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弄色】(3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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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6

似乞丐,卻神態閒然,氣度悠然。

他將水遞與我後,便轉身負手,站在山石邊緣,望着雲起雲落,不發一語。

陽光映在他背後,卻彷佛映不進他的影子。

我張口問道:「你是……?」

那人未轉頭,聲音卻如夢似幻,悠悠傳來:

「你在找的人,不就在你面前?」

我深吸一口氣,緊盯着他背影,冷聲道:「我找的不是你。」

「哦?」他緩緩轉身,依舊是那副茶館中的模樣,面無表情,語氣卻像帶了笑意,「你不是在尋那無影之門?」

我心頭一跳,步伐微頓。

「你是無影門?」

「或許。」他含糊地應着,眼神淡漠,「若你找的是門,那我便是門;若你找的是影,我便是影。至於你要穿越什麼,看你自己。」

我心中怒火暗湧,這種話,我聽得多了。玩弄語意,遮掩真相。這世上滿是這種自命不凡的說話之人,偏偏又什麼都不說。

「別再耍我了。」我沉聲道,「若你真知道什麼,那便說清楚。無影門是什麼,空影在哪?」

神祕客依然平靜,彷佛對我所有的情緒瞭然於心:「問問題的人不準備聽答案,只准備發怒……這種人,是找不到門的。」

我再也忍不住,那心頭壓抑數日的怒氣與困惑,在這片陌生的崆影山下終於爆發。

「那你,當得起我這一掌麼?」

一聲低喝,我七情氣勁翻湧,五指張開,運起《七情印法》,右掌轟然推出,氣如風雷,勢如破竹,將山間落葉盡數捲起!

掌印擊實,那神祕客竟未閃未避,靜立當場。

「砰——!」

一聲悶響,氣浪激盪!

我只覺掌中觸感如同拍在深潭之上,彷佛千丈寒泉自指間倒灌,氣機洶湧回湧,竟讓我胸腔一震,五臟翻湧。

「哇——!」

我一口鮮血噴出,踉蹌後退數步。

那人仍站立原地,似無恙,但——

我凝神再望,神情驟變。

——那張臉……竟是我自己!

我震驚欲絕,呼吸急促,雙目幾欲炸裂。

「你是什麼東西!」我低吼着,又是一陣拳腳狂攻而上。

但每一次出手,都是打在空處。對方不閃不避,拳勁卻如擊虛空,反倒是每一式落下,都讓我筋骨震痛,氣血翻騰。

「你打不穿自己,景曜。」

神祕客——或者說,‘我自己’,平靜地開口。

「因爲你根本不知自己是誰。」

「閉嘴——!!」我狂吼。

這一吼尚未落地,腳下一空!

整個山地竟如斷層塌陷,地面崩離,重力瞬間消失,我直直墮入虛空!

眼前只剩漆黑與風聲,耳邊轟鳴如雷,周身無所依憑,如墜深淵!

——「我」到底是誰?

——「我」想知道的,到底是什麼?

這些問題如雷聲轟鳴在我耳邊,萬般混亂之中,突然——

有一束微光,自無邊黑暗中透出。

——

中原地界,春寒未褪,風拂柳枝,細雨如絲。

一處無名驛館,燈火昏黃,內室寂靜無聲,唯有案上一爐香氣輕繞,書卷散落,畫軸半開。柳夭夭輕踱而入,卸下風帽與外袍,鬢髮溼潤,眼神卻如往常般機警銳利。

這是她在中原設下的臨時據點,外人無從查覺。案邊早已備好兩盞茶,對座無人——但她知道,那人會來。

她未喚名,只低語:「你總不會讓我白跑一趟吧,紙箋郎?」

一聲極輕的笑,宛若紙張拂過竹蓆。門後人影浮現。

來人衣着儉素,身形修長,面容不顯,似乎故意戴着面紗。唯一特別之處,是他左手持着一枚摺扇,而扇骨全以竹簡所制,每翻一頁,似能見到文字閃動。

「夭夭姑娘,好久不見。」那人語聲低柔,卻不帶情感波動,「妳的腳程,比預想的快些。」

柳夭夭斜倚椅側,笑意不減:「我若慢一點,這線索怕又要斷了。你還是老樣子,一肚子話要藏着說。」

紙箋郎收起摺扇,在對面坐下。兩人間的茶香氤氳,在燈火映照下,氣氛微妙。

「我奉命傳訊,但若妳能自己解開,那纔是妳的造化。」

柳夭夭眉峯一挑,淡聲回道:「你們這些中介者,最會裝深沉。說吧,這回是什麼事?」

紙箋郎終於伸手,取出一封泛黃信箋。那信紙上畫的不是字,而是一幅奇異陣圖,圖心處,是一雙閉目的眼。

「這,是我們近年回收的‘天啓’遺圖之一。根據比對,與你們調查的‘無影陣’重合度達到七成以上。」

柳夭夭瞳孔微縮:「你們也在追查‘無影門’?」

紙箋郎搖頭:「我們追的不是門,是門背後的‘意圖’。」

他頓了一頓,才緩緩吐出下一句:

「你家那位——景曜公子,身上所覺醒的‘七情’,極可能不是偶然,而是‘天啓系統’早期實驗的一環。」

柳夭夭笑容微斂,聲音低沉:「你是在說,他的‘情’,是被設計好的?」

紙箋郎點頭,扇骨輕敲案面,聲聲如骨玉:

「無影陣、攝魂法、七情之劍……全都只是‘觀測與引導’的手段。」

「而‘天啓’,不是某個人,也不是某個組織,而是——一場橫跨幾十年的規劃,觀察、選擇、調整。」

「景曜,是被觀測的對象之一。但現在……他逐漸脫軌了。」

柳夭夭沉默半晌,忽然笑出聲來:「那也不錯啊。既然他脫了軌,那我們這些在軌道外的人,是不是也能做點超規的事?」

紙箋郎未答,只將手中陣圖遞出:「這是我們回收到的其中一張‘源圖’副本。妳若真想知道答案,得去一趟‘寂語樓’。」

柳夭夭聞言,目光一凝。

「傳說中,那是‘第一代記錄者’的遺蹟,裏頭藏着天啓初啓時的全部記錄與原始試驗報告。」

紙箋郎語氣忽然轉爲冷冽:「但妳要小心,若妳打開那扇樓門,妳自己也會成爲‘下一個被觀測者’。」

柳夭夭起身收起信箋與陣圖,眸色清冷如刀:

「放心,我是來打破規則的,不是來遵守它的。」

風拂燈影,室中只剩她一人。

竹影微搖,風從遠山吹來,似有無形殺機潛伏。

柳夭夭立於石前,披風輕揚,神情卻罕見地凝重。

她素來機巧冷靈,言語如風拂面、笑中藏刃。可此刻,眼神中卻浮現一絲難以掩飾的遲疑與憂慮,猶如風中殘燭,搖而不滅。

她伸手,取出一枚紅簪,輕輕撫摩簪尾,似在撫一段不願承認的記憶。

「景公子……你這傻子,怎麼每次都不聽我的話呢?」

語氣雖帶嗔意,卻含着三分惦念,七分難言。

她回身望了一眼來路,又望向深山那一處迷霧盤繞的去向——寂語樓,傳說中「天啓系統」遺蹟所在,非生非死之境,踏入者,十人九滅。

她不願他涉險,卻知此時若不揭破謎局,景曜終將走得更深、更危。

長嘆一聲,她拔出腰間細金刻針,利落無聲地於石上劃字——

景公子啓:

若你能破此陣,想必離真相也不遠。

空影,就在——觀照臺。

將你如今所得,一字不遺,告訴他,他會給你一個答案。

寫至此處,她忽停筆,眉心微蹙。

良久,才繼續鐫刻:

至於我……

尚有一事未完,無法同行。

時機一至,自會相見。勿念。

夭夭字。

她收針入懷,神色轉淡如煙,轉身欲走,忽又停步,回眸望了那紅簪一眼,彷佛那簪中仍留他體溫與語笑。

山風再起,紅簪微顫,似是告別。

她不語、不回頭,身形一縱,已隱於林間夜色之中。

殘月映照石面,字跡閃光如鐵劃銀鉤。這數行輕描淡寫的言語,藏着一女子傾盡心力的佈局與一段未竟之情。

她不信託付錯人,只怕……再無相見之日。

——

不知昏沉了多久,我悠悠轉醒。

天地間一片寂靜,寒風低吟,吹動草葉簌簌作響。我隱隱記得自己墜入深谷,似曾與一個怪異之人過招——那人面貌竟與我無異,而後天地顛倒,神識翻湧,再無所覺。

我勉力撐起身子,周遭已非原來的山道,而是一片蒼茫古林,山嵐瀰漫、雲氣沉沉,如墮夢境未醒。

「這……是哪裏?」

我喃喃自語,腳下山石鋪陳成道,道旁松柏橫斜,頗有人工修整之痕。正茫然之際,忽聽身後傳來一聲低喚:

「景公子?」

那聲音清朗如鍾,卻又帶着說不出的沉靜與滄桑,似從虛空中傳來,直入心神。

我脫口應道:「在下在此。敢問……這是何處?」

那人淡然道:「觀照臺。」

我心頭猛然一震,如夢方醒。

「觀照臺……」我低聲複誦,胸口一股熱流湧上,瞬間驅散方纔心頭之寒。

我轉首望去,只見山巔之上,一人負手而立,僧衣飄拂,背光而立,卻彷彿整座山的氣韻皆聚於他一身。眉目雖不分明,卻似曾相識,令我不敢輕視。

心中某處,如被輕輕撥動。

是他——空影。

此刻,我站在他身前,與他只有一步之遙。

第三十六章 一子落殘局,幽樓藏舊謀

崆影山中,風景奇絕,自古便有「東都第一隱境」之稱。

晨光破霧,陽光如萬縷金線穿林而落,將一切雲嵐拂動得宛若仙境幻界。

而那觀影臺,便隱於主峯之巔。此地無路無徑,唯緣氣行,方可至此。若非心念通透,神識澄明,終將迷於崆影幻境,永不得見其真貌。

觀影臺不大,卻極靜。四面環山如屏,遠可望雲海翻湧,近可聽山泉潺潺。臺上石板似天然裂巖,卻鋪列有序,中央平整如鏡,宛如人工修琢,卻又無斧鑿之痕。

石臺之上,置有一石几兩石凳。石几低矮古樸,其上靜置一副殘局棋盤,白黑交錯,形勢膠着。棋子不新不舊,似多年未有人碰觸,又彷佛剛被人推演至此。

我於迷亂幻景之中驀然醒轉,睜眼所見,便是此幅天地靜景。初如夢幻,再如恍悟。

而在那石凳之前,竟坐着一人。

他身披灰袍,神情沉靜,背影孤直。右手執子未落,左手輕撫棋盤,似在思索,又似根本不曾離開此局。

山風吹過,他衣袂輕動。棋盤旁,那未落之子,彷佛承載萬古沉思,遲遲無法落下。
正是——空影。

我慢慢撐起身來,身體微酸,四肢隱隱麻脹,卻無明顯創傷。低頭細看,衣裳雖染塵土,然無裂損,氣息內斂,七情之力未有異動。心中暗驚,卻也稍感安心。

我四顧張望,只見此地幽雅如畫,峯頂微風拂面,霧氣散去,朝光正柔。林間偶有飛鳥掠過,其聲清越而不驚人。這裏既非山道、亦非幻境,彷彿某個被時光遺忘之地。

就在我欲起身探查時,一道清朗低緩的聲音自石几處響起——

「景公子,別來無恙啊。」

那聲音不大,卻恰如其分地穿透耳膜,帶着一種悠悠歲月的味道。

我一驚,循聲望去,方纔注意到石几前的石凳之上,早已坐了一人。

他身穿素灰直裰,衣襟微敞,風拂過處,衣角緩緩飄動。腰間無佩劍,也無半點裝飾,惟有一枚舊布錦囊斜掛於側。那人年歲不詳,容貌俊朗卻不鋒芒畢露,眉眼之間帶着沉靜的英氣,鼻樑高挺,眼神淡遠如月下清潭,難以看透。

他的一隻手停在棋盤邊緣,指尖輕釦着一枚白子,似欲落下又未決定。那手修長而不顯柔弱,骨節分明,帶着一種歲月沉澱出的穩定與從容。

見我轉身看來,他微微一笑,眼角如春風拂柳,平添幾分和氣。

「我們上次見面……你應該沒看清我吧?」他語氣溫和,聲線低啞而富磁性,如從棋局中隨手捻出的閒語。

我望着他,良久未語。

那人又笑了一下,道:「坐吧,這局……等你很久了。」

我遲疑片刻,仍是走至石几對面,落座石凳。那凳略低,坐下時正對棋盤,視線與他相平。

他將棋盤往中略推,指尖一轉,將一枚黑子置於我面前。

「你執黑,我執白。」

我低頭審視棋局,只見黑子遍佈東南角,表面上氣勢如虹,地盤廣闊;然細觀之下,白子多以細微之勢分割要處,封鎖關鍵氣眼,令黑棋步步掣肘,如陷迷陣。

「這……是死局?」我下意識問出口。

空影輕聲道:「你若這麼看,它就是。」

我抬頭看他,他的目光並未落在棋盤上,而是望向遠方那層層山巒之外,彷佛天地皆已落子,萬物皆在棋中。

我握着黑子,未落。指腹微涼,心神卻如覆冰雪。

對面,空影輕拂袖袍,將那枚尚未落下的白子重新收入掌心。他目光仍望着山巒之外,聲音平靜得如春水初融,卻字字沉重。

「你可知,什麼是『棋局』?」

他不等我回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很多人以爲,下棋之人,便能掌控全局。那是錯覺。真正能左右勝負的,從來不是落子者,而是——制定『規則』之人。」

