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弄色】(1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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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0

你請,何來我的東都之劫?秦淮之物,唯爾可解。”

她眼神微動,指尖那縷紅絲輕輕一顫。

信的落款是空白,送信人不明,連傳信的線人也是寒淵外圍最外圍的舊脈,毫無可查。

但她知道是誰。

她抬手,信紙燃爲灰燼,火光跳躍間,映得她臉上分不清是諷刺還是怒意。

“景曜。”

她喃喃吐出這個名字。

她不怕陷阱,也不怕背後藏刀。

她只是厭惡——被人“看穿”。

現在,這人卻用這件事,逼她回望那一夜?

她輕笑,脣角冷意漸深,眸中卻並非全無殺意。

“我當初不殺你,如今你倒敢來試探我心了?”

她起身,指間翻起一縷披髮,緩緩束起,白衣換黑,只一個瞬息,整個人就從“主座之主”換作了“暗夜殺客”。

可就在她抬步要喚人備馬時,腳步微微一頓。

——他要我獨自前往。

沒有設局,也沒有殺意,那封信寫得像一場舊人邀約,不似陷阱,倒像……

倒像一封“問心帖”。

她站在屋中,望着遠處東都煙雨迷朦的城巷,良久未語。

“你到底……想讓我看到什麼?”

她低語,自問,卻無解。

但她還是抬步而去。

片刻之後,密室大門掩上,只留下桌前空茶微溫,一絲淡香,仍未散盡。

醉花巷,位於東都西角,算不得什麼名門勝地,偏偏夜夜燈紅酒綠,商賈文士、勳貴紈絝皆喜來此尋歡作樂。

這裏不講風雅,講的是煙火氣。

連巷口的石獅子上都蒙着脂粉香,斜街盡頭幾家老字號酒樓門前,畫扇半掩,簾影微晃,女子盈盈笑聲穿過半條街,醉人更勝花酒。

花巷無花,卻是東都最香的地方。

紅燈高掛,簾帷掀動,招手便有人上前奉酒,一杯未盡,便有歌姬對坐低語。巷子深處,連夜風都彷彿裹着脂粉味兒,俗得要命,卻也真實得要命。

偏偏,就是這樣的地方,她出現了。

冷霜璃一襲玄衣,銀紋薄紗覆面,腳步極輕,未着聲息地踏入這片紙醉金迷。

她彷彿和這座巷子格格不入——像一枝冰上梅,誤入油彩泥沼。

沒有人敢攔她。

因爲她的氣息太冷,也太沉。她只站在那兒,就像是將這條巷子分成了兩半,一半是世俗喧鬧的凡塵,一半是她自身孤絕的天地。

連最擅迎客的老鴇見了她,也只遠遠避開,低聲吩咐手下:“別招她……那不是咱們能接的客人。”

我站在巷角茶棚中,披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青衫,裝作等人,實則自她出現起,便再無法移開目光。

她站在花燈之下,一動不動,竟比燈火還安靜。

明明這條巷子日日喧譁,今日也沒見得更吵,可她一來,就讓所有的熱鬧變成了一種干擾。

我望着她,一時間竟分不清自己此刻的角色——

我是佈下這一場局、等待獵物落網的局主?

還是一個,在燈火下等待約會的癡人?

她抬眸的那一瞬,目光極淡,卻掃過我所在之地。

我幾乎以爲她已經看穿我,已然知曉我就是那信上的邀請者,可她只是轉身,向巷中緩步而行。

沒有猶疑,沒有遲疑,也沒有試圖躲避任何人的目光。

那一瞬,我心中忽然湧起一種異樣的念頭:

她明明該是我計劃中最難以控制的棋子,可現在,她卻像是一抹飄入這煙火人間的清霜,不受煙塵所染,反倒讓這世俗塵埃顯得更加沉重不堪。

我低下頭,掩去眼中那一絲突如其來的出神。

心中默唸:

景曜啊景曜,你要她動心,卻先失了自己的心緒……

我緩緩走入她的視野,沒有遮掩,也沒有試探。

“霜璃。”

她身形微頓,未回頭。

我停在她三步之外,輕聲道:“自東都那夜後,你我都走得太遠了。”

“那夜月色極好,”我略帶一絲調侃,“只是你那善意,比月光還冷。若不是我皮厚,恐怕當場就淪陷了。”

她這才轉過身來,眼神依舊無波,只是看着我,像看一株長在舊地的野草。

“你是來敘舊的?”她語氣平淡,連諷意都懶得施捨。

我笑了笑:“若我說是,你會信嗎?”

