抬頭髮現自己站在了另一處更深的淤泥前。
江湖的規矩,是生是死,看的是心狠手辣。
可我是個大夫啊。
歸雁鎮時,我救過乞兒、官兵、甚至救過來刺殺我的人。
可現在呢?我以一大錘爲幌,以街頭殺局收網,只爲逼他信我、走我設好的路,然後一劍封喉。
“我到底,會走向哪裏?”我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彷彿一絲灰塵。
忽聽門外腳步輕響,推門入內的,是林婉。
她未着華服,只着一襲青布常裙,手中捧着一盞參茶,輕聲道:
“君郎,夜深了,該歇歇了。”
我望着她,眼中莫名有些溼意,卻笑不出。
林婉放下茶盞,看了我片刻,沒有問,也沒有多話,只是輕輕坐在我身邊。
她伸出手,觸到我還在顫抖的掌指,眉頭一皺,卻並未急着責備,而是輕柔地包住了它,像小時候替人暖傷那般,一點點揉、捂、安撫。
我低聲道:“我算計了一切,唯獨沒算到……秦淮能在那種局勢下脫身。”
林婉:“他老謀深算,一生都在破局中生存。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我搖頭,苦笑:“可婉兒……我今日在街心那一劍,雖有大義爲名,卻終究是暗算。”
“我騙了他,設計他,圖的是他的命。”
“我這樣的人……真的還有資格,說自己是個大夫嗎?”
林婉靜靜地聽着,待我說完,才輕聲道:
“你是大夫,景曜。可大夫並不是不沾血就能救人。”
“有時候,要救的是一個人;有時候,是一城、一國,甚至是你自己。”
她眼神澄澈,如夜色中唯一亮着的燈火:
“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沒有忘了初衷。你沒有殺錯人,你只是做了那個沒有人敢做的選擇。”
我心頭微震,望着她,忍不住喃喃:“可若我從此走下去,是不是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林婉微笑,將自己送入我的懷中,輕聲道:
“若你終有一天真的忘了底線,真的不再痛苦,不再掙扎,不再猶豫——那纔是你真正墮落的那一刻。”
“可你不是。”
“你還會問,你還會悔。那你就還是你。”
我怔怔地望着她,彷彿忽然明白了什麼,胸腔一陣酸楚翻湧,再也說不出話來。
我伸出雙臂,緩緩將她抱入懷中。
林婉身子一顫,卻未掙開,只是輕輕靠在我胸前,低語:
“沒關係,累了就靠着我歇一歇。只要你不放棄我,我就永遠不會放開你。”
風,從窗縫中吹入,帶起燈火輕搖。
浮影齋後院·屋檐之上
夜色濃重,東都已入子時。屋瓦上積水未乾,風過處,輕輕泛着漣漪。
柳夭夭單膝半蹲,望着景曜所在的屋子,指間轉着一枚細細的骨針,眸光卻深不見底。
“你倒是狠得下心。”
她輕聲嘟噥,語氣卻無怒無怨,反倒帶着一點古怪的心疼,“那人若真死透了也好,可惜……又是空局。”
她看了眼遠處陸青守望的院角,那人已倚柱沉思,周身刀意依舊未散,冷得像孤嶺霜鋒。柳夭夭挑挑眉,收回目光。
她知景曜此刻的心情,太明白了。
從他用調動陸青的那刻開始,從“封猛”錘下前那抹如煙之影閃出,她就知道——
景曜,是用盡了所有籌碼來賭。
她突然笑了一聲,很輕,卻帶着點像是寵溺的無奈:“你若真狠得下心,也不會一直手抖吧,大夫哥哥。”
她忽然躺倒在瓦面,望着夜空那顆孤星,心道:
“也罷,你在泥裏翻,我在天上看,等你厭了風雪,下來喝酒就是。”
浮影齋後屋·窗影之外
沈雲霽手執香燈,靜靜地立在屋外幾步之外。風穿過朱紗燈籠,在她衣袖上投下一圈又一圈動搖不定的紅光。
她沒有走近,也沒有離去,只是遠遠地望着那一扇虛掩着的門。
門內,是景曜與林婉。
她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麼,但她知道那裏面的氣息很溫柔,是她不該也不願破壞的溫柔。
良久,她才低聲自語:
“你終於……動手了。”
她語氣中沒有責怪,也沒有驚訝,只是淡淡的憂傷與自我疏離。
“你說過,殺人不是你的事……可你終究殺了人。”她的聲音輕得像一抹霧,“你是大夫,不該沾血,可你卻甘願染指這局,爲天下……也爲我們。”
她看着屋中那盞不滅的燈火,心底忽然浮起一個模糊的念頭:
“若有一日你真的殺紅了眼,走上那條再也回不來的路……那我,會不會也只能像現在一樣,只能遠遠地看着?”
