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413-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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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25

  第四百一十三章 酆獲城

  入川州的路,從來不好走。

  這川州的北大門,便是天禽嶺。

  天禽嶺橫亙在川州與中原之間,綿延上千裏,山勢險峻,自古便是出入川州的要衝。此嶺之得名,意爲“唯有飛禽方能越過”,說的是那主峯之險,非人力可攀。但嶺上並非無路可通——一條官道沿着山勢蜿蜒盤繞,雖曲折迂迴,卻終究是連接川州與中原的陸路咽喉。

  官道依山而建,寬約丈餘,路面鋪着青石,石面已被車輪與馬蹄磨得光滑。兩側林木蔥鬱,時有溪澗從山間奔流而下,在道旁匯成清淺的水渠。商旅往來不絕,騾馬的鈴鐺聲、挑夫的號子聲、車軸的吱呀聲在山谷間迴盪,倒也給這崇山峻嶺添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官道最險要處,設有一關,名曰“箭閣”。

  箭閣建於兩峯對峙的隘口之間,地勢險絕,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閣樓以青石壘砌,高約三丈,飛檐翹角,檐下懸着一塊烏木匾額,上書“箭閣”二字,筆力遒勁。閣樓上架着數架巨弩,弩箭粗如兒臂,箭簇以精鋼鍛造,相傳能射穿修士的護體真氣——當然,這不過是凡人以訛傳訛的說法,但也足見此關之險要。

  過了箭閣,山路便漸漸開闊,地勢也趨於平緩。再行數十里,千峯萬壑之間,隱約已能望見遠處那片被山脈環抱的川州盆地。

  而說道這川州的東大門,便要從常江逆流而上。

  過了常江下游的渡口,逆流向西,地勢便陡然抬升。平原漸漸收窄,丘陵起伏如凝固的波濤,越往西,山勢越險。水路在峽谷中蜿蜒,兩側都是斧劈般的絕壁,船下是轟鳴的急流,頭頂的天空被山峯切割成窄窄的一條,灰白色的雲絮掛在山尖上,像是給那些險峻的峯巒披了一層薄紗。

  再往西,便是川州的東方門戶——三山雲峽。

  三山橫斷大江,千丈峭壁對峙而立,天開一線,不見闊野。江流被窄峽擠壓,激流撞礁,漩渦密佈,水下暗礁藏於黑水,舟楫過此九死一生。山間寒瘴終年不散,風聲似鬼嘯,崖壁寸草不生,放眼望去盡是嶙峋險勢,好似一道峽谷隔絕人間與幽冥。

  但過了三山雲峽,羣山丘陵星羅密佈,再行過這千里丘陵,就會露出一片被山脈環抱的、肥沃得幾乎發黑的平原。

  川州盆地。

  此地氣候溫潤,雨量充沛,土壤肥沃,物產豐饒,素有“天府之土”的美譽。平原上水網密佈,溝渠縱橫,稻田一塊接一塊,從山腳一直鋪展到天邊。此時節稻穗已沉,金黃的谷浪在微風中起伏,散發出穀物特有的、乾燥而溫暖的氣息。

  村落星羅棋佈地散在平原上,青瓦白牆,竹林環繞,炊煙裊裊。農夫在田間勞作,農婦在溪邊浣衣,孩童赤着腳在田埂上追逐,笑聲清脆如鈴。偶爾有幾隻白鷺從稻田中驚起,振翅飛向天際,在夕陽下拖出長長的影子。

  一派安寧祥和的田園景象。

  可若你將眼光離開那沃土平原,仔細看向那平原東方的千里丘陵,越過幾道低矮的山樑,穿過一片茂密的竹林,便會發現——

  這天府之土,也有不肯被馴服的角落。

  酆獲城,就在那片不肯被馴服的土地上。

  此地距川州盆地中心已逾數百里,山勢重新變得陡峭,卻不同於三山雲峽那種刀削斧劈般的險峻,而是一種更加陰沉的、壓抑的、彷彿山石都在低語的詭異。

  五座山峯,環抱而立。

  五座山峯,呈環形分佈,拱衛着中央那片深陷的山谷。

  山谷不大,方圓不過數里,卻深得令人心悸。從山脊往下看,谷底隱沒在一片灰白色的霧氣中,看不真切。那霧氣不是尋常的山嵐,而是一種更加濃稠的、彷彿有實質的、緩緩翻滾的霧,如同活物在呼吸。

  偶爾有風從谷底吹上來,帶着一股說不清的氣味——不是腐臭,不是硫磺,而是一種更加清冽的、如同深秋霜降般的冷意。那冷意不寒肌膚,卻直透靈臺,讓人不由自主地打個寒顫。

  酆獲城,就在那片山谷中。

  那是一座依山又依水而建的城。出了北門,便是常江的一段。

  酆獲城城牆低矮,以當地的大石砌成,石塊大小不一,砌得也不甚規整,像是隨手堆疊而成,卻又歷經數百年不倒。城門是一座石拱門,門楣上刻着兩個大字——“酆獲”,筆力粗獷,刀法隨意,不像名家手筆,倒像是哪個路過此地的遊方道士隨手刻下的。

