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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7
陸錚悶哼一聲,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脊樑,重重地栽倒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他眉心處那個淡金色的符文若隱若現,透着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絕對冷漠。
「主上!」碧水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第一個衝過去,顫抖着雙手將陸錚抱
在懷裏。
蘇清月和瑤光也踉蹌着圍了上來,臉色一個比一個慘白。她們並不怕死,但
在剛纔那一瞬間,她們感覺到有什麼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已經在陸錚體內徹底
死去了。
窗外,天邊終於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
日出將近。
黎明前的最後一絲黑暗,如同濃稠得化不開的墨汁,死死地扣在淨心閣的山
巒之間。
偏殿內,陸錚眉心那道淡金色的符文終於緩緩隱沒,原本劇烈震顫的身體也
隨之平復。
碧水第一個衝過去,顫抖着雙手扶住他的肩膀:「主上!你感覺怎麼樣?」
陸錚撐着冰冷的青石地面坐起身。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剛從一個很長很長的
夢裏醒過來。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這雙手殺過很多人。他記得那些血濺在手
上的溫度,記得那些人臨死前的眼神。以前他覺得痛快,現在只覺得胃裏翻湧。
他殺過太多人了。
「主上?」碧水的聲音帶着哭腔,「你說句話啊……」
陸錚抬起頭,看見碧水那張蒼白的臉。他記得她。記得水府密室裏她充滿恨
意的眼神,記得她挺着肚子在荒原上找靈草,記得她剛纔抱着小蝶衝出來時腿都
在發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記得她懷着他的孩子。但那份「記得」,像是隔着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他知道很重要,但感覺不到。他只知道,她不該死在這裏。
「我……」他的聲音沙啞,帶着一種少年人不知所措的慌亂,「我沒事。」
碧水愣住。她以爲他會冷漠地推開她,像剛纔天音施法後那樣。但他沒有。
他的語氣很輕,甚至帶着一絲……怯意?
小蝶撲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胳膊,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主上!你嚇死小
蝶了!那個壞女人對你做了什麼?」
陸錚渾身僵住。小蝶的手很暖,貼在他胳膊上,像一團火。他記得她。記得
她爲他擋劍,記得她叫他「主上」,記得她在皇陵中昏迷時還攥着他的衣角。
他下意識地想推開她——不是冷漠,是他不知道該怎麼接住這份滾燙的依賴
。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別哭了。」他說。聲音很輕,不像命令,倒像請求。
小蝶哭得更兇了。
蘇清月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這一切。她的手指按在劍柄上,指節泛白,但
沒有拔出來。她的目光像一把刀,要剖開陸錚的胸膛,看看裏面還剩什麼。
「你還記得我們是誰?」她問。
陸錚看向她。蘇清月。記得。雲嵐宗,懸崖邊,她說「你死了我們怎麼辦」
。他不記得爲什麼這句話讓他難受,但他知道——他欠她的。
「記得。」他說。
「那你還記得你是什麼人嗎?」蘇清月的聲音更冷了。
陸錚沉默。他記得自己是道尊血脈,記得要集齊九塊碎片,記得要殺天界之
主。但這些「記得」,像是一本書上寫的字——他認識,但不覺得那是他自己的
