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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2
指甲刺入掌心,鮮血順着指縫滲出,他卻渾然不覺。
他以爲——
這次也一樣……
這五個字,如今像四把尖刀,一刀一刀剜他的心。
不一樣。
這次萬徵來了。
帶着歸一境的修爲來了。
鐵自如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胸腔裏彷彿燒着一團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痙攣。
我爲什麼不去戍仙堡?爲什麼不讓林真人去戍仙堡?
這連個個問題比前兩個更加刺痛他。
答案同樣簡單,同樣讓他羞於啓齒。
因爲他覺得不至於。
他一直認爲,他和萬徵兩個老對頭之間,一定是自己會先到歸一境。
而代價,是現實,血淋淋的現實,呂先、譚想、於慶、施展,以及上百名破軍門弟子的命。
鐵自如的心中,那團火燒得越來越旺,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
“鐵自如啊鐵自如,”他在心中對自己說,聲音沙啞如同砂石摩擦,“你自以爲自己定能先到歸一境,自以爲破軍門煌州無敵。到頭來,連自己的老兄弟都保不住。”
“你還有什麼臉當這個門主?”
這些念頭在他心中翻湧了不知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已過百年。他終於睜開眼,那雙老眼中,淚已幹,只剩下燒得通紅的、滾燙的恨。
屋內一片死寂。
只有朱靜姝壓抑的抽泣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良久,鐵自如忽然抬手。
一掌拍在身側的石桌上!
轟!!!
那方厚達三尺的青石桌,應聲碎裂!碎石飛濺,煙塵瀰漫!狂暴的掌力將周圍的桌椅盡數掀翻,牆上的掛畫簌簌落下!
鐵自如的手掌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碎裂的石桌,盯着那些再也拼湊不起來的碎片。
“呂先……譚想……於慶……施展……”
他一字一句,念出那些熟悉的名字,每一個字都如同從牙縫裏擠出,帶着刻骨的悲痛與憤怒。
“萬徵……胡無方……萬化宗……”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沉,最終化作一聲低沉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嘶吼。
那嘶吼聲中,有悲痛,有憤怒,也有深深的自責。
他是破軍門門主。戍仙堡在他的管轄之下。那些戰死的長老,是他派去的。他們聽他的命令,守那座堡壘,最後,死在那裏。
而他,此刻只能站在這,聽着一個渾身浴血的孩子,帶回他們的死訊。
玄何大師雙手合十,低聲誦經。那梵音低沉而悠遠,在屋內迴盪,帶着佛門特有的悲憫與安寧。
“阿彌陀佛。呂施主、譚施主、於施主、施施主,以及所有戰死於戌仙堡的諸位施主,貧僧定當爲他們超度,願他們往生極樂,早登彼岸。”
龍嘯站在一旁,拳頭握緊又鬆開。
呂先,譚想,於慶,施展……
那些名字,他都記得。
在戍仙堡的十年。呂長老那張總是板着的臉,譚長老那手出神入化的箭術,於長老那爽朗的大笑,施長老那沉默寡言的性子……
此刻,都成了回憶。
鐵自如望着那片碎裂的石桌,望着那些再也拼湊不起來的碎片,久久沒有動。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鈍刀刮骨:
“我……破軍門弟子,從入門那天起,便知自己遲早會有這一天。人兵合一,有進無退。戰死沙場,是歸宿。”
他頓了頓,終於轉過身。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亮了那兩道尚未乾涸的淚痕,也照亮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裏,悲痛尚未消散,但更多的,是一種比悲痛更深沉、更熾烈的東西。
那是仇恨。
是誓要血債血償的決心。
“但老夫,絕不會讓他們白死。”
他一字一句道,聲音低沉,卻斬釘截鐵,如同鐵錘砸在砧上,濺起火星:
“萬徵,胡無方,萬化宗——這筆血債,老夫定要他們,血!債!血!償!”
屋內衆人,齊齊一震。
龍嘯抱拳,鄭重道:“鐵門主,晚輩願隨門主,共誅此獠!爲呂長老他們,爲大師兄,討回公道!”
玄何大師雙手合十,聲音平和卻堅定:“阿彌陀佛。貧僧此來,本就是爲了斬妖除魔。萬徵既已入魔道,貧僧豈能坐視?貧僧與兩位師侄,願隨鐵門主,共赴此戰。”
鐵自如看着眼前這些人,看着那一張張或悲痛、或憤怒、或決絕的臉,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好。”
他點點頭,聲音雖沙啞,卻帶着一門之主應有的威嚴:
“傳令下去,全門上下,備戰!”
“派人去傳信林真人,告知此事,請他速回!”
“玄何大師,勞您與貧僧一道,推演萬化宗動向,制定破敵之策!”
