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君臨十九州】(2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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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7

“那你爲何睡到她的牀上去?”

“因爲殿下身體太冷,我烤棉布……”

段雲奕想到昨晚稀裏糊塗弄出來的麻煩,頂着蘇鳴淵的目光尷尬地笑了笑,“烤棉布不小心點着了,所以,所以我只能抱着殿下給她暖身子,反正我娘就這麼做的!”

真是個蠢貨,蘇鳴淵沉下眉目,沒有給他什麼好臉色。

他昨晚回營交代剿匪一事,短暫歇息了兩個時辰,又惦記着蕭鸞玉的病情,一大早匆忙趕到幽篁園。

結果守在門外的錦屏說段雲奕抱着蕭鸞玉睡覺還沒醒,就這一句話差點讓他拔劍衝進來。

不過,如此憨傻的男人待在她身邊也有好處,至少他足夠聽話,不容易發現她的祕密。

片刻後,郎中走出來,立馬被兩人圍住。

“殿下情況如何?”

“殿下怎麼樣了?”

“等等,你們先聽我說。”老郎中捋了捋鬍鬚,“太子的燒熱已經退了,還需要仔細調養一陣子,我等會寫一副藥方,一日服用兩次,再安排三天的藥浴即可。你們誰跟我來抓藥?”

“我跟您去。”

段雲奕走後,蘇鳴淵輕步走進臥房,發現蕭鸞玉又睡着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確定不再發燙之後,這才徹底放下心。

“好好歇息,等會我再來看你。”



第三十五章 戰,還是不戰?



蕭鸞玉這一覺睡到了傍晚,喫了晚膳、喝了藥,臉上終於有了血色。

段雲奕站在旁邊倒豆子似地,向她交代昨天遇刺的事後處理。

“過些日子,罷了,就今日,你從府中賬簿撥出些許銀兩,前往覃仲家探望後事。”她說到這些,只覺得胸口沉悶,呼吸都發緊,“另外幾人的情況如何?”

“彭驍受傷最輕,夢年還未醒來,姚伍叔的情況也不好,不過有許慶叔在照顧着。”

段雲奕撓了撓頭,突然問一句,“殿下,我是負責照顧你的,昨晚是不是照顧得還行?”

蕭鸞玉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想砍柴還是扎馬步?”

“不了不了,我都不想。”他尷尬地站直身體,又不死心地再問,“昨晚您不是睡得很好嗎?”

昨晚睡得好是因爲燒熱昏沉,今早差點憋死在他的懷裏,他倒好意思問。

段雲奕雖然比萬夢年矮了一截,但是他身子壯實、胸膛寬厚,幾乎把她整個人都裹住,還說什麼喫年糕。

蕭鸞玉越想越氣,看他怎麼都不順眼。

若是她知道他昨晚用腳踩過的棉布給她擦汗,估計現在就把他踹出去了。

許是她的視線太過兇悍,段雲奕吞了吞口水,確定自己確實沒有伺候好殿下。

“太子殿下,蘇公子求見。”

“讓他進來。”

蘇鳴淵剛進門,又看見這個讓他惱火的傢伙,神色不虞地瞪了他一眼。

段雲奕簡直摸不着頭腦,他招誰惹誰了,怎麼辛苦了一晚上,結果殿下不滿意他,這位蘇公子也是很不客氣。

他撇了撇嘴,沒等蕭鸞玉的命令,自顧自地離開了。

“我記得他,當初你來軍營招納近侍,嚴詞拒絕了我的提議,反倒收了這個蠢貨。”

顯然,經過幾次接觸之後,蘇鳴淵對他的評價非常糟糕。

“如果你來這裏就是爲了貶低我的近侍……”

她故意沒有說完這句話,但真實含義盡在不言中。

他聽懂了她的言下之意,認命地嘆了嘆氣,“我是來向您通報昨天的事,以及審訊刺客的結果。”

“直說。”

“沒有撈到刺客頭領的屍體,活捉的兩人守口如瓶,被射殺的屍體也搜不到與身份有關的物件。”

“刺客頭領……”蕭鸞玉用手指撐着下巴,細細回想,“他叫廖寒青,或許不是熙州人,只是收了報酬,來取走我的命。”

“有這個可能。”

蘇鳴淵把之前遇到奇怪的砍柴老伯說給她聽,她將二者聯繫起來,果真是易容術。

“令尊打算如何處理這件事?”