她沒有答話,只將目光移向不遠處的燈籠,風吹動紙面,燈影搖晃,像要燃盡。

我不再繞彎,輕聲開口:“秦淮走了。”

她看着那燈火,仍未轉頭:“我知道。”

“他曾是寒淵最鋒利的信使之一。”我緩緩道,“縱橫東都多年,收服攪月樓,聯絡諸方耳目,他能爬到那個位置,不是靠機緣。”

“可他仍舊走了。”我頓了頓,繼續,“你想知道爲何嗎?”

她終於轉頭,目光像刀:“你來,是爲了給他燒紙?還是想用他來嚇我?”

我笑了笑:“他曾也是‘淵中之目’,但他死的時候,寒淵沒有出手救他一人。你信嗎?他落入東都之局前一夜,我探知有密令傳出——讓他‘觀勢行事,不得妄動’。”

冷霜璃沒有作聲,嘴角卻緩緩揚起一抹冷笑。

“你想說什麼?”

我盯着她:“你不覺得……他的陷落太過‘合時’?”

“他是雙目,來去如風,可一旦露出動搖的痕跡,就成了廢鐵。他不再鋒利,他們就要捨棄他。”

“而你……與他有何不同?”

這一句,如釘入心骨。

她沒有動,只是那雙眼微微一凝。

我不逼近,語氣卻更加低沉:“你是寒淵最冷的一把刀,可那把刀,終歸是握在別人手裏。”

“秦淮替人佈局多年,最後連自己是不是棋子都沒意識到。你現在的位置,真有多安全嗎?”

她終於冷笑了一聲,音調像夜風擦過刀鋒:“你是在勸我叛淵?”

我看着她,神色未變。

“不是勸,我也沒資格勸。”

“我只是提醒你——你終究是人,不是棋。”

“而你若繼續將自己當成棋,一旦不鋒利了……便連被收起的資格都沒有。”

她眼中浮現一絲寒意,似想說什麼,卻終究只是沉默。

風從她身邊吹過,帶起她衣袂的細響。

她沒再開口,只是轉身緩步而去,步伐仍是冷靜剋制,卻不若方纔那般沉穩堅定。

她聽進去了。

我站在原地,沒有追上。

醉花巷的燈火在我眼前一點點虛化,像夢裏浮光。

我第一次明白,所謂“動心”,不一定是愛上,也不一定是背叛。

我望着冷霜璃的背影緩緩消失於煙雨深巷,沉默良久,直到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嗓音:

“她走了?”

我不回頭,只是低聲:“你還是來了。”

陸青的身影從暗處走出,衣袍未解,氣息未散,眸中一如既往的冷意。

“你與她在談什麼?”

我側首,見他眉頭緊皺,臉上分明寫着強忍的不滿:“你真要和那個女人……合作?”

“若她肯。”我淡淡答。

陸青冷笑一聲:“她是寒淵之主,是親手血洗我全家的罪魁禍首。你以爲她會爲你一言放下屠刀?她是殺人如草的毒蛇,不是你喚一聲‘姑娘’她就能回頭的。”

我沉默了一息,才轉過身望向他:“我知道你恨她,這我從不否認。可你真的確定……當年下令之人,是她?”

陸青的眼神驟然一緊,臉色瞬間凝住。

“我只知道,那一夜,寒淵的旗幟在我家門口飄着,我的爹孃,我的妹妹,全都倒在她親自執掌的殺手軍中。”

我輕聲道:“那一夜,是她的軍隊沒錯。但那道命令……是來自上層,是她恩師親籤的死令。”

陸青目光中殺意微閃:“你憑什麼替她開脫?”

“我不是替她開脫。”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只是在想——如果她不是執行者,而是見到命令時卻不能抗命的弟子……她呢?她的心,是否也曾動搖過?”