燈影流轉,她的身影緩緩隱入夜色,彷彿她從未出現過一般。
東都·靖廟後·夜巡司內堂
冷香嫋嫋,牆上掛着一道未乾的山水圖,墨色未盡,鋒意未藏。
朱晏立於堂中,仍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打扮,袖口還有血跡未淨,但整個人卻比往日寡言許多。
案後,司馬先生拈起一枚銅籌,在指尖來回打轉。青光一圈一圈落在他眉間,像他那從未明說的權衡。
良久,他輕聲道:
“說說吧,從你們見面開始。”
朱晏不急不緩,細細陳述從浮影齋設局,直至封猛擲錘、景曜現身、秦淮倒地,一字未漏,語氣不動。
司馬先生聽罷,未即回應,只將那枚銅籌輕輕放回盒中,隨手取過身邊文案,攤開,是一幅完整的東都街區圖。
他取筆,於浮影齋前做了一個紅圈,繼而向西,點出青石街、攪月樓、墨屏巷尾三處,最後筆鋒一頓。
“你說,最後只餘一灘血,秦淮的屍身卻不見?”
“不錯。”朱晏神色平靜,“我與景曜都以爲他已經是窮途末路,哪知仍被他留了一手。”
司馬先生沒有出聲,只是在圖上勾出一個細細的箭頭,自墨屏巷折向城西偏門。
“他不會回攪月樓。”他說。
朱晏眉一挑:“不回?”
“攪月樓雖是他的基業,但今夜攪月樓衆全數暴露,已被我們記錄在冊。”司馬先生淡淡道,“那不是他的歸宿,而是他給他人看的‘根’。”
他斂目凝思,道出一句:
“真根……在‘他人不知’之處。”
朱晏點了點頭,似有所悟:“閣中傳聞,他在城西設有一‘鏡閣’,可供祕會與藏身。只是無人能證,皆當傳言。”
司馬先生將手中筆放下,轉向案側的另一份簡冊,上書:“局後善後·景曜卷”。
他翻開第一頁,目光落在“浮影齋局勢總覽”上,緩緩開口:
“此戰,景曜之局幾可謂縝密——以情動夜巡司,以局引秦淮,以奇取破局。”
“其人雖未正面殺敵,卻以‘哀’之力伏於千算之後,終得一擊必殺。”
“此等心術與心志,實非常人。”
朱晏輕笑:“我那時見他手在抖——心志雖沉,終究未脫初心。”
“他未脫初心,是好事。”司馬先生卻冷笑,“可這世道從不會獎賞初心之人。”
他合上卷冊,目光投向夜窗之外,東都高牆內燈火星點,猶似昨夜餘火未熄。
“秦淮未死,便不會善罷甘休。他若遁形,必反撲;而景曜,已無退路。”
“夜巡司該怎麼辦?”朱晏問。
司馬先生緩緩起身,聲音仍溫和:
“我們,是秩序的手,不是亂世的刀。”
“秦淮尚未顯明反心,不能由我們動手。但我們……也絕不會再替他遮掩。”
他負手緩步,走至竹簾前,淡然道:
“命人盯死城西、城南、青樓、舊碼頭……尤其是‘鏡閣’傳聞地段。”
“若三日內無動靜——傳我令。”
“秦淮爲不臣者,夜巡司將不再庇護。”
“而景曜……”他頓了頓,“可暗中觀察,列入候舉之人。”
“此人,未必不能爲我所用。”
朱晏聳聳肩:“你倒是也下注了。”
“下注?”司馬先生微笑,“東都本就是個大賭局。”
“這次,我賭景曜。”