玄何頷首:“貧僧遵命。”
衆人領命,紛紛退出礪鋒居。
屋內,只剩鐵自如,與榻上奄奄一息的朱靜姝。
他走到榻邊,再次握住那隻冰涼的手,低聲道:
“靜姝,你做得對。雖說我們破軍,有進無退,但萬徵那魔頭已然歸一境,呂長老他們……不會怪你。你活着回來,就是對他們最好的交代。你好好休養萬不可怪罪自己,道心受損。”
朱靜姝閉着眼,眼淚無聲滑落。
她沒有力氣再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鐵自如鬆開手,轉身,大步走出礪鋒居。
門外,夜色已深。
藏鐵山上,燈火通明。那些鍛造聲,再次響起,比白日更加急促,更加密集,彷彿整座山都在爲即將到來的大戰,磨礪着自己的爪牙。
遠處,天際盡頭,一輪殘月孤懸。
月光下,那道如山的身影,漸行漸遠。
身後,是悲痛,是仇恨,是決絕。
而前方,是即將到來的血戰,是生死未卜的明天。
夜風嗚咽,捲起山間的塵埃。
藏鐵山的夜,還很長。
但黎明,終會到來。
而那些戰死的英魂,將永遠活在活着的人心中,成爲他們前進的力量。
第370章 驚變撤離
戍仙堡的廢墟上,火光漸熄。
胡無方負手立於原本是堡壘核心的演武場上,腳下是破碎的青石板與凝固的血泊。
他環顧四周,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萬化宗弟子——有的在搬運戰利品,有的在清點繳獲的仙器丹藥,有的則拖着破軍門弟子的屍體,往遠處的亂葬崗走去。
空氣中瀰漫着濃重的血腥氣,混着焦臭與硝煙,刺鼻難聞。但胡無方卻深深吸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
“好……好啊……”
戍仙堡,這座由破軍門與蒼衍派耗費海量資源、歷時三年建成的堡壘,這座他萬化宗覬覦了整整十年的要塞,今夜,終於落入他手。
呂先死了。譚想死了。於慶、施展,那些與他明爭暗鬥了幾十年的老對頭,都死了。
而他胡無方,還活着,還好好的活着。
“副宗主英明!”一名灰袍長老湊上來,滿臉堆笑,“此番大獲全勝,全賴副宗主運籌帷幄!”
胡無方擺擺手,淡淡道:“莫要拍馬屁,還是全賴尊者歸一境無上修爲。破軍門雖元氣大傷,但鐵自如那老匹夫還在。藏鐵山固若金湯,又有蒼衍派的老不死和觀心寺的禿驢相助,我等還需從長計議。”
那長老連連點頭:“副宗主所言極是!那咱們接下來……”
“先把戰利品清點好。”胡無方打斷他,目光掃向核心區深處那座若隱若現的石殿,“這戍仙堡,以後就是咱們劍指藏鐵山的橋頭堡。待尊者從通天之徑出來,咱們便以此爲基,一舉蕩平破軍門!”
他說這話時,眼中閃過狂熱的光芒。
那長老連忙躬身:“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他轉身匆匆離去,留下胡無方一人站在廢墟上,望着核心區那座石殿的方向。
通天之徑
尊者此刻,想必正在那祭壇前,參悟天機吧?
胡無方心中湧起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敬畏,有羨慕,也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嫉妒。
但很快,他將那絲情緒壓下。
心中盤算,尊者突破歸一,待他境界穩定,若能一統西北煌州,他胡無方,便是這一統大業的首功之臣!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轉身去查看那些繳獲的仙器兵刃——
“報——!”
一道倉皇的聲音,驟然劃破夜色。
一名灰袍弟子跌跌撞撞地從核心區方向跑來,滿臉驚惶,額角冷汗涔涔。他在胡無方身前丈許處停下,單膝跪地,聲音都在發抖:
“副……副宗主!不……不好了!”
胡無方眉頭一皺,冷聲道:“何事驚慌?慢慢說!”
那弟子抬起頭,臉上滿是恐懼,嘴脣翕動了好幾下,才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尊……尊者他……不見了!”
胡無方瞳孔驟縮!
“什麼?!”
他一把揪住那弟子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厲聲道:“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那弟子被他這凶神惡煞的模樣嚇得臉都白了,結結巴巴道:“弟……弟子奉命守在青玉殿外,等尊者出來。可……可等了許久,不見動靜。弟子斗膽……斗膽探頭看了一眼,卻發現……發現殿內空無一人!只有……只有……”
“只有什麼?!”
“只有一堆……一堆血肉模糊的殘骸!看服飾……是……是管師兄的!”
胡無方的手,驟然鬆開。
那弟子跌落在地,大口喘息,卻不敢抬頭。
胡無方怔在原地,那張陰鷙的臉上,表情變幻不定——震驚、困惑、難以置信,最後,化爲一種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恐懼。
管玄。
那是尊者的親傳弟子,是他胡無方也頗爲看重的後輩。方纔攻破戍仙堡時,他還曾親口誇讚管玄“辦事利落”,讓他去核心區接應尊者。
此刻,卻成了一堆血肉模糊的殘骸?