“你見過她殺人的樣子嗎?”陸青冷聲反問,“我見過,那手不抖,那眼不眨,殺得比任何人都冷靜。”

“可你也見過她看向我的眼神。”我平靜回道,“那不是寒淵的眼神,那是一個……在等人救她的人。”

陸青微怔,神色一晃,終究沒再接話。

我沒有逼他,只嘆了口氣:“陸青,我不是求你原諒她。我也不指望你能把過去的血賬一筆勾銷。可我得找一個辦法,把局解開。不是靠殺,是靠她自己,從寒淵那張桌上——退下來。”

陸青低頭,肩膀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麼。他的聲音終於低了一分:“你真的相信,她會退?”

我點頭,又輕輕搖頭。

“我相信她會‘動心’,但不信她會‘服軟’。”

“可一旦她心有裂縫,寒淵就再無法穩固。她一人動,整個山河會隨之搖。”

陸青沉默很久,終於低低開口:“我還是無法原諒她。”

“你不需要原諒她。”我輕聲說,“你只需……不要阻止我。”

他深吸一口氣,終是轉過身,背對着我:“你走這條路,走到盡頭的代價,你自己擔着。”

“我不會幫你。但我也不會攔你。”

我望着他的背影,輕輕點頭。

這已經是他,給我最大的讓步了。

夜雨敲瓦,一如人心。誰也不知,這一刻的退讓,能否換來未來的破局。

冷霜璃站在巷尾一處畫樓的屋檐下,烏髮披肩,披風如霧,眉眼藏在夜色之中,幾不可見。

醉花巷依舊喧囂。檀板輕響,笙簫流雲,女子嬌笑聲從燈紅酒綠間斷續傳來。但她的眼,卻始終落在不遠處——那兩個男人的身上。

一個,是她曾經並肩而戰的陸青。

另一個,是那個今日以一己之力攪動東都風雲、卻仍用“情”試圖說動她的男人——景曜。

他們在說話。

冷霜璃聽不到具體的內容,甚至沒有試圖去捕捉他們的語氣或神色。她只是靜靜看着,像一尊立於風雪中的雕像。

直到陸青的肩膀微微一震,那細微的動作讓她的目光動了動。

他轉過身,背對景曜,不知說了什麼。景曜沉默,似乎笑了笑,又似嘆了口氣。

那一刻,冷霜璃的手不知何時握緊了披風下的劍柄。

那是陸青啊。

她曾執劍替他擋箭,曾在風雪邊關爲他擦血,亦曾親手斬斷過那份纏繞心頭的柔情。

但最後,他卻將刀口指向了她。

冷霜璃的指節慢慢鬆開。

——不怪他。

她知道自己一身血債,再無回頭餘地。可當景曜說出“你終究是人,不是棋”時,她的心,確實動了一下。

不是被感動,也不是被撼動。

而是,震了一下。

像是在無盡寒雪中突然被打溼的石階,哪怕下一刻會被風霜重新覆沒,但那一瞬的溼意,是她多年未曾察覺的“熱”。

她從來都清楚自己在寒淵的位置。

利刃,鋒出即命中,鈍了便是廢鐵。

她親手送走過無數人,也曾爲寒淵割捨過最後的溫情。

可現在……秦淮沒了,一個她曾熟悉的“信使”,倒在局中局中,像一枚被棄的子。

景曜的每一句話都藏着刀鋒,可偏偏,那些鋒芒之下,卻不像是要殺她。

而是,要救她。

她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誰來救她?

她早就死在寒淵第一道命令裏了。

可眼下,她卻仍站在這裏。

她沒有走。

她在看。

沒有人知道冷霜璃站在這裏,也沒有人知道,她此刻在想什麼。

她的臉依舊冷若寒霜,脣角沒有一絲表情,宛若雕刻的雪像。

下一刻,夜風一掠。

她的身影如一縷冷香,從畫樓檐角一躍而下,隱入那巷尾無聲的黑。

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但在景曜身後兩丈的地方,一點塵埃,被風悄然捲起——

她,來過。也,還未遠去。

那年,冷霜璃十五歲,初執寒淵暗令。

樓沉淵將她召至書房,一卷薄函攤在她面前。

“任務目標爲叛逃寒淵之餘孽,代號‘雲岫’,其行蹤隱於江南小鎮。”他語氣平靜如水,“此人善僞裝,需你親自前往辨識。”