第二十一章:血不染刃,情已動心
浮影齋後堂,殘燈未滅,風聲裹着紙簾輕響。
我背對燭火,站在案几前,望着牆上一幅東都輿圖,指尖停在“鍾南坊”一帶,未語。
“秦淮雖敗,攪月樓卻未盡除。”陸青低聲道,拇指輕撫刀柄,眼中殺意未歇,“他若未死,終會反撲。”
“他會。”我點頭,“而且很快。”
“那你還不趁熱追殺?”柳夭夭斜倚在窗側,手指靈活地轉着一枚骨羽釘,“不怕他反咬回來?”
我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指尖旋轉的暗器上,淡淡一笑。
“你手上的這玩意兒,纔是我們下一步最重要的一招。”
陸青挑眉:“飛鳶門的東西。”
我:“假裝是飛鳶門的。”
柳夭夭頓時來了興致:“你是想借這三枚骨羽釘,把寒淵引向飛鳶門?”
“準確說,是引他們‘懷疑’。”我緩緩道,“飛鳶門精於刺殺、擅使奇毒,這骨羽釘沾了陌七的血,寒淵又最忌密函流落他人之手……一切恰如其分。”
陸青目光沉沉:“可這只是借刀殺人——不是你的風格。”
“不是殺人。”我搖頭,語氣低緩如秋夜微雨,“是動心。”
柳夭夭頓了頓,放下骨羽釘,眯眼道:“你是說——冷霜璃。”
話音落下,屋內寂然一息。
柳夭夭放下手裏的名冊,眉峯一挑,倒也沒反對,只是目光復雜地看了陸青一眼。
而陸青的反應,比我預想的還要激烈。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低沉,像是壓着風暴。
我不避其鋒芒:“我要見冷霜璃,用秦淮的下場作警示,引她懷疑寒淵,動搖她的心。”
陸青倏地起身,椅子“砰”地一聲撞翻在地。他站在那裏,呼吸粗重,半晌冷笑出聲:
“你瘋了。”
他看着我,眼底燃着一團闇火,像是忍耐許久終於被點燃。
“你想用什麼?用你那一套什麼‘動心’的說辭?她是冷霜璃,是寒淵的主事者,是親手令我滿門被屠的劊子手!”
我緩聲:“不是她出手,是你恩師的命令。”
“可命令,是由誰傳下?”陸青幾乎是吼了出來,“你以爲我沒查過?你以爲我不知道那一夜之後,誰最先從屍山血海裏站上了寒淵之位?”
他轉頭望向窗外,指節繃得發白:“她不僅是主謀……她還活得比任何人都乾淨。”
我沉默了一瞬,終究開口:“但她也可能是被犧牲的那個。寒淵的高層裏,有人要借你的仇恨,徹底拴住你。”
“她活到了現在,不是因爲聽命,而是因爲她沉得住。”我緩緩道,“你也知道她是什麼性子——孤,不信人,不近情——可偏偏是這樣的人,才最怕被拋棄。”
陸青怔住了,像是被這句話擊中內心某處。
我趁勢而上,低聲道:“你恨她,我不攔你。但現在不是你報仇的時候。如果我們真要撼動寒淵,就必須從她身上撬開一個口子。”
“而這個口子,只能用‘情’去撬。”
陸青死死盯着我,眼裏已不是怒火,而是一種無聲的撕裂。他緩緩開口,像是用盡極大的力氣:
“你信她,是因爲你自己也動心了,對嗎?”
