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弄色】(3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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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6

無塵歪了歪嘴角:「怎的?以爲只有你能探人,我就不能看看老友們現在藏得多深了?」

說罷,他拍了拍身側落葉,又問道:「說來你查那煙月樓,是查出什麼了?」

陸青凝神片刻,緩緩道:「那樓是欽天監在民間的暗據點之一,樓下藏有陣圖與奇器,皆與無影之陣有關。」
「喲?」無塵眉毛一挑,「你也知道無影陣?」

「知道一點,但我更想知道,你在這裏等我,是想引我說話,還是……想殺人滅口?」

無塵聞言,哈哈一笑,一口老酒噴在樹葉上:「你這小子,膽子比我那時候還大。放心,我不殺人,殺人這種事,寒淵的人比我擅長。我來,只是因爲你查到了太多,不點你幾句,你恐怕會踩上更大的坑。」

陸青不語,氣機隱隱凝結。

「別緊張,別緊張。」無塵擺擺手,「老道我只是路過,順便提醒一句:你這次查得太深,若景曜不動,你或許還能活着;可若他繼續往‘無影門’深探……嘿,整個東都,怕都要不太平了。」

無塵言畢,本已轉身,腳步懶懶似要離開。但他走出三步,又停住了,低頭看着腳邊落葉,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語氣不緊不慢地道:

「對了,老道我這腦袋,喝了酒總是忘東忘西……有件事,差點落了。」

陸青一怔,目光如電般盯住他背影:「什麼事?」

無塵微微側首,聲音忽而低沉幾分:

「欽天監之中,真正掌無影圖之人,不是現任司首,而是……宗玦。」

陸青心頭猛地一震,這個名字如同石子墜入心湖,激起千層浪。

「宗玦?他不是……幾年前就已出關?」

「嘿。」無塵冷笑一聲,轉過身來,滿臉酒氣中多了幾分深意,「誰告訴你,他‘出關’了?那不過是欽天監放出的煙霧彈。
宗玦這人,活得比老狐狸還精。他沒死,也沒閒着,他一直在‘圖’裏。」

「圖裏?」陸青眉頭微皺,「你是說……他在無影圖中藏了什麼?」

無塵走回來,手指一抬,在空中劃出一個符號,那形狀正是殘圖中心那個「目印」的簡化輪廓。

「你們查的那幾份殘圖,是他一手佈局。他不是想封什麼東西,他……是在造一個局。」

陸青倒抽一口冷氣。

無塵語氣沉穩,一字一句如重錘:

「你們以爲那圖是鎮情封魂,其實是‘轉意定心’。他要借七情之力,引動天地氣機,改命換序——宗玦的圖不是封印,是開門。他想打開的門,恐怕比你我想象的還大得多。」

「那無影門——」陸青追問。

「就是那扇‘門’。」

無塵眼神難得地凝重起來,低聲說道:

「而宗玦……就是唯一知道‘門’內是什麼的人。」

林風吹過,落葉卷飛,兩人相對無言。

良久,無塵自顧灌下一口酒,擦了擦嘴角,嘆道:

「當年欽天監地部分裂,有一脈堅信星辰可逆、人心可控,宗玦便是那一脈的領軍。老道我與他……當年道不同不相爲謀,今日提他,也只爲你們早些提防。」

「你若真有心保住景曜,讓他早點遠離這條路吧。」

陸青神色陰晴不定,終於收回手中殺機,緩緩問道:

「你……還會再現身嗎?」

無塵嘿然一笑,轉身離去,聲音遠遠傳來:

「等你們真的能解開那個‘目’,我自然會來。」

——

我翻看着那張無署名的書柬,指節微微緊了緊。崆影山北麓,觀照臺。那是柳夭夭留給我的唯一線索。
我知道,該動身了。

正準備換裝之際,屋門輕啓,林婉的身影無聲無息地站在門口。她今日未施粉黛,只着一襲素白綃衣,眉間卻有憂色籠罩。她走近兩步,像是猶豫了許久,終於抬手輕輕拉住我衣袖。

「君郎……你最近行蹤匆匆,每日如履薄冰,我……也只能眼睜睜地看着。」

我心頭微震,轉過身來,望入她那雙泛着水光的眼眸,柔聲道:「婉兒,你我心意早已相通。只是這世道將我推至風口浪尖,我……不能不查下去。」

她搖搖頭,低聲道:「我明白的。我只是……怕你太孤單,怕你一心爲義,卻忘了自身。」

她說着,從懷中取出一枚玉墜:「這是那日湖釁之戰後,我從斷崖下撿到的……也是那時我突然覺得體內似有一股異力流轉,自那之後,有時我只需伸手,便能緩人痛苦。」

我一愣:「妳……是覺醒了?」

林婉點頭,語氣中卻滿是自責:「但我這點小力氣,怕也幫不上什麼。只是這兩日,每當夜深人靜,我總夢見夭夭在霧中呼喚我……我心裏難安,總覺得……不祥。」

我輕嘆一聲,伸手將她擁入懷中,溫聲說道:「妳能爲我擔心,已是我最大的福分。妳的力量不是小,而是珍貴——這世上能治心之痛的,比能殺敵的少得多。」

她緊緊抱了我一瞬,又立刻放開,抬眸一笑,柔柔道:「你若心中有我,就好好回來。」

我將玉墜細細收好,心中一熱,一時竟難言語。她的眼神,帶着依戀與不捨,在我心頭久久縈繞不去。

但,真相猶如毒蛇潛行,若不將其逼出水面,終會反噬衆人。

我在她額間落下一吻,轉身上路。門外風起,浮影齋一如往常地靜謐,卻在我心中留下難以割捨的溫存。

天色將暮,西風自山間徐徐而來,攜着寒意與淡淡草木香氣。我行至崆影山腳,衣袍微浮,肩頭拂過一絲說不清的沉重。

沿途雖無險阻,卻總覺得四周氣機微亂,似有無形之物於林間低語。可惜這聲音非耳可聞,非眼可見,只能藏於心頭,成爲一粒粒未醞釀完的霧。

山腳下有個小村,名爲「蘚隱村」,村民稀疏,雞犬相聞,倒也自成清幽。村口設有一處茶棚,三面透風,一面靠牆,棚頂是幾張破舊芭蕉葉編織,微風吹來,嘩啦作響。棚中約有四五桌,皆是往來樵夫與腳伕歇腳之所。

我踏入棚內,店夥計見我衣着不俗,眉眼中自有江湖沉浮之色,立時笑臉相迎:「客官要茶否?我們這兒的山泉老茶,可去疲解乏。」

我頷首,揮手要了一壺熱茶,一盤乾果,坐於東南一角,朝山望去。

崆影山果不愧其名,山形似斧鑿而成,嶙峋怪石間雲氣縹緲,彷佛一座沉睡的巨獸,藏鋒不露,卻壓得人胸口沉悶。

「這山啊,可不好走。」突有一道聲音自角落傳來,低沉沙啞,卻帶着幾分不合時宜的笑意。

我轉頭,只見那處坐着一名男子,滿臉風霜,戴一頂破草帽,帽沿壓得極低,看不清面容。身上穿着襤褸灰衣,腰間卻掛着一枚刻有奇紋的木牌,似非尋常之人。

「你說什麼?」我淡聲問道,語氣中已多幾分警惕。

「我說啊……這崆影山,看着好走,實則走不出去。」他慢吞吞地喝了口茶,「尤其是觀照臺,那地兒……進去的人,不是迷,就是失。」

我沉聲道:「你去過?」

他搖頭,又笑:「沒去過,但我今日準備去。聽你口音,也非本地人,怕是也要往那兒走?」

我略一沉吟:「我有故人在觀照臺附近,正好登山探尋。」

那人笑意更濃:「真巧。我也要上山,咱們結伴如何?」

我淡淡一笑,收起了面上的情緒:「我慣於獨行,謝了。」

「也好,也好。」他不惱,只自顧自捻着茶盞,「不過緣分這事兒,來時擋不住,去時也由不得人。」

他那句話語帶深意,像是隨口,卻又像刻意。

我不再理會,起身結賬,腳步卻未疾行,而是緩緩踏出茶棚。餘光一掃,那人仍坐在原處,低頭喝茶,彷彿剛纔的話從未說過。

夕陽西沉,山色愈沉。

崆影山的陰影覆在村口,像是一張無聲的巨網,緩緩籠罩。

我心頭微沉,卻依然執杖前行。


第三十五章 迷路嵐煙起 觀心暮影開

夜雨濛濛,東都皇城深處,宣誥殿後庭,一座封禁重重的密閣在黑暗中靜靜潛伏,如同一頭沉睡的古獸。

冷霜璃緩步而行,雨絲斜落在她披風上,無聲滑落。她未撐傘,也未遮雨,脣角微抿,神情凝肅。

她的腳步落地無聲,沿着迴廊轉入偏殿,又入殿中一條隱蔽甬道,前後三道禁陣自動開啓、閉合,皆無一兵一卒看守,卻無人能闖。這裏——是東都真正的中樞之地。

她步入密閣正廳,略一拱手:

「寒淵冷霜璃,奉召而來。」

燭火微閃,正前方,夜令斜倚黑榻之上,笑而不語。那張寬大的木榻長年置於殿角,從無人敢坐,因爲所有人都知——那是屬於「夜令」的位置。

他的臉總藏在燭影下,聲音卻總能準確傳入每一人的心神:

「你來得不晚,宗大人還未現身。」

冷霜璃頷首,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四周。

這殿中無陳設、無樂聲、無香氣,唯有一張低矮石桌與三張青木坐墊。她自動落座於左席,面對黑榻。

不久,一陣輕風如星河穿牆而入,光影未動,殿中卻多了一道身影——宗玦已然端坐於右席。

他的衣袍與尋常道袍無異,眉目如畫、雙目含星,唯那身氣勢自入門便鎮壓全場,如天地在旁。

「人已齊。」夜令淡淡道。

宗玦微微一笑,揚手設下封音結界,霎時殿中萬籟俱寂,只餘三人對峙之氣。

冷霜璃開門見山:

「近月東都異象不止。七情浮動,伏雲寺舊陣復現,攝魂殘圖現世,‘無影之門’似有重啓之兆。」

「你們要我查的人,我查到了。」她頓了一頓,「景曜與空影,有接觸。」

宗玦眉頭一挑,並不意外,反倒像早已算中。

夜令卻輕輕敲了敲石桌,聲如晨鐘:

「若他真是觀門者——那扇‘門’未必是災劫,也許是……開端。」

冷霜璃眉峯微蹙:「你們之前未曾說此‘門’乃何物。」

宗玦道:「因爲我們也不知那是真門,還是幻象。」

他語氣平靜,卻投下無比沉重之石。

夜令忽問:「陸青呢?你的人,如今在何處?」

「失聯,或曰……自選其路。」冷霜璃語氣冷淡,未作多說。

宗玦沉吟片刻,道出關鍵:

「‘觀門者’與‘守門者’,不該同時出現。更不該,有人想開門。」

夜令輕笑:

「但偏偏,七情劫起,舊陣復現,有人想記錄、有人想阻止、有人……想引導。」

宗玦敲指,開口如示諭:

「從今日起,寒淵不再單獨行動。若再見無影陣變化,須與夜巡司同調協查。」

「東都不可再亂。」

冷霜璃沉默,終是低聲應下:「……明白。」

她起身作禮,腳步未亂,神情卻更冷,轉身離去。殿門在她身後合上,萬籟俱寂。

宗玦盯着她背影消失之處,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還不知道……夜巡司的‘觀情盤’,其實早就啓動了吧?」

夜令懶洋洋倚着榻,低語回道:

「嗯……而景曜,恐怕連自己爲何能見那扇門都未可知。」

「空影動了,七情浮現,下一步,就是——‘情念逆流’。」

宗玦喃喃一句:

「讓我們看看吧,這一回,‘情’能否破‘命’……」

殿門低鳴一聲,冷霜璃的身影已隱沒於陰影中。室內再次歸於幽靜,唯餘燭火輕跳,牆上光影晃動如夢似幻。

宗玦盯着她離去的方向良久,才緩緩轉頭看向對面的夜令,語氣帶着幾分戲謔:「你讓她來,真是想說這些?」

夜令輕哼,撥了撥指間香灰:

「冷霜璃不該知道太多,寒淵本就是刀,太鋒利,反易傷己。留她一線,還有用。」

宗玦微微一笑,垂眸抿茶:「可惜,她太聰明。」

夜令不答,只道:

「你想問的,是‘那扇門’到底從何而來,是不是?」

宗玦目光一凝:「到現在,你還想遮遮掩掩?」

夜令挑眉,依舊語氣懶散:

「那我便只說你該知道的。」

他伸手,在桌上畫了一個圓,語氣忽而低沉:「‘無影之門’,並非現世所造。其源,來自『上古觀星殿』。」

宗玦眼中寒光一閃:「欽天監……早就知道這一切」

夜令點頭:「而你我,不過是第二層守門人罷了。」

宗玦冷笑:「那你還叫我來此共謀什麼?」

夜令看着他,終於將懶散的笑意收起,語氣亦轉爲沉重:

「因爲你不一樣,宗玦。你是欽天監罕見的『局中人』,你信宿命,卻不順命。你……能動棋。」

宗玦沉默半晌,忽道:

「景曜,是你們選的?」

夜令:「不,是門自己選的。」

宗玦握杯之手略一頓:「那空影呢?」

夜令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明的幽意:

「空影……曾是我們的一步棄子。如今,他回到了局中。」

宗玦喃喃:「當年空影抗命出走,你們竟默許?」

「他自封神識,是在替我們試錯。」夜令語氣平靜,彷彿說着一場祭棋,「他活着,是錯誤的證明;他死了,便是命運的定數。」

宗玦語氣冷下來:「你們一直在看,從未想阻止。」

「我們不能動。」夜令回答得極快,「欽天監不是改命者,是記錄者與對照者。」

「而你我——」他看着宗玦,「只是兩隻觀察用的棋子。」

宗玦不再說話,抿茶動作極輕,宛若沉思萬里。

夜令忽道:「可棋子有時,也能咬死下棋之人。」

宗玦失笑:「那你打算讓景曜這枚子……走到什麼位置?」

夜令輕聲:

「走到‘門’開的那一刻。」

「而開門之人,不該是我們。」

宗玦點頭,轉身欲走。

臨出門前,他停步,背對夜令,低聲說道:

「若有一日,棋子自覺,棋局便要重寫。你們準備好了嗎?」

夜令半闔雙目,笑而不語。

宗玦走後,燭火一晃,殿中只餘夜令獨坐。他望着宗玦離去的背影,低聲自語:

「你看不懂的……可不止那扇門啊……」

——

我離了那間小茶館,將店夥計所指的方向牢記於心,便獨自一人,踏入崆影山的幽深林道。

晨霧未散,山中雲氣蒸騰,整座崆影山籠罩在一層灰白朦朧中。腳下小徑蜿蜒曲折,石階溼滑,兩側古木森然,高枝交錯,仿若一道道天上垂下的灰幕。走着走着,竟有種「天光難辨、日月無照」之感。

崆影山本是東都近郊一處偏僻之地,從不見香客遊人,坊間流傳此山靈異非常,舊時多有方外之人來此修行,又傳說此地曾是一座古派遺址,只是盛極而衰,如今早無人知其名號。

山道四通八達,岔路繁多,無論左行右轉,每條小徑都像是通往未知。若非店中那夥計提醒我:「觀照臺在主峯之巔,順着山脈最中間那條寬路行走,莫轉旁徑。」我此刻怕早已迷於霧林之中。

我將內息凝住腳底,行如浮雲緩步,心思卻未敢分毫放鬆。

霧氣漸重,風吹林動,似有若無的耳語從林中傳來,像是舊時僧人的誦經聲,又像是夜半夢中聽見的呢喃。我止步聆聽,卻又一無所聞。

「此地……果然不同尋常。」我心中低語。

走到一段較爲陡峭的山壁時,我忽然停住腳步,只見山路兩側竟各有兩尊殘破石像,模樣似佛非佛,嘴角隱約帶着一抹說不清的冷笑,像是從霧中打量着我。像這種雕像,從未在坊間見過。

我低聲誦了句:「六根清淨,諸相非真。」

未及細想,天空已是飛雪漫漫。

我頓生警覺,收起氣息,提氣疾行。可風雪愈發猛烈,白茫茫籠罩山道,四野無聲,連自己的足跡都轉眼即被覆蓋,彷佛整座山都不歡迎我的到來。

——這不是天氣之變,這是陣中幻象!

我低喝一聲,運轉七情之力,強提精神,卻發現內力受阻,難以行進,只能靠着一處懸巖勉力挪步,總算在半崖處尋得一處隱蔽的山洞。

我喘息未定,心神微亂,正欲調息,一陣暖風卻忽自洞中吹來。

「這雪中藏風,這洞中藏陽……不妙!」

我警惕心起,舉火而入,這山洞非直非彎,內裏竟別有洞天,一步三折,曲徑通幽。我行了不知多久,竟又走出洞外,一踏雪地,眼前一景驟現:

——竟又回到了山道之初。

我眉頭深鎖,環顧四方,林樹依舊,崖石未變,可我已清楚——這不是我初入崆影山時的位置,乃是幻境將我「迴環」回來。
「崆影幻象……果真名不虛傳。」

我不敢耽擱,深吸一口氣,依舊循着主峯而行,只是這次,每一步都更加小心,每一次轉折都留下一絲氣機記號,以防再次被困。

待我踏入山脈深處,那幻雪忽止,日頭驟然洶洶破雲而出。

——炙陽高懸!

我只覺皮膚如火灼灼,一時之間氣血翻湧,汗如雨下。丹田熱氣翻騰,竟有種靈氣逆行、真氣暴走之感!

我想運功壓制,卻發現內力如焦火燎原,無從駕馭。

視線模糊,天旋地轉。

我踉蹌着尋地而坐,手中乾燥無比,喉間如刀割。就在我視線一黑、身軀一軟之際——

「咕咚。」

我終於昏了過去。

……

不知過了多久,當我悠悠轉醒,只覺脣邊溼潤,一道清泉流入口中。我睜眼望去,正見一隻手拿着竹筒,一點一滴地餵我飲水。

那人背光而立,一襲灰袍,頭髮亂糟糟地束在腦後,手中提着一箇舊酒壺,身上破布斜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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