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色羈絆】26、客入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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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7

 影森町的早晨,是從霧裏醒來的。

  最先醒的,是町內唯一一家小旅館「朝霧莊」的老闆娘,佐伯清子。她在天
還沒亮透的時候便掀開被子,踩着木屐走過吱吱作響的走廊,去廚房裏淘米、煮
湯。朝霧莊一共六間客房,平時鮮少有客人,偶爾住進來的,不是來山裏採集標
本的大學生,便是想找個便宜住處、誤打誤撞摸過來的揹包客。清子並不指望這
間旅店能賺錢。丈夫過世後,她一個人守着這棟老房子,與其說是在經營旅店,
不如說只是需要一個理由,讓自己每天早起。

  今年夏天格外悶熱。霧來得也格外勤。清子把洗好的米放進電飯煲,推開廚
房後窗。窗外的杉樹林被裹在一層灰白的薄紗裏,看不見樹梢,只聽見某處傳來
不知名的鳥叫聲,單調而悠長。

  她站了一會兒,便聽見前廳那邊傳來輕微的響動。

  拉門被推開,一個女人清脆的嗓音響起,帶着些許東京口音。

  「打擾了。請問,老闆娘在嗎?」

  清子擦了擦手,從廚房走出來。

  前廳的玄關處站着一個年輕女人。淺灰色的運動風外套,深色牛仔褲,頭髮
染成時髦的栗棕色,微卷及肩。手裏拎着一個不大的旅行包,脖子上掛着一臺看
起來不便宜的單反相機,整個人乾淨利落,彷彿從雜誌插頁裏走出來的人。她穿
着一雙嶄新的徒步鞋,鞋底的紋路還泛着橡膠的光澤。

  「有房間。住幾天?」清子說,語氣不冷不熱,

  「太好了!」女郎的臉上綻開一個明亮的笑容,她快步走進來,一邊脫鞋一
邊自我介紹,「我叫吉田由美,是《民俗探訪》雜誌的記者。這次想多住幾天,
可能……三四天?或者更長,看取材進度。您這裏有能望見山景的房間嗎?」

  民俗記者。清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目光在這個女郎臉上停了一拍。

  「山景倒是有的。」她慢悠悠地轉過身,從櫃檯的抽屜裏翻出住宿登記本,
筆跡潦草地翻開新的一頁,「不過最近霧大,什麼都看不清。您要望山,怕是白
費功夫。」

  吉田由美笑了笑,彷彿沒聽出她話裏的那層推拒:「沒關係,霧本身也是我
想了解的一部分。對了,老闆娘,我聽說影森町一帶的霧,好像有很久的歷史了?
您在這邊住了這麼久,一定知道不少吧?」

  清子把登記本推到她面前,沒有接她的話。「姓名、住址、電話。另外,本
店不提供晚餐。町內只有一家小食堂,六點前關門。便利店在前頭兩條街,晚上
八點打烊。」

  「好的,謝謝。」吉田由美低下頭,開始填寫表格。

  清子站在櫃檯後,看着她寫字時微微偏頭的側臉。字體端正,下筆乾脆,是
一個習慣於速記的人。

  她想起了去年秋天也曾來過的一個男人。也是從東京來的,說是搞什麼「地
域文化研究」。住了三天,去了好幾次神社周邊,跟幾個村民搭過話,然後突然
就退了房。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一句話沒說就走了。

  後來有人在町公所那邊看到他上了巴士,再後來,就沒人提過這事。

  「好了。」吉田由美把登記本推回來,「給。」

  清子掃了一眼,合上本子,從身後的鑰匙板上取下一把,帶她走過走廊。

  「最裏面那間,窗戶朝東。」

  吉田由美接過鑰匙,道了聲謝,便提着行李推門而入。清子轉身,聽見身後
傳來窗戶被推開的動靜,然後是快門按下的喀嚓聲。她腳步沒停,只是加快了回
廚房的步伐。

  粥已經滾了。她把火關小,拿起勺子攪了攪,看着米粒在乳白的湯水裏翻騰。

  廚房窗外,霧又濃了一些。

  她忽然想起了一個很久以前的說法--老人們講的,在八雲神社還沒改建成
現在的模樣之前,更早的年代裏,有個詞叫「寄り霧」。意思是,霧會記住人。
它認得這片土地上每一個人的氣味,也認得那些不屬於這裏的人。當陌生人來了
又去,霧便會在原地盤旋不去,越轉越緊。

  清子從不覺得自己是迷信的人。她在影森町住了四十七年,見過的東西太多,
不至於爲了一句老話就提心吊膽。但那天下午,當她在前廳打掃時,從走廊盡頭
那間房間又傳來了喀嚓喀嚓的快門聲,持續了很久。

  她直起腰,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窗戶開着,霧正從窗外漫進來。

  ……

  自那之後,又過了將近一個月。這期間吉田由美又來了兩趟,每次都是住朝
霧莊那間窗戶朝東的房間,每次都是待上兩三天便走。町裏的人對她的面孔從陌
生變得熟悉,又從熟悉變得警惕。