事。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在微微發抖。
「我不知道。」他說。
蘇清月怔住。她以爲他會說「老子是魔頭」,或者「老子是道尊後人」。她
沒想到,他會說「不知道」。這三個字,比任何狂傲的回答都讓她心驚。
瑤光靠在牆邊,大羅鏡碎片攥在掌心,鋒利的茬口刺破了她的指尖,血一滴
一滴落在地上。她看着陸錚——這個在皇陵中與她血脈共鳴的男人,這個被她追
殺了一路的魔頭,此刻坐在冰冷的地上,像個被遺棄的孩子。
「陸錚,」她開口,聲音沙啞,「你還記得皇陵裏的事嗎?」
陸錚看向她。瑤光。記得。皇陵,血脈共鳴,她用修爲救小蝶,她離開時說
「我欠你們的」。他記得她的大羅鏡碎了,記得她渾身是血。
「記得。」他說。
「那你記得你爲什麼救我?」瑤光追問。
陸錚沉默。他記得她救過小蝶,記得她離開時的背影。但他不記得爲什麼這
些記憶讓他想保護她。他只知道——她不該死在這裏。
「不記得。」他說。
瑤光的眼眶紅了。她別過頭去,不讓他看見。
窗外,光幕的嗡鳴聲越來越弱。天快亮了。
陸錚掙扎着站起來,腿還在發軟,他扶住牆才穩住身形。他看向窗外,晨光
正在撕裂夜幕。他知道外面有人在等着殺他,知道他們要衝出去,知道會有人死
。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她們。
碧水抱着小蝶,蘇清月握着劍,瑤光攥着鏡片。她們都在看着他。等他開口
。
「我……」他張了張嘴,想說「跟緊我」,想說「我不會丟下你們」。但這
些話堵在喉嚨裏,怎麼都說不出來。
他以前說這些話,是因爲覺得她們是「他的人」。現在他不這麼覺得了。他
不知道她們是誰,只知道——他不能讓她們死。
「走吧。」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他轉身,推開殿門。
晨光湧進來,刺得他眯起眼。清霜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陸錚!這一刻鐘的
生路,便是你的葬身之時!」
陸錚站在門口,手在抖,腿在軟,但他沒有退。他回頭看了一眼——碧水抱
着小蝶,蘇清月握着劍,瑤光攥着鏡片。她們都在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氣,邁出了第一步。
身後,碧水輕聲問:「主上……你會等我們嗎?」
陸錚腳步頓了頓。他沒有回頭,但聲音從風中飄回來,很輕,卻很清楚:
「我會。」
# 第四十六章 廢城之約
淨心閣外的荒原,晨光破開重重鉛雲,卻照不透那層粘稠如汞的血霧。
「轟——!」
最後一道護殿光幕在清霜的劍氣下徹底崩碎,宛如漫天飛濺的琉璃,折射出
大殿內衆人驚惶的臉。銀色的絕影衛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甲冑的冷光交織
成密不透風的死網。
陸錚衝在最前方。他的一雙眼瞳赤紅,卻不再是因爲入魔後的狂戾,而是因
爲極致的緊繃與充血。他右手的孽金魔爪在空中劃開一道道暗金色的弧光,那是
體內道種清氣與魔道濁氣瘋狂絞殺後溢出的混亂能量。
然而,此刻的陸錚,手在劇烈地發抖。
「噗嗤!」
魔爪生生撕裂了一名絕影衛的咽喉,溫熱且腥甜的鮮血濺了他滿臉。陸錚的
身形猛地一滯,胃裏泛起一陣劇烈的痙攣。他不明白,曾經殺人如麻的他,爲何
此刻會對這股血腥味感到前所未有的噁心,那種溫熱的液體濺在皮膚上的觸感,
讓他想起了青石村後山被野狗撕碎的羊羔,讓他本能地想要作嘔。
他腦子裏亂成一團,那些支離破碎的記憶像燒紅的烙鐵印在識海里。他記得
碧水,記得小蝶,記得蘇清月,這些名字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尖上。他記不清爲
何曾爲她們殺伐天下,更記不清那份銘心刻骨的情愛,但他此刻能真切地感受到
,如果自己這雙發抖的手停下來,身後那些跌撞跟隨的人,便會瞬息間化作泥塵
。
「主上!左邊!」碧水淒厲的驚呼穿透風聲。
陸錚本能地擰腰橫掃,魔爪格擋住了一柄劈向小蝶後心的長劍。金鐵交鳴聲
震得他耳膜生疼,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順着手臂直衝心脈,震得他虎口崩裂,
鮮血淋漓。
「滾開……都給我滾開!」