“父親……還沒有說有何打算,但是文大人已經命人繼續追查。”

他對上她平靜的神情,只覺得自己像是被她看透了,無處遁形。

“父親截留剿匪急件的事,我也知道。”他緩緩握緊拳頭,想到當時在營帳中與父親對峙的畫面,不敢直視她的目光。

“蘇鳴淵。”她只是喚了一聲他的名字,就讓他的心跳慢了一拍。

她算計來算計去,費盡心思、如履薄冰,方纔換來這點地位,卻依舊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

截留信件一事,則是讓她確信,將她捧上太子之位的蘇亭山,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說是白眼狼都算誇獎了,因爲她壓根還沒成長起來,他就急着剝削她該有的權力。

偏生西營軍是她最大的倚靠,就算是文耀也不能因爲她的一面之詞,就與蘇亭山拍案翻臉。

這兩人一文一武、各有心思,僅僅把她架在太子之位的高臺上,時不時給她一點甜頭,照拂她的情緒,再繼續默契地把持權力。

她對蘇亭山不滿,文耀就派人過來示好、勸和;她對文耀感到不滿,蘇亭山就寫封信件勸誡她該怎麼做。

沒人相信剛滿十一歲的太子殿下可以處理好政事軍事,也不打算讓她接觸、學習。

她只需要讀一讀幾頁公文信件,再出去參加詩會,留下聰慧知禮的美名,方便蘇亭山繼續以此爲名招兵買馬,滿足文耀忠君愛國的文人氣節。

這就是新的囚籠罷了。

蕭鸞玉的目光清涼,輕飄飄地劃過他的面容,瞬間把他的所有說辭堵在嘴裏。

“西營軍備戰如何?”

他沒想到她會突然跳到西營軍的問題上,遲鈍片刻方纔回答道,“整軍擴充至兩千三百人,另有新兵營、騎射營各五百人。糧草稍遜,可守戰一月有餘。”

“那你認爲,經此刺殺一事,全州軍事有何缺陷?”

“一是邊防鬆懈,二是兵備不足。”

說到這些問題,蘇鳴淵的眼神也變得認真起來,“只是全州絲綢商貿頻繁,商稅比重較高,若是收緊邊關,恐怕文大人會感到憂煩。”

“兵備不足,難道西營軍不能戰?”

“父親的意思是……確定刺客身份之後,再決定是否開戰。”

“你父親的意思。”蕭鸞玉輕聲重複了一遍,清靈秀氣的眉眼陡然浮現幾分戾氣,“勞煩你出去吩咐一聲,我要去西營軍校場做做客。”

“可是您剛剛燒退……”

“我說的‘勞煩’,是客氣的命令。”

她把“命令”二字咬得極重,彷彿他再遲疑一次,她就會把他五馬分屍。

“好,我去轉達。”蘇鳴淵低頭應下。

他心中對父親的決定同樣感到疑惑——刺客守口如瓶、難以挖出更多的信息,而廖寒青等人從景城潛入,明擺着和熙州脫不了干係。

新皇蕭鋒晟已經和彭廣奉開戰許久,僵持不下,他們蘇家和宋昭仁都是扶持皇子、宣揚正統的勢力,註定要有你死我活的結局。

拖得越久,變數越大。

夜晚,月明星稀。

蘇鳴淵駕馬騎行在馬車旁,微風吹動車簾,露出她素淨秀雅的面容。

她亦有所覺,側目瞥視他。

鳳眸如鉤,無喜無怒。

當然,他很快就知道,她到底是喜,還是怒。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校場外,蕭鸞玉無視他試圖攙扶的手,踩着腳凳走下來,步履如風,徑自前往主營帳。

蘇亭山得到消息,亦是給足了面子,特意站在帳外等候。

她仍然無視,直接走入帳中,在諸多謀士、將領的目光中,毫不猶豫地坐到主位上。

蘇鳴淵緊跟着進來,看到她的做派愣了一下,隨即單膝跪地,向她行禮。

“末將拜見太子殿下。”

“……臣等拜見太子殿下。”

衆人後知後覺地跟着行禮,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站在門口的蘇亭山。

他並未就地跪拜,反而面色凝重地開口,“殿下突然到此,所爲何事?”

“蘇將軍此話怎講?難道我堂堂太子殿下,無事無話,就不能來?”