而尊者……不見了?
胡無方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他想起了這幾日來,尊者的種種異常——那雙越來越亮的銀色眼眸,額角逐漸生長的灰白色獸毛,還有偶爾望向自己時,那一閃而過的、令人心悸的……飢餓。
他還想起了那枚“混元丹”。
那東西,真是助尊者突破歸一境的靈丹妙藥嗎?還是……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火藥桶?
胡無方的後背,驟然冒出冷汗。
“副宗主……”那跪在地上的弟子顫聲喚道,“咱們……咱們該怎麼辦?”
胡無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那張臉上的驚懼已壓下大半,只剩一片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冷靜。
“那青玉殿內,可還有其他異狀?”
他沉聲問道。
那弟子想了想,連忙道:“回副宗主,那青玉祭壇……還在。祭壇上方的虛空中,懸浮着一道門扉般的虛幻光影,只開了約莫三指寬的縫隙。祭壇頂端,還有四行古篆,寫的是……”
他結結巴巴地將那四行字複述了一遍。
胡無方聽完,眉頭皺得更深了。
“甲子一輪迴……尚餘五十九載……”
他喃喃重複着,眼中閃過一絲恍然,隨即化爲更深的忌憚。
原來如此。
通天之徑,六十年纔開啓一次。下一次,還要等五十九年多。
尊者拼死拼活,等了十年,謀劃了十年,終於突破歸一,卻只能看着那扇門,再等五十九年?
換做是自己,恐怕也會歇斯底里。
胡無方忽然打了個寒顫。
他想起管玄那堆血肉模糊的殘骸,想起尊者那雙越來越亮的銀色眼眸,想起那股偶爾從他身上泄露出來的、令人心悸的瘋狂
也許,尊者已經瘋了。
也許,此刻的他,正在某處,以某種不可知的形態,遊蕩着。
胡無方抬起頭,望向核心區深處那座若隱若現的石殿,望向那道他無法企及、也無法理解的門扉,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尊者瘋了也好,失蹤也罷,他胡無方,得先活下去。
“傳令下去。”他開口,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那跪着的弟子連忙抬頭。
胡無方一字一句道:
“速速搜刮戍仙堡內所有能帶走的東西——丹藥、仙器兵刃、典籍、靈石,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不了的就燒了毀了!所有弟子,限一炷香內集結!”
那弟子愣住了:“副宗主,咱們……咱們不是要以戍仙堡爲橋頭堡,劍指藏鐵山嗎?”
胡無方冷冷看着他:“你是副宗主,還是我是副宗主?”
那弟子打了個寒顫,連連叩首:“弟子該死!弟子這就去傳令!”
他爬起來,踉蹌着跑向遠處。
胡無方轉過身,望向核心區深處。
月光下,那座石殿的輪廓若隱若現,透着一種說不出的詭異與……危險。
鐵自如那老匹夫,此刻怕是已經得到消息了。此一戰,破軍門雖元氣大傷,但鐵自如本人還在,合道境巔峯的戰力,不是他能輕易對付的。
更何況,金戈集那邊傳來的消息說,看見了蒼衍派的林陽。
蒼衍風脈掌脈真人,歸一境大修士。
若林陽此刻已回到藏鐵山,帶着鐵自如、觀心寺那幫禿驢,一起殺過來。
本來尊者若在,歸一境對歸一境,勝負猶未可知,可現在……
胡無方不敢再想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那座石殿,轉身大步向演武場走去。
身後,夜風嗚咽,捲起廢墟上的塵埃。
……
一炷香後。
戍仙堡的廢墟上,百餘名萬化宗弟子已集結完畢。
他們每人身上都揹着大大小小的包裹,有的還扛着從庫房裏搜刮來的法器箱籠,臉上滿是興奮與疑惑混雜的神情。
“副宗主,爲何突然撤離?”一名長老湊上來,壓低聲音問,“咱們好不容易拿下戍仙堡,就這麼放棄了?”
胡無方冷冷瞥了他一眼:“本座自有考量。你只管帶好你的人,回褐山谷待命。”
那長老還想再說什麼,卻被胡無方那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只得躬身道:“是。”
胡無方轉身,最後看了一眼這座浸滿鮮血的堡壘。
月光下,那些殘破的建築、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那些尚未燃盡的餘燼,都靜靜躺在夜色中,彷彿在嘲笑他的倉皇。
但他沒有猶豫。
“走。”
他一揮手,當先化作一道黑光,向西北方向疾掠而去。
身後,百餘名萬化宗弟子緊隨其後,各色法器光華交織成一片,在夜空中劃過一道倉皇的軌跡,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戍仙堡的廢墟上,只剩夜風嗚咽,捲起那些尚未燃盡的燼灰,在月光下打着旋兒,緩緩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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