  城中街巷狹窄,青石板路被歲月的腳步磨得光滑如鏡,兩側的房屋多是兩層小樓,黛瓦白牆,木質的門窗雕刻着簡單的花紋。

  但酆獲城真正讓人在意的,不是這座城本身。

  而是城外那片花海。

  城南出城門,沿着一條青石板小路向南走不過百丈,地勢便驟然低了下去,形成一片方圓數里的緩坡。緩坡上,密密麻麻地長滿了石蒜。

  此花在當地被稱爲“彼岸花”。

  它們高約尺許,花莖纖細筆直,頂端分出數枝,每枝開一朵花。花瓣細長,邊緣微微卷曲,呈一種濃烈的、近乎不真實的猩紅色——不是玫瑰那種嬌豔的紅,不是硃砂那種沉穩的紅,而是一種更加熾烈的、如同凝固的鮮血般的紅。

  那紅色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格外刺目,像是有人將整片山坡潑滿了血,又像是大地深處滲出的、不肯幹涸的淚。

  一株彼岸花,已是刺目。

  一片彼岸花,便是驚心。

  若是生長在中原,石蒜的花期是夏末秋初,但這酆獲城外的石蒜花海,卻詭異的在這初冬時節也沒有凋零,一直盛開。此時此刻,數百萬株彼岸花同時綻放,將整片緩坡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猩紅。那紅從山腳一直鋪展到山脊,從山脊漫過山樑,從山樑延伸到天際,紅得鋪天蓋地,紅得密不透風,紅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風從谷口吹來,花海便起了波浪。不是尋常花海那種溫柔的起伏,而是一種更加劇烈的、如同血液在血管中奔湧般的湧動。那些猩紅的花瓣在風中翻卷、搖曳、碰撞,發出細微的、如同無數片絲綢同時摩擦般的沙沙聲。

  那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谷地中格外清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低語。

  花海深處,隱隱約約能看見幾條被花叢半掩的小徑,青石板已被花根拱得高低不平,有些地方甚至完全斷裂,被紅得發黑的花叢吞沒。偶爾有蝴蝶在花間飛舞,但那蝴蝶也是黑紅之色的,翅翼上帶着猩紅的斑點,在花叢中起起落落,分不清哪是蝶,哪是花。

  這片彼岸花海,不知存在了多少年。

  沒有人知道是誰種下的,沒有人知道它爲何開得如此茂盛,更沒有人知道——

  爲什麼無論春夏秋冬,無論乾旱雨澇,這片花都有石蒜在在盛開。

  就算是嚴冬時節,凋零大半,這片花海,也會有一部分彼岸花在鮮豔的盛開。

  彷彿……

  永遠盛開。

  永遠猩紅。

  花海深處,偶爾有風掠過。

  那風帶着一股潮溼的、腐朽的、彷彿在地下埋藏了千萬年的氣息,不刺鼻,卻讓人脊背發涼。風中有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不是風聲,不是蟲鳴,而是一種更加飄渺的、如同無數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低語般的嗡鳴。

  那聲音若有若無,像極了虛無。

  你若側耳去聽,它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你若不去管它,它又會在你靈臺深處悄然浮現。

  這便是酆獲城。

  這便是彼岸花海。

  …………

  酆獲城東方的天空,有兩道遁光破空而來。

  修士御器飛行,本可翻山越嶺、跨江渡河,不懼凡間險阻。天禽嶺雖號稱“唯有飛禽方能越過”,三山雲峽更是激流暗礁、峭壁如刀,對尋常百姓而言確是九死一生的天塹,但對於會御器飛行的修士來說,算不得什麼。只需御器升空,凌虛而行,那崇山峻嶺、激流險灘,不過足下微末。

  然而,修士也並非全然肆無忌憚。

  崇山峻嶺的高處,時常有靈力亂流湧動。那些亂流無形無質,卻如同水下暗湧,能將人悄無聲息地捲入其中。若是凝真境、御氣境的修士,一不小心被靈力亂流裹挾,輕則偏離方向,重則護體真氣被撕碎,從數百丈高空墜落下去,這飛禽嶺上,摔死的御氣境、凝真境修士,多年以來也並非沒有先例。