我沒有回答。
因爲這個問題,我無法撒謊。
柳夭夭在一旁看了我們一眼,忽然開口:“陸青,有句話我一直沒說——你若真想報仇,就該認清她的弱點是什麼。”
“不是你手裏的刀。”
“是她心裏的空。”
陸青猛地回頭看她,眼中怒火未熄,但終究沒說話。
我走上前一步,將一枚骨羽釘輕輕放在桌上:“我不要求你出面,我自己去見她。但這局——你不能破。”
“你若真恨她,那就等局落下,看她到底會不會爲你留一線生機。”
陸青沉默半晌,最終拂袖轉身,冷冷道:“我不攔你。但你若死在她手裏,我不會救你。”
他甩門而出,刀鞘在廊柱上碰出一聲沉響,長街風聲隨之灌入屋中,捲起那三枚骨羽釘微微一顫。
我靜靜地站在原地,望着那柄骨羽釘,低聲道:
“這一回,不是殺人,是救心。”
柳夭夭嘆了口氣,在一旁低語:“你啊……真有本事讓人氣得快瘋,又忍不住想幫你一把。”
我望着陸青的背影漸遠,心中一聲長嘆,肩膀微微下沉。燈火搖曳,彷彿映出我一地影子,也跟着輕顫。
“又得罪人了。”我轉頭,朝柳夭夭苦笑了一下,“你不會也要離我而去吧?”
柳夭夭靠在椅背上,揚起一邊眉梢,笑得燦爛:“我啊……暫時還走不了。”
我側頭看她:“暫時?”
她衝我擠了擠眼:“對啊,等我把你賣個好價錢,再決定要不要跟你翻臉。”
我也笑了,笑意卻帶着一絲酸:“你賣我,也沒人要了。”
“那也得先試試嘛。”她忽然起身,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面,“得了,主角傷春悲秋的戲碼可以收了。說正事吧。”
我重新坐正,手指一點地圖:“醉花巷。”
柳夭夭一挑眉:“哦?還挺會挑地兒。”
“醉花巷煙花地,最是藏人易行、來去無聲。”我頓了頓,神情變得認真,“我想讓冷霜璃一個人來。”
“就你們兩個?”
“就我和她。”
柳夭夭緩緩盤膝坐下,認真看着我,語氣不再玩笑:“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吧?若你說錯一個字,她轉身就能殺你。”
“我知道。”我點頭,語氣卻極輕,“可若不賭這一把,我就再也沒有機會把她從那個位置上……拉回來。”
柳夭夭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看着我半晌,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你啊,真是有病。偏偏是那種用情太深的病。”
我望着她:“可惜醫不自醫。”
她白我一眼:“你少在我這兒打比方。”
我展顏一笑。
片刻後,她捲起袖子,隨手翻出一封留白的密信與一枚特製暗紋骨牌,遞給我:“信我來寫,牌你帶着。傳出去的消息,就說——秦淮死後,有人留下了一樣東西,只有她一人能看懂。”
“她不信。”
“她不信也得來。”柳夭夭冷笑,“因爲寒淵那幫老東西……也想知道,她會不會自己去。”
我望着那盞將熄的油燈,語氣微涼:
“就讓這盞燈,再燒一次。”
密信是中午送來的。
一枚不具名的骨牌,漆黑底,銀線勾勒寒淵舊印,旁側綴着一根細細的紅絲,象徵“回憶”,也是寒淵昔年特使之間私下傳信的暗號。
冷霜璃拈着那枚骨牌,指腹不着痕跡地摩挲,眼底無波。
她並未急着展開信紙,只是望着窗外的灰雲天色,片刻沉默。
密信極短,僅一句話。
“昔日東都一遇,若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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