陸錚嘶吼着,嗓音裏透着少年人竭盡全力後的破音,沙啞而絕望。他不再施
展那些精妙絕倫的魔功,而是像個在村口拼命打架的野孩子,憑着一股不知從何
而來的狠勁,硬生生用肩膀撞碎了敵人的胸膛,用牙齒、用指甲、用每一寸皮肉
去撕咬這道生死的包圍圈。
清霜的劍如毒蛇吐信,銀色劍芒擦着陸錚的頸側劃過,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
血痕。陸錚怕得要命,心臟在胸腔裏劇烈狂跳,但他沒有退。他就像一個剛剛拿
起重劍的學徒,爲了護住身後的親人,死死地釘在原地。
瑤光就在此時落在了最後。
她的大羅鏡已經佈滿了細密的裂紋,那抹白色的身影在銀色的劍陣中搖搖欲
墜。陸錚回頭望去,看見瑤光正對着他笑。那笑容太悽絕了,帶着一種釋然,也
帶着一種訣別。
「帶她們走!」瑤光的聲音在狂風中破碎,「陸錚……我不欠你了。」
陸錚心口猛地一縮。他記得瑤光在皇陵中救過小蝶,記得她離開鏡月宮時眼
底的掙扎。那種名爲「不捨」的情緒在胸中橫衝直撞,卻找不到出口。他想衝回
去抓起她的手,想大喊着讓她回來,可數十名絕影衛的合圍已經再次將兩人之間
的空間徹底切割。
「瑤光——!」
「走啊!」瑤光淒厲一喝,猛然抬手拍在心口。
那一瞬間,殘存的所有大羅鏡碎片齊齊炸裂,銀色的流光化作一道席捲荒原
的風暴,將清霜與追兵生生阻隔在百丈之外。強光刺得人睜不開眼,陸錚只能看
見那抹白色的身影在光海中漸漸被血色吞噬。
陸錚咬碎了牙根,那種想哭卻哭不出來的絕望讓他幾乎癲狂。他猛然轉身,
一把抄起脫力的小蝶,衝着愣神的碧水和蘇清月吼道:「走!去石林!快走!」
他的雙腿在發軟,冷汗浸透了後背的傷口,每跑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他不敢停。
在那片血色黎明中,陸錚第一次發現,原來當一個守護者,竟是這般讓人心
驚膽戰的事情。他跌跌撞撞地帶着剩下的人衝進東部亂石林,身後的殺伐聲漸遠
,但他眼前的世界,卻早已被瑤光斷後時的那一抹殘紅染透。
亂石林深處,霧氣如鉛汞般沉重,死死地壓在嶙峋的怪石縫隙間。
瑤光最終沒有跟上來。在那碎裂的銀芒徹底熄滅前,陸錚最後一次回頭,看
見的是她被血染透的裙襬,和那抹在絕影衛刀叢中一閃而過、悽絕到讓人心驚的
笑。他記得大羅鏡的流光曾無數次護在他們頭頂,記得她在皇陵中爲了救小蝶幾
乎耗盡本源。那些畫面此刻像是一把把鈍刀,在他那顆變得幼嫩而敏感的識海里
來回切割。
他記不清那是怎樣的情分,但他知道,那種心疼的感覺是真的。
「帶她們走——!」那殘留的嘶喊在風中被撕裂,成了陸錚耳畔揮之不去的
詛咒。
「走!」陸錚低吼一聲,聲音沙啞得厲害,帶着一絲少年人從未有過的倉皇
與狠戾。
衆人一頭扎進石陣。甩開追兵後,陸錚踉蹌着靠在一塊冰冷的巨石上,胸膛
劇烈起伏,大口喘息着。他的手還在抖,那是殺人後的生理本能。鮮血在指尖冷
卻後的粘稠感讓他覺得無比噁心,那種溫熱的、腥甜的氣味彷彿附骨之疽,怎麼
也甩不掉。
碧水癱坐在石壁陰影下,懷裏的小蝶半昏半醒,那張稚嫩的小臉被灰土和淚
痕覆蓋。蘇清月執劍立在石林入口,竹筒劍柄上的青翠已被血跡浸透,她那雙平
日里清冷的眸子,此時正複雜地盯着陸錚那縮在暗處的、單薄得有些發抖的背影
。
「瑤光姐姐……是不是……回不來了?」小蝶虛弱地睜開眼,聲音細若遊絲
。
碧水沒有回答,只是緊緊摟住孩子,眼眶紅得嚇人。陸錚蹲在角落裏,頭埋
得很低,他不敢看她們的眼睛。他記得小蝶爲他擋過劍,記得碧水曾給他的所有
溫存,可他現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種因他而起的犧牲。
「她自己選的路。」蘇清月閉上眼,語氣如冰,「我們若不走,她便白死了
。這就是事實。」
陸錚沒說話,只是死死盯着地上的亂石。就在這時,他的識海中,沈紅纓的
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驚恐響起:「主上!您體內的道種正與魔氣瘋狂廝殺……丹
田裏已經形成了一個陰陽漩渦!若能平衡便是新生,若失衡,您會當場爆體而亡
!」
那漩渦旋轉得飛快,每一次撕扯都像是在剝離他的記憶。他記得碧水懷着他
的骨肉,記得瑤光斷後,可這些畫面正變得越來越淡,像隔着一層終年不散的霧
氣。
劇痛從丹田處炸開,陸錚猛地蜷縮起身子,冷汗大顆大顆地滾落。他強忍着