蕭鸞玉不退反進,擺出強硬的姿態。

這都是蘇亭山逼她的。

她先是設計暈倒、引得文耀表態,間接敲打蘇亭山,誰知他不以爲然,仍是不把她放在眼裏;後是她被刺客擄去,他審問不出什麼線索也就罷了,居然還敢用這件事搪塞她。

若不是她顧忌他在西營軍中的威信,她早就作主撤了他這狗屁的將軍,哪還跟他玩這些彎彎繞繞的算計。

蘇亭山也沒想到她今天如此強勢,稍微斟酌詞句的功夫,她突然點了另一個人的名字。

“副將劉永。”

“末將在。”

“這西營校場,我能不能來?”

“……能來。”

“知事任管。”她又點了另一個人。

“微臣在。”

“西營軍以誰爲首?你們是誰的將士、誰的兵?”

“這……”此人猶豫了一會,蘇亭山暗道不妙,正準備開口圓場,蕭鸞玉怒而站起,用力拍響桌案。

“好一個西營軍!竟是連表面功夫也不願意糊弄我!”

衆人皆被嚇了一大跳,霎時噤若寒蟬、不敢吱聲。

至於她的問題,他們心中都有回答——西營軍當然是以蘇亭山爲首,這是明眼人都知道的事實。

任管想說實話,又怕惹怒太子,但是不說實話,又怕旁邊的蘇亭山聽了會不舒坦。

怎料他這般左右爲難、欲語還休的模樣正中蕭鸞玉的圈套。

她要的就是衆將士的猶豫之態,這說明他們尚且知道她是太子,是足以號令全軍的一國儲君。

聽到她的斥責,任管想也不想,立即跪下、高聲請罪,再次把蘇亭山的話堵在嘴邊。

“我聽聞西營軍曾經剿匪有功,想必知道土匪營寨是如何上下包庇、沆瀣一氣的。”

蕭鸞玉面沉如霜,哪怕坐在主座上比這些壯年男子矮上許多,可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讓他們感到惶恐。

“營寨百餘人,以首領爲大,下分數個當家把手,負責出謀劃策、指揮分贓。他們佔據一個山頭、搜刮一處村莊,再到另一個山頭,繼續紮寨劫掠,甚至還會和當地的縣令、鄉長狼狽爲奸!”

她越說越憤怒,稚嫩青澀的面容生出一股威嚴犀利的氣勢。

“看看你們西營軍!你們,和這些土匪有什麼區別!”

她之所以敢這麼說,是因爲他們真的和土匪沒有太大區別。

“國家動亂,京城不可攻破,你們轉而南下,來到全州紮寨安頓。我登山祭天、立誓興國,你們就以我的名義招兵買糧。

到頭來,連糊弄我的表面功夫都說不出口,你們爲何猶豫,只有你們自己知道。”

她沒有點出西營軍以蘇亭山爲首領、勾結文耀架空太子,已經是很給面子了。

在場的人稍微有些腦子,就能夠聽懂她對他們的最後一點容忍。

她是太子,她本該獲得更多的權力。

蘇亭山和文耀以爲她年紀尚小,即使他們不捨得放權,百姓也不會多嘴,她更加拿他們沒辦法。

她也想採取溫和的方法慢慢轉移權力,算是給蘇亭山留下足夠的體面,但是事到如今,她實在忍不下去了。

此行最壞的結果,就是蘇亭山大逆不道,直接下令將她擡回去、軟禁幽篁園,再找藉口堵住文耀的嘴,讓她這個太子徹底成爲他們的傀儡。

說白了,她貿然前來校場,是破罐子破摔的做法。

儘管她對此瞭然於心,也要來罵一罵這些自以爲是的武夫。

“太子殿下,末將知道遇刺一事讓您心生煩惱,但是全州桑種爲主,積糧不多,一旦開戰起來,商貿凋敝、糧價上漲,恐怕撐不了多久。”

蘇亭山儘量讓自己的態度看起來平和理性,凸顯出蕭鸞玉的暴怒無常。

誰知她瞧了一眼旁邊的蘇鳴淵,嗤笑道,“你也知道全州桑種爲主、積糧不多,可是你不和文太守交流此事,他如何知道你西營軍開戰所需的糧草?如何組織百姓改桑爲稻?

難道別人打到家門口,你還要守着三分地的水田,等着稻穀收了兩年六茬,纔敢開門迎戰嗎?”

蘇亭山被她懟得無言,只是這一陣沉默的功夫,她又看向另一位將士,“副將杜昊,回答我,你們可曾向文太守提起改桑種稻之事,可有報備西營軍一日糧草的消耗數量?”