  這便是爲何許多修士寧願繞道常江、走平坦的水路,也不願貿然翻越那些險峻山脈的原因。

  不過,今日這兩道遁光,卻是通玄境。

  這兩道遁光從雲層中穿出,一前一後,向那片霧氣籠罩的山谷疾掠而去。

  前面的那道遁光呈水藍色,清澈如泉,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格外醒目。遁光中的人影依稀可辨——月白色繡水藍紋勁裝短裙,裙襬在風中翻卷,露出一截包裹在冰蠶白絲中的小腿,纖細而筆直。鹿皮短靴踩在水藍色的仙劍上,靴面上的銀線在遁光中微微閃爍。

  玄冰耳墜在她耳畔輕輕搖晃,散發着幽藍色的微光,與那頭瀑布般垂落的長髮相映成趣。

  羅若。

  她的臉上少了往日的明媚活潑,眉宇間籠着一層淡淡的愁緒,如同川州盆地冬日裏散不去的薄霧。那雙如水的眼眸望着前方那片霧氣籠罩的山谷,目光中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一絲極力壓制的、不肯承認的擔憂。

  身後那道遁光呈冰霜色,冷冽如雪。遁光中的人影身形修長,一身銀繡劍袍在風中獵獵作響,長髮如瀑,面容清冷如霜。

  凌逸。

  她的目光始終落在前方那道水藍色的身影上,沒有偏移,也沒有催促。她的表情依舊清冷,看不出喜怒,但那雙冰冷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那是長時間的飛行後,纔會在眼底浮現的、細微的疲憊。

  兩人從蒼衍盆地出發,一路向西南,飛越過天禽嶺向南,飛越千里丘陵向東,已在路上行了整整一日一夜。

  對於通玄境修士而言,這不算什麼長途。從蒼衍盆地到川州酆獲城,也不過一千二百餘里。

  此刻,終於到了。

  “凌師姐。”羅若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凌逸耳中,“前面就是酆獲城了吧?”

  凌逸御劍上前,與她並肩。目光越過那片灰白色的霧氣,望向山谷深處。

  “應該是了。”她說,“酆獲城就臨着常江,在那五座山環抱的山谷中。”

  羅若點了點頭,不再說話,御劍向下方的山谷落去。

  越是接近,霧氣越是濃重。

  羅若催動真氣,水藍色的光芒在身周流轉,將霧氣逼退數尺。凌逸也催動真氣,冰霜色的劍芒在身周凝聚成一層薄薄的護罩,將霧氣隔絕在外。

  兩人穿過霧層,視野驟然開闊。

  羅若的呼吸,在這一刻微微一滯。

  眼前是一片綿延數里的緩坡。坡上密密麻麻,長滿了花。

  正是石蒜花海。

  那一片猩紅在她們腳下鋪展開去,如同大地裂開了一道永不癒合的傷口。花莖在風中搖曳,彼此摩挲,發出細碎而連綿的聲響,彷彿有無數細小的聲音在同時低語。

  越往深處飛,那紅色越是濃烈,濃得幾乎要滴落下來,染透下方那條荒廢的青石板路。花海邊緣,零星有幾株枯死的樹幹立着,樹皮剝落殆盡,露出灰白的木質,枝丫扭曲如爪,像是從地底伸出的、試圖抓住什麼的手。霧氣在花叢間緩緩流淌,時而將那片猩紅吞沒大半,時而又緩緩吐還,一隱一現之間,整片花海彷彿在呼吸,一脹一縮,緩慢而沉重。

  羅若怔怔地望着那片花海,脣翕動了一下。

  “好美……”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凌逸飛在她身側,同樣望着那片猩紅的花海。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冰冷的眼眸中,倒映着那片觸目驚心的紅。

  “美。”她開口,聲音清冷如泉,“但反常。”

  羅若轉過頭,看向她。

  凌逸沒有看她,目光依舊落在那片花海上。她的眉頭微微蹙着,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對勁的東西,卻又說不清那不對勁究竟是什麼。

  “此花名爲石蒜。”她說,聲音不急不慢,如同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尋常人家稱作‘彼岸花’。花期在夏末秋初,花落葉生,葉落花開,花葉永不相見。”

  她頓了頓。

  “可如今已是入冬。此地氣溫雖較中原略暖,卻也絕非花開之時。且這一片花海規模之巨,遠非自然生長所能解釋。”

  羅若順着她的目光望去。

  的確,那片花海上的每一朵花,都在肆意的盛開,絲毫沒有枯敗之意。

  凌逸再次開口:“按照師門給的消息,這片花海就生長在酆獲城的城外。我們應是到了。”

  羅若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氣,將心頭那絲不安壓下。

  “走吧。”她說,“去看看這座‘鬼城’,到底是什麼樣的。”

  兩道遁光越過那片猩紅的花海,向深處飛去。

  下方,彼岸花在風中搖曳,沙沙聲如同低語,此起彼伏,綿延不絕。那聲音若有若無,像是無數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說着誰也聽不清的話。

  第四百一十四章 酆獲異聞

  彼岸花海在腳下鋪展開去,那片觸目驚心的猩紅隨着二人