  這天,陽光出奇地好。

  連續幾天的暴雨把山裏的霧氣衝散了大半,天空露出了久違的、湛藍的底色。
町內的主街上,幾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坐在自家屋檐下剝豆子,旁邊的收音機裏放
着咿咿呀呀的民謠。一輛輕型卡車慢慢駛過,車廂裏裝着幾袋肥料,車後面的老
太太朝屋檐下的人打了個招呼,聲音拖得長長的。

  吉田由美從巴士站的方向走過來的。她這次換了一件淺藍色的針織開衫,頭
發紮成馬尾,比上次看起來清爽了不少。手裏還是那隻鼓鼓囊囊的布袋,脖子上
依然掛着相機。

  屋檐下剝豆子的女人們幾乎是同時停下了手。年紀最大的那位--谷田婆婆,
眯着眼睛看了她半天,然後低下頭,繼續剝豆子。

  「又來了。」旁邊的高橋家的媳婦低聲說。

  谷田婆婆頭也不抬:「別多嘴。」

  吉田由美顯然注意到了街旁那幾道投過來的目光。她露出微笑,朝她們微微
鞠了一躬,然後徑直往朝霧莊的方向走去。步伐輕快,但比以往多了幾分熟稔,
已經不再需要思考該在哪裏拐彎。

  「第四回了。」高橋家的媳婦壓低聲音,「算上第一次,至少第四回了。」

  「你少管。」谷田婆婆把一顆豆子用力地丟進笸籮裏。豆子撞在竹編的底部,
彈了一下。她拿起下一根豆莢,手指關節粗大,動作卻很穩。「她愛來就讓她來,
遲早要走的。」

  「她問過上野家吧?上週在雜貨鋪那邊堵着上野太太,問了將近半個小時。」

  「問了什麼?」

  「還能是什麼。」高橋家的媳婦撇了撇嘴,「神社的事唄。大祓、災霧、白
衣服的那羣人--什麼都問。上野太太跟我說,她把門一關就沒理她。能說的自
然會說,不能說的,問了也白問。」

  谷田婆婆沒再接話。她把剝好的豆子倒進笸籮,拍了拍手上的豆殼碎屑,目
光順着吉田由美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條街上,年輕女郎的淺藍色背影越走越遠,拐進了通往朝霧莊的窄巷。

  「學校呢?」谷田婆婆忽然開口。

  「什麼?」

  「她要是真想知道什麼,讓她去學校問。」谷田婆婆拿起一個新的豆莢,
「小孩子口風松。大人不說話,小孩子倒是未必。」

  高橋家的媳婦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理解。但她沒追問,只是嘆了口氣,繼續
低頭剝豆子。

  收音機裏的民謠換成了天氣預報。播音員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念着,說未來一
周山區低氣壓持續,晨霧增多,午後或有陣雨。高橋家的媳婦抬頭看了看天,藍
得透明,不像會下雨的樣子。

  「天氣預報向來不準。」她嘀咕了一句。

  谷田婆婆沒應聲。她想起了一個多月前,那個從東京來的記者第一次出現在
町內時的情形。那天也是個大晴天,神社前的章魚燒攤子剛剛支起來,老中村正
準備點爐子,一抬頭就看見一個穿着時髦的陌生女人站在幾步開外,拿着一張地
圖,東張西望的。

  當時誰都沒在意。影森町雖然偏僻,但偶爾也會有一兩個走錯路的遊客。

  但三天後,當有人看見她和南町高中的林海翔在神社前說話時,事情就開始
不對了。又過了幾天,聽說又有人看見她尾行林海翔去了霧霞村的後山神社。接
着是祭典那天--祈安祭上,她舉着相機到處拍,問東問西,比本町的居民還活
躍,相當扎眼。

  有些人開始繞着朝霧莊走。

  有些人開始在聽到「吉田」這個姓氏的時候,多多少少地皺一下眉頭。

  還有些人--比如上野太太--乾脆在門口掛了「有事外出」的牌子,哪怕
人明明在家。

  吉田由美顯然不是傻子。她當然察覺到了。

  但她還是來了,第四次到訪影森町。

  ……

  這天下午,吉田由美去了町內唯一一家雜貨鋪。

  雜貨鋪的店主叫上野誠一,是個瘦高個兒的中年男人,頭髮稀疏,戴着一副
厚厚的黑框眼鏡。他的店開在主街岔出去的一條石階小路上,門面很窄,貨架上
堆滿了從罐頭食品到電池、從塑料袋裝零食到針線盒的各色雜物。門口的冰櫃裏
放着棒冰和瓶裝飲料,玻璃門上貼着幾張褪色的手寫商品廣告,字跡已經模糊了。

  吉田由美推門進來的時候,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上野正在櫃檯後面整理賬
本,聽到鈴聲抬起頭,愣住了。

  「下午好。」吉田由美朝他點頭一笑,「上野先生,我又來了。」

  「……哦。」上野把賬本合上,推了推眼鏡,「吉田小姐,您還真是不容易,
大老遠一趟一趟地跑。」

  「因爲取材還沒完成呀。」吉田由美在貨架之間走動着,拿起一包仙貝看了
看,又放下,隨口說,「影森町很有意思,不像一般的鄉鎮。這裏的霧,神社的
信仰,還有那種……怎麼說呢,人和土地之間的紐帶,感覺很特別。在別的地方
很難見到。」

  上野猶豫了一下,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他本想說點什麼應付過去,
但吉田由美已經走到了櫃檯前。

  「上野先生,我知道你們不太願意跟外人說太多。」她的語氣忽然認真了起
來,「我也不是非要打聽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我只是想知道,這片土地上的人,
到底在信什麼、怕什麼、期盼什麼。不是書上那些空話,而是真的--你們的父
母告訴你們的東西,你們在心裏真正相信的東西。」

  上野沉默了一會兒。

  「吉田小姐,我父母沒告訴過我什麼。」他把眼鏡重新戴上,聲音比剛纔輕
了一些,「他們那一輩的人,信的是土地、山林和天氣。那些東西不需要被說出
來,只需要被習慣。你問他們相信什麼,他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爲他們
一輩子都沒想過這個問題。」

  吉田由美看着他,似乎在咀嚼這句話。

  「那你呢?」她問。

  「我?」上野笑了笑,「我信便利店每個月一日的薯片半價。」

  吉田由美也笑了。但笑過之後,她並沒有走。

  「上野先生,上次--上週--我在神社那邊碰到一個老婆婆。她跟我說了
一句話,只有一句話。」吉田由美低頭看着櫃檯上擺着的一罐彈珠汽水,玻璃瓶
裏的小珠子在剩餘不多的液體裏輕輕滾動。「她說:『你若真想知道,別找大人,
找孩子。』」

  上野的眉毛動了一下。

  「然後她就走了。我追上去想再問,她只是擺了擺手。」

  吉田由美抬起頭,「上野先生,你覺得她是什麼意思?」

  上野沉默了很久。久到冰櫃的壓縮機嗡嗡地響了兩輪,久到外面石階上走過
一個戴草帽的老農,用鄉土口音朝隔壁喊了一句什麼,聲音被玻璃門隔得模糊不
清。

  「她大概是讓你去學校。」

  「學校?」

  「南町高中。就在町北邊,走到頭就是。」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指針剛過三點。

  「現在過去正好。四點多社團活動結束前,校門口會有學生進出。你要是想
在學生放學後堵人倒是容易,但要正正經經地聊,現在去最合適。籃球社、美術
社、還有那個--」

  他想了想,「鄉土研究社,都是這個時間段活動。」

  吉田由美的眼睛亮了一下。

  「鄉土研究社?」她重複道,彷彿撿到了什麼閃光的石子。

  「嗯。」上野把賬本重新翻開,拿起筆,「不過別抱太大期望。那個社團好
像就一個人了,指導老師也是掛名的。學生叫什麼來着……姓雨宮還是雨什麼的,
記不太清了。」

  吉田由美沒有追問。

  她從上野的雜貨鋪出來時,午後的陽光已經開始轉爲蜜色。石階小路兩旁,
幾叢矮牽牛在悶熱的風裏輕輕搖動。遠處隱約傳來學校鐘樓的報時聲--三點十
五分。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布袋往肩上攏了攏,朝町北走去。

  ……

  南町高中的正門對着一條靜謐的坡道,兩邊種着上了年頭的銀杏樹。時節未
到秋天,葉子還綠得發亮。校舍是一棟米白色的三層建築,外表不算舊,但在影
森町這種被霧氣終年浸潤的地方,牆面多多少少還是泛着些水漬的痕跡,像褪了
色的地圖。

  吉田由美在校門口站了片刻。透過鐵柵欄,能看到操場上有幾個學生正在跑
步,體育老師站在跑道旁吹着哨子,聲音短促。教學樓左側的一樓窗戶裏透出暖
黃的燈光,大概是美術室或者家政室。

  她推開那扇虛掩着的側門,走了進去。

  走廊裏空蕩蕩的,大多數教室的門都關着。偶爾有一兩個學生匆匆走過,手
裏抱着書本或者運動服,用詫異的眼光瞥一眼這個明顯不合時宜的外來者。吉田
由美朝他們微笑,但笑並沒有讓那些眼神變得友好。

  她在兩塊活動公告板前停下腳步。公告板上貼滿了各色海報:籃球部新人募
集、合唱比賽通知、學生會選舉日程……她的目光在角落裏一張樸素得幾乎要被
淹沒的紙上停留下來。

  「鄉土研究社·部室:東棟二層·舊社會科準備室」

  東棟在校園最深處,靠近後山。比起主教學樓,那裏冷清得多--走廊更窄,
光線更暗,牆壁上貼着的老舊告示已經泛黃,散發出一種略帶黴味的、舊紙特有
的氣息。她的腳步聲在這裏顯得格外響亮,每一步都像是在對這座沉默的建築物
發出提問。

  舊社會科準備室的門上,掛着一塊手寫的小木牌:「鄉土研究社」。

  門沒有鎖,留着一條縫。從縫隙裏透出淡黃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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