他屈指輕彈,棋盤微震,棋子輕顫如應和其語。

「而天啓,便是這盤棋的『規則』。」

此語一齣,風聲似也爲之一止。山巒靜默,空氣彷彿凝結。

我抬眼看他,他神情恬淡,語氣如談桑麻:「它不說話,也無形無名,卻決定誰能落子,誰爲先手,誰可活,誰必死。甚至連這觀影臺、這山川、這雲動風止……皆是它構築的佈局。」

我心頭驟震,未及言語,他已繼續道:

「你我在此落子,也不過是照着它定下的方式行動。執子者,亦非真正的主宰,而只是——最早被允許動手的人罷了。」

我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那我們是什麼?」

空影緩緩轉眸,看向我,眉目間光影交錯,竟有一瞬難以直視之感。

「——是子。」他答得簡潔。

「但我曾……不願做一顆棋子。」

他語聲忽而沉下,如夜風吹燈火,平靜中帶着遺恨未了之意:

「我曾想成爲那個執子者,乃至推翻整盤棋局,另起新局…… 結果,棋盤不動,我卻碎了。」

山風忽轉,雲起嶺後。觀影臺上的殘局未動,卻似有無聲之力正將氣機束緊。

空影收回目光,再看向棋局,緩緩道:

「而如今,又到了那人登場的時候。他與我不同,他比我更徹底,也……更瘋狂。」

我心一震,剛欲追問,空影卻不再多語,只道:

「這局之後,你便會明白——爲何棋子也能選擇不再落子。」

我心一震,眼神微凝,終於忍不住開口:「那人……是誰?」

空影聞言,眼中泛起一絲莫測的幽光,似笑非笑之間藏着千言萬語。

他沒有立刻回答,僅是凝視棋盤片刻,隨後緩緩搖了搖頭。

「景公子別急——」

他語聲如風中松濤,輕而不飄:「下完這局,貧僧自會告訴你。」

語畢,他執白子,指間微動,一子輕落於棋盤右上死角,棋聲清脆,如山泉滴石,卻仿若敲在我心頭。

他神色不變,眼神沉靜,似已全然沉入棋局。那份沉着之態,彷佛天地大劫將至,也動搖不得他分毫。

我望着那顆白子所落之處,正是我方最虛弱的一環,一子封死,四面受限,氣脈斷絕。

這不僅是對局之變,亦似他早已預知我心中所問,而以落子作答。

——這是一場未能由我主導的棋局。

我將黑子握得更緊,深吸一口氣。

「好,既如此——我便與你下一局,問出那名。」

我將注意力重新拉回棋盤。此刻風已止,雲已散,觀影臺上唯有兩人,一盤棋。

黑白交錯,局勢如亂世。

我深吸一口氣,試圖從佈局中尋出一線生機,然而棋盤已非初局,每一塊地皆藏殺機,每一條線都牽動全局氣脈。稍一失手,便萬劫不復。

我不敢深想,唯恐心亂,遂挑一處看似無爭之地,輕輕落下一子。

空影目光一動,忽然輕聲笑道:「妙。」

語氣不疾不徐,彷佛不是在誇我棋藝,而是在評價一種選擇的本能反應。

他指尖隨之落子,白棋瞬間補至中路要衝。

我默然無語,繼續執子,每一步並非深謀遠慮,而只是遵循心中最直覺的選擇。

但奇異的是,這些無意識之手卻處處卡住白子的攻勢,逼得空影不得不轉爲防守。

在我方一路被喫去大片地勢後,局面竟漸趨清朗。

空影倏然一笑,似帶釋懷,似有隱痛。

「犧牲,往往是破局最好的方法——也是最無奈的選擇。」

我心中微震,手中棋子停在空中。那話語如針,刺進我未及言說的猜想。

他像不是在說棋,更像是在說……命。

但我一時無從應對,只得繼續下子。

兩人你來我往,棋聲清脆如雨落檐前,數十子連綿不絕,最終我方於左翼反殺成功,控局中盤。

空影停手,目光緩緩收回,忽而輕笑,將手中白子置於盤側。

「我輸了。」

語氣淡然無恨,反似輕鬆。

我已無心計算勝負,目光死死盯住他:「你該說了——那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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