杜昊沒想到她也記得自己的名字,連忙回答道,“殿下,據末將所知,我們未曾提起改桑種稻之事,但是西營軍早已將糧草的日均數額報備給文太守。”

“報的是日常訓練的數目,還是全面開戰的數目?”

“……日常訓練。”

蕭鸞玉笑得愈加明顯,營帳中安靜肅穆,唯有她清朗頓挫的笑聲傳出。

西營軍從京城南下到全州的路途上,衆位將士雖然與她同住同行兩月之久,但是她平日除了看書練字,就是去找蘇家父子商量決策,鮮少出現在他們面前,也沒有幾句交流。

如今,她突然駕臨校場,將他們比作土匪痛批一頓,還把蘇亭山懟得無話可說,着實讓人感到震驚。

蘇亭山意識到她想要在軍中樹立威信,壓制自己的話語權,所以他必須儘快打壓她的氣勢,不能讓她得逞。

“殿下,即使是改桑種稻也需要長久的人力、財力週轉,如今刺客尚未審出結果,仍是不知是哪一方的勢力企圖傷害您的性命,所以我們大可以一邊順藤摸瓜,一邊加緊備戰。”

“蘇將軍以爲哪一方的勢力最有嫌疑?”

“末將愚見,每一方勢力都有嫌疑。”

“那麼蘇將軍以爲,我們向哪一方勢力宣戰最爲合適?”

她的話看似是在徵求他的意見,其實每一句都在引導他順着自己的真實意圖。

蘇鳴淵聽着兩人的對話,仍舊靜默不語。

他回想起認識蕭鸞玉的這段時間,她從最開始謹慎試探,到現在步步緊逼,當真是判若兩人。

別人或許會疑惑她爲何成長得如此之快,但是他知道,她的性格就是如此的強勢,不曾顯露獠牙只是因爲時機未到罷了。

“殿下爲何非要急於宣戰?”蘇亭山這話一齣口就後悔了,她先前已經說得清清楚楚,早知積糧不足,更要加緊備戰、改桑種稻。

他非但沒有揪出她話語裏的漏洞,反而把自己繞進去了。

“你只需回答我,戰,還是不戰?”

她終於擺出了最關鍵的問題,若是放在一刻鐘前,蘇亭山必然要說不戰,然而,現在他竟是感到猶豫了起來。

他的猶豫不是認同蕭鸞玉的想法,因爲兩人對於遇刺一事和當今局勢有着不同的見解,他不會小氣到爲了噁心她而故意避戰。

他猶豫的是她這番氣勢洶洶的指責和追問,顯然是爲了樹立太子的威勢,準備插手西營軍的兵權。

如果他在不佔理的情況下依舊錶示反對,他自己的威信也會動搖;如果他表示認可,順從她的決定宣戰出兵,她的目的就達到了。

蘇亭山的沉默亦是在她的意料之中,她故技重施地點了劉永的名字,問他主張戰還是不戰。

劉永不敢作答,她又點了另一人。

直到她點了第三人,那人顯然是被她的說辭折服,稍作思考就說,“末將以爲,此時出戰,並非壞事。”

蘇亭山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殿下,你不能如此……”

“我沒問你!”蕭鸞玉再度拍桌,把衆人嚇得心頭一顫。

太子竟然連蘇將軍都敢呵斥……

他們低頭垂眼,大氣不敢喘。

“你們一個個自稱七尺男兒、敢打敢殺,現在只需回答問題、出謀劃策,少琢磨彎彎繞繞的算計、少擺出扭扭捏捏的姿態!”

“要是誰敢不服,就把你們招來的新兵、喫下的軍糧都給我還回來!我堂堂太子,手底下就該有服從指揮的軍隊,你們若是不想當,有的是別人想當!”

此話一齣,蘇亭山想反駁都不知道如何反駁了。

“敵人潛行千里,只爲砍下我的項上人頭,耍的是陰招、放的是暗箭;我們奮然宣戰,用的是陽謀、打的是明槍!

這也顧慮、那也猶豫,如何打出西營軍的威風!如何回應百姓對你們匡扶正統的期盼!”

蕭鸞玉當真是把憋在心裏的一口怒火都說了出來。

她知道自己的路不會順遂,可是無意義的退縮只會讓她的未來更加艱難,所以她不會畏懼猶豫,只會比所有人更加果斷堅決。

“我再問你們,戰,還是不戰!”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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