經脈中火燒火燎的痛楚,緩緩轉過頭,看向不遠處的碧水。她正低頭撫摸着自己
的腹部,神色悽婉。
陸錚張了張嘴,那些屬於「魔頭」的狂傲早已消失不見。他猶豫了許久,才
用那種帶着生澀與笨拙的語氣,沙啞地問出一句:
「你……受傷了?」
碧水猛然愣住,在那一瞬間,淚水奪眶而出。以前的陸錚只會蠻橫地按住她
的肩膀,要她「閉嘴養胎」,或者用那種不容置疑的狂傲下達指令。而現在的他
,蹲在三丈外,語氣中透着一種想靠近卻不知道該如何表達的、少年特有的侷促
。
「我沒事。」碧水泣不成聲地別過臉去。
陸錚見狀,有些不知所措地收回目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曾經
翻雲覆雨,現在卻連如何安慰一個最親近的人都想不起來。他只知道,前面的路
還長,而他必須帶着她們,在那片灰黃色的荒原盡頭,找到那個名叫雲震天的男
人。
在那廢棄的城池裏,藏着他們最後的生路,也藏着他不得不面對的、最強的
一刀。
亂石林向東三十里,天色愈發昏暗,荒原盡頭只剩下一抹如殘血般的餘暉。
陸錚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很快,快得有些踉蹌。體內的陰陽漩渦正如同一
柄生鏽的鈍刀,在他的經脈中來回攪動。道種的清氣試圖撫平魔氣的狂暴,可兩
股力量撞擊出的劇痛,讓他的視線一陣陣發黑。他死死咬着牙,冷汗順着鬢角滑
落,浸透了後背那道深可見骨的劍傷,火辣辣地疼。
「主上,慢些……小蝶快撐不住了。」碧水在後方微弱地呼喚。
陸錚身形猛地一頓。他回過頭,看見碧水正喫力地揹着已經昏迷的小蝶,蘇
清月則長劍拄地,大口喘息。他本能地想伸手去接小蝶,可指尖觸碰到小蝶衣角
的瞬間,他像是觸電般縮回了手。
他看着自己那隻滿是血污的魔爪,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再次衝上天靈蓋。
他記得這孩子爲他擋過劍,記得這孩子曾躲在他懷裏撒嬌,可現在,他只覺得這
小小的身體重逾千斤,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怕,怕自己控制不住體內那股亂竄的
真元,怕這雙只會殺人的手會不小心捏碎了她們。
「跟着。」他生硬地擠出兩個字,轉過身繼續前行。
荒原的土坑旁,一個採藥的老頭正哆哆嗦嗦地挖掘着幾株枯萎的靈芝。陸錚
停在老頭三步之外,手裏死死攥着一根隨手撿來的枯木棍。他沒有像以往那樣釋
放出排山倒海的威壓,而是像個進城問路的鄉下少年,神色緊繃,眼中滿是戒備
。
「老伯……廢城,怎麼走?」陸錚的聲音沙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採藥人抬起頭,看見陸錚那身染血的黑袍和額頭的冷汗,嚇得藥鋤都掉了,
指着東方結結巴巴地喊:「那、那邊!別去!那是死城!雲震天在那殺瘋了!見
人就砍啊!」
陸錚盯着前方,半晌,他從懷裏摸出一塊帶着體溫的碎銀,指尖顫抖着將其
放在老頭的藥簍邊。
「多謝。」
他走得很急,彷彿在那老頭驚恐的目光中多待一秒都會讓他崩潰。碧水路過
老頭身邊時,看着那塊碎銀,眼淚終究是沒止住。以前的陸錚想要什麼,只會伸
手去奪,或者用殺戮去換。現在的他,卻學會了這種最平凡、也最卑微的「規矩
」。這不是變了,而是他剝落了那層魔頭的殼,露出了裏面那個曾經在青石村裏
、會爲了省兩個銅板而不敢喫一碗麪的窮苦少年。
接近廢城邊緣時,地面上開始出現巨大的刀痕。
那是真正的神蹟。長街被從中劈開,切口平滑如鏡,殘留的刀意歷經數年不
散,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芒。陸錚蹲下身,指尖輕觸那刀痕,一股如冰錐般
的刺痛瞬間鑽入神魂。
「嘶——」他猛地縮回手,臉色煞白。
他在怕。那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是對這種絕對毀滅力量的本能恐懼
。如果換做以前,他會狂笑着衝進去與對方生死一搏。可現在,他看着那刀痕,
想的卻是:如果我死在這裏,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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