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366-3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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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2


  遠處,那道青玉祭壇所在石殿的輪廓,依舊靜靜佇立着。

  那扇虛幻的門扉,依舊只開着三指寬的縫隙,仙靈之氣泊泊湧出,如同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嘆息。

  而那四行古篆,依舊清晰如初:

  通天古徑,甲子一輪迴。

  啓門之時,僅容四子通行。

  叩問仙闕,需待機緣再臨。

  距下一輪迴,尚餘五十九載許春秋。

  沒有人知道,那位突破歸一境的歸元尊者,此刻正在何處。

  也沒有人知道,那堆血肉模糊的殘骸,究竟是被什麼東西撕碎的。

  只有夜風,依舊嗚咽。

  只有月光,依舊清冷。

  只有那座古老的祭壇,依舊靜靜佇立着,等待着下一個甲子的輪迴。



  第371章 鐵山不鏽,軍魂不滅



  藏鐵山的黎明,被急促的鐘聲撕裂。

  那鐘聲沉悶而急促,一聲接一聲,迴盪在整座山脈上空,將所有弟子從晨課中驚醒。

  這是破軍門最高等級的警訊——唯有宗門存亡之際,纔會敲響的“破軍鍾”。

  鐵自如立於主殿前的廣場上,周身氣息如山如嶽。

  他身披玄色戰甲,甲片上流轉着濃郁的兵煞之氣,那柄與他性命相連的“無荒”巨斧負於身後,斧刃泛着幽冷的光。

  他身後,破軍門七位長老已整裝待發。

  ——皆是百戰餘生的精銳,手持鎏金偃月刀“青鋼”的秦雲,也在其中。

  再往後,是三十餘名凝真境中高階的核心弟子,人人身着戰甲,手持本命兵刃,目光如鐵。

  龍嘯立於人羣一側,瓊梧與狐小欺緊隨其後。龍吟與孫政等蒼衍派弟子也已準備就緒,雖沒有破軍門那樣聲勢浩大,卻無一人退縮。

  玄何大師身披暗金袈裟,雙手合十,身後站着玄歸、慧奧二僧以及凝真境二僧。金色的佛光在他們周身流轉,平和而堅定。

  “啓程。”

  鐵自如沒有多餘的言語。他只是吐出這兩個字,隨即踏上“無荒”,身形化作一道凌厲的血玄色流光,向西北方向疾掠而去。

  衆人緊隨其後。

  ……

  戍仙堡,終於在視野中浮現。

  龍嘯御着“獄龍斬”懸停於半空,俯瞰着下方那座他守護了整整十年的堡壘,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城牆多處坍塌,那層以黑紋鐵熔鑄而成的堅壁,此刻只剩下參差的斷口。

  護堡大陣的光罩早已破碎,只剩陣基處偶爾閃過的微弱光芒,如同垂死者的嘆息。

  堡壘內部,濃煙尚未散盡。

  那些他曾經每日走過的街道,那些他曾經與戰友並肩作戰的演武場,那些他曾經獨坐調息的箭樓——此刻盡是斷壁殘垣。

  破碎的仙器散落一地,凝固的血泊在晨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觸目驚心。

  最讓龍嘯窒息的,是那些屍體。

  破軍門弟子的屍體。

  他們橫七豎八地倒在廢墟中,有的被刀劍貫穿,有的被術法轟碎,有的至死仍保持着戰鬥的姿勢——手中的兵刃緊握,指向敵人來襲的方向。

  一個年輕的弟子倒在城牆根下,胸口被洞穿,雙眼圓睜,望着灰濛濛的天空。

  他的臉還帶着稚氣,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

  龍嘯認得他,三年前他剛來戍仙堡時,那孩子還只是個御氣境初階的愣頭青。

  還有一個,是駐紮在箭樓的趙姓小隊長。

  他半跪在箭樓廢墟的最高處,左臂已斷,右手還死死握着那柄與他性命相連的長刀,刀尖深深插進腳下的碎石中。

  他的眼睛望向西北方向——那是敵人來襲的方向。

  至死,他都沒有後退一步。

  龍嘯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衆人落在堡壘中央的演武場上。

  鐵自如緩步走過那些屍體,每走一步,腳下便傳來碎石被碾碎的細微聲響。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他親自挑選、派來戍守這座堡壘的弟子,那些他曾經拍着肩膀說“好好幹,回來我給你們記功”的孩子。

  他的腳步,忽然停下。

  前方三丈處,橫着四具屍體。

  像展示戰利品一般,被人擺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於慶。

  施展。

  譚想。

  還有……呂先。

  於慶躺在最外側,身上至少有七八處致命傷。

  他的仙器大錘碎成兩半,一半壓在身下,一半落在三丈之外。

  施展倒在譚想身側,胸口被一道劍氣貫穿。

  而譚想——

  龍嘯走上前,看着那張刀刻的臉。

  譚想的眼睛半闔着,嘴角似乎還殘留着一絲笑意。

  他的左手緊緊握着那張通體烏黑的長弓,弓身已斷成兩截,弓弦崩斷,在晨風中輕輕晃動。

  右手邊,箭壺空空如也,最後一支箭,已射了出去。

  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傷口——有刀傷,有劍傷,還有那種砂人獨有的、如同被無數砂礫磨蝕過的傷痕。