冷霜璃無聲點頭。她從不多問,寒淵的規則寫在骨血裏,習慣了不知全貌也照辦不誤。她以爲,這是一次平常的行動。

她按圖索驥,在街巷中隱匿行蹤,七日之後,終於鎖定一戶偏僻人家。那家人溫馨和睦,生活清苦卻極有文風氣息,其中一人,正是寒淵檔案中描述的“雲岫”——那人的模樣,與資料中所附的肖像七分相似。

冷霜璃冷眼觀察了三日,最後遞上一封“情報確認函”,交由寒淵信使帶回。

她只是確認了相似容貌,僅此而已。

任務完成當夜,她便被召回東都,未再過問。

兩日後,聽聞東南城外某處突遭滅門。血流三巷,官府不敢立案,屍首一夜清空。

她沒有在意,江湖紛爭不過如此,正是“寒淵”所爲。

直到一夜,樓沉淵酒後失言,淡淡一笑,說道:“那‘雲岫’,原是個無關緊要的錯名罷了。真正的目標,藏在他那沒用的弟弟身上。”

她猛地站起,臉色慘白。

“你說……那家人,並非目標?”她第一次失控地出聲。

“冷霜璃,”樓沉淵瞥她一眼,語氣仍淡,“你的任務,是送情報回來,不是判斷任務真假。”

她全身發冷,一股從骨髓裏湧出的寒意直逼天靈蓋。

那一夜,她悄悄潛回江南,只剩一座被燒燬的屋基,還有一塊刻着“陸”字的殘磚。地上有兩位老人和一具少女的屍體,正是陸青的家人。

那一夜,她獨自跪了很久。

可她沒有解釋,沒有寫信,沒有說過一句“對不起”。

不是她不悔。

是她明白,解釋只會讓他更恨她。

她寧願讓這份錯由自己一個人承擔。

她選擇了沉默——就像當初選擇遞出那封信一樣,從未有勇氣回頭。

此後,她更冷,更狠,不近人情、不講私情,逐漸登上寒淵主位,刀下無錯漏,心中卻藏着一塊永遠化不開的冰。

她想過千百次,如果陸青再站在她面前,她該說什麼。

可每一次,在夢裏,她都只能看見他握刀的手,向她刺來的那一瞬。

她閉眼,接着夢中那一劍,未曾躲避。

——這是她的報應。

也是她給自己留下的唯一救贖方式。

夜色沉如墨。

東都的街巷本該在這時分迴歸靜謐,連酒樓的餘音也該逐漸散去,但今夜,卻彷彿連風都屏住了呼吸。烏雲壓城,星月無光,天幕像一層未乾的漆,死黑無波。

我獨行於歸家的石巷,腳步不疾不徐,肩上的袍子早已冷透,手中無燈,眼前卻分毫未失。

此時此地,一燈不亮,一聲不響,一人獨行。整條街彷彿從城中剝離出去,落入另一個無聲的世界。

氣息變了。

風本應穿巷而過,掀動瓦面,拂動衣角。但此刻,它繞路而行,彷彿也知這條街巷中,有不該觸碰的殺機。

我緩緩停下腳步,鼻尖嗅到一縷幾不可察的氣味——灰塵、鐵鏽、冷香……以及,那種獨屬於“寒淵”的血性。

殺氣,像從地縫中透出的寒意,一寸寸爬上脊背,逼人透骨。

我低頭望向腳下,石磚縫隙中,一點點黑水悄然湧出,彷彿這條街早已浸入血裏。前方巷口,有一盞殘燈搖曳如豆,忽明忽暗,像是某雙隱藏着殺意的眼睛在打量。

我輕聲道:

“出來吧。你們既然敢動這一刀,就別藏了。”

無人應答。

風聲遽止,接踵的是一瞬間的死寂,彷彿天地閉息。

就在那一息——

“唰!”

四道黑影從屋檐掠下,快如奔雷,利刃寒光驟起,封喉、鎖腕、斷膝,招招致命。

與此同時,左右巷口亦有破風之聲劃開黑暗,腳步踏裂瓦檐,如死神低語而至。

我沒有退。

右手已握住七情劍,劍未出鞘,心神已沉入劍意之中。

——七情·起念。

“鏘!”劍光乍現,一瞬拔鞘,寒芒流轉。第一劍橫斬,擊落斜上而下的臂刃,震得對方手臂生麻;第二劍反折向後,一挑而上,劃出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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