  最深的一道,從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腹,幾乎將他整個人剖開。

  鐵自如走到呂先的屍體前。

  呂先的雙眼圓睜,望着天空,瞳孔已經散開,卻依舊瞪得很大。

  鐵自如蹲下身,伸出手,輕輕合上他的眼睛。

  那隻手,在微微顫抖。

  他就那樣蹲着,一動不動,久久沒有起身。

  周圍一片死寂。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發出任何聲音。只有晨風嗚咽,捲起廢墟上的塵埃,在衆人之間打着旋兒。

  良久,鐵自如才站起身。

  他轉過身,望向那三十餘名破軍門弟子,望向秦雲、牧野那些老兄弟,望向龍嘯、玄何、龍吟這些盟友。

  那雙被爐火與風沙磨礪出的眼睛,此刻佈滿血絲,卻亮得驚人。

  “呂先。”他開口,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譚想。”

  “於慶。”

  “施展。”

  “還有戍仙堡二百三十七名破軍門弟子——”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驟然拔高,如同鐵錘砸在鐵砧上,火星四濺:

  “他們都是我破軍門的子弟!都是我鐵自如的驕傲!”

  “他們守這座堡壘,守了十年!十年間,擊退大小侵襲無數!沒有讓外人踏進這座堡壘一步!”

  “昨夜,他們守到了最後一人!”

  他的聲音在廢墟上空迴盪,帶着壓抑不住的顫抖,卻更有一種比顫抖更熾烈、更決絕的東西。

  “你們每一個人,都是好樣的!”

  他的聲音驟然低了下去,低得幾乎聽不見。

  “老夫……以你們爲榮。”

  ……

  龍嘯站在一旁,聽着鐵自如那沙啞卻決絕的聲音,看着那些曾經熟悉的面孔,胸中翻湧着說不盡的悲憤。

  十年。

  他在這戍仙堡,待了整整十年。

  那些日子,他與呂長老並肩守過城牆,與譚長老一起喝過酒,聽於長老講過他年輕時的故事,和施長老切磋過刀法。

  那些日子,他親眼看着那些年輕弟子從御氣境一步步修煉到凝真境,看着他們從青澀的少年成長爲合格的戰士。

  那些日子,苦等通天之徑開啓的日子,曾是他生命中最漫長、最煎熬的十年。

  可此刻,那些日子裏的每一張臉、每一句話、每一個瞬間,都如同刀刻般清晰。

  龍嘯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裏已無淚光,只剩一片冰冷如鐵的決絕。

  他走到譚想的屍體前,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撫過那張刀刻的臉。

  那張臉上的笑意,他看見了。

  那是譚想在射完最後一箭時,知道自己完成了使命的笑。

  那柄斷裂的長弓,依舊緊緊握在譚想手中。

  弓雖斷,軍魂不滅。

  ……

  玄何大師緩步上前,雙手合十,低聲誦經。金色的佛光自他掌心湧出,緩緩蔓延開來,將那些屍體籠罩其中。

  四僧緊隨其後,五人同誦往生咒。梵音低沉而悠遠,在廢墟上空迴盪,帶着佛門特有的悲憫與安寧。

  “南無阿彌多婆夜……”

  那些屍體,在佛光中彷彿變得安詳了幾分。那些瞪大的眼睛,那些扭曲的面容,那些至死緊握的兵刃——都在佛光的撫慰下,漸漸柔和。

  破軍門默默地散開,開始清點屍體,辨認身份,收斂遺骸。那些凝真境的弟子們忍着悲痛,將一具具屍體抬到演武場中央,整齊地排列起來。

  沒有人說話。

  只有佛號,在晨風中迴盪。

  狐小欺站在瓊梧身側,看着這一切,那雙猩紅的眼眸中,第一次沒有了往日的靈動與狡黠。

  她看見那些年輕弟子的臉,有的比她還年輕。她看見那些至死緊握的兵刃,看見那些朝向敵人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萬花谷被襲的那夜。

  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合歡宗弟子,那些她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經在花田間對她微笑的師姐師妹們。那一夜,她的心痛得幾乎要裂開。

  此刻,她看着龍嘯的背影,看着那繃緊的脊背,看着他緊握的雙拳——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感受。

  她悄悄伸出手,輕輕握住龍嘯的手。

  那手很涼,微微發顫。

  她沒有說話,只是握得更緊了些。

  龍嘯微微一怔,轉過頭看向她。狐小欺沒有看他,只是望着那些屍體,猩紅的眼眸中泛着淡淡的水光。

  龍嘯沉默片刻,反握住她的手。

  瓊梧靜靜站在一旁,天藍色的眼眸掃過這片廢墟,掃過那些屍體,掃過那些悲痛卻堅毅的臉。

  她不太明白什麼是“悲傷”,什麼是“仇恨”。仙界沒有這些。仙族只有存在,或者消亡。

  但她看着龍嘯的背影,看着他握着狐小欺的手,看着他眼中的那片冰冷如鐵的決絕——她忽然覺得,自己應該站在他身邊。

  她走上前,輕輕握住龍嘯的另一隻手。

  龍嘯轉頭看向她。瓊梧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望着他,天藍色的眼眸中,一片清澈。

  龍嘯心頭一暖,對她輕輕點頭。

  ……

  龍吟站在不遠處,看着二哥被兩位佳人左右簇擁,若是平時,他早就湊上去打趣了。

  但此刻,他只是默默看着,看着那些屍體,看着那些悲痛的長老弟子,看着二哥那張緊繃的臉。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龍嘯身邊,低聲道:“二哥,節哀。”

  龍嘯看着他,沒有說話,只是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一個時辰後,遺體收斂完畢。

  二百三十七具屍體,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演武場上。他們有的完整,有的殘缺,有的至死都緊緊握着那柄與自己性命相連的兵刃。

  而那些仙器兵刃,也將回到藏鐵山兵冢融化。

  人亡,兵毀。不落敵手,不供後人。

  這是破軍門的規矩。

  鐵自如站在隊列前方,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望着那些曾經活蹦亂跳、此刻卻永遠閉上眼的孩子們。

  他的嘴脣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鈍刀刮骨:

  “點火。”

  秦雲上前一步,火把扔出,落在那二百三十七具屍體上。

  火,燃了起來。

  那些屍體,那些曾經鮮活的生命,在火焰中緩緩化作灰燼。

  沒有人哭。

  破軍門的弟子,流血不流淚。

  他們只是默默看着,看着那些曾經並肩作戰的兄弟,化作一縷縷青煙,飄向天際。

  ……

  不知多久,待火焰熄滅,鐵自如才轉過身,看向衆人。

  他的眼睛依舊佈滿血絲,卻已無淚。

  “秦雲。”

  “屬下在。”

  “你帶這裏的一半弟子,留守戍仙堡,清理廢墟,重建工事。之後隨老夫掃平萬化宗以後,呂先的職責,就由你接下。”

  “是!”

  “破軍門衆兄弟!”

  剩下五位長老同時抱拳:“屬下在!”

  “隨老夫回藏鐵山。備戰。兵峯直指褐山谷!”

  “是!”

  鐵自如又轉向玄何大師,抱拳深深一揖:

  “玄何大師,今日之事,多謝大師爲老夫的弟子超度。這份情,老夫記下了。”

  玄何雙手合十,還禮道:“鐵門主言重。貧僧分內之事。”

  鐵自如點點頭,又看向龍嘯。

  “龍小友。”

  龍嘯上前一步:“鐵門主。”

  鐵自如看着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有悲痛,有憤怒,也有一絲欣慰。

  “你在這戍仙堡十年,守了它十年。”他一字一句道,“這堡壘,也算是你的半個家。今日遭此劫,你的心李,老夫明白也不會好受。”

  他頓了頓,繼續道:

  “但你記住——我們破軍門的弟子,死得其所。他們沒有辱沒破軍二字。你我今日要做的,不是沉湎悲痛,而是替他們,把剩下的路走完。”

  龍嘯抱拳,鄭重道:“晚輩明白。”

  鐵自如看着他,忽然抬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那力道很重,拍得龍嘯身形微微一晃。

  “好。”鐵自如道,“回藏鐵山。林真人不知何時回來,咱們自己,也得把刀磨快。”

  他轉過身,大步向堡壘外走去。

  身後,衆人緊隨其後。

  ……

  龍嘯看着這座座他守了十年的堡壘。

  殘破的城牆,坍塌的箭樓,那些尚未燃盡的餘燼,在晨光中嫋嫋升起。

  那些曾經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經並肩作戰的兄弟,此刻都化作了灰燼,永遠留在了這裏。

  他想起十年多前,第一次來到這通天閣遺址時的忐忑與期待。

  他想起十年間,無數個日夜,他站在通天之徑前,望着西北方向的戈壁,想着遠在天上的她。

  他想起昨夜,朱靜姝帶回的噩耗,那些熟悉的名字,一個個從他腦海中劃過。

  呂先,譚想,於慶,施展——

  還有那二百三十七名年輕的弟子。

  身後,晨光照在戍仙堡的廢墟上,將那些斷壁殘垣鍍上一層淡金色。

  那些屍體,那些鮮血,那些至死緊握的兵刃——

  都將永遠留在那裏。

  留在他的記憶裏。

  也留在破軍門的歷史中。

  而遠處,藏鐵山的方向,鍛造聲再次響起。

  急促,密集,如同戰鼓。

  整座山,都在爲即將到來的血戰,磨礪着自己的爪牙。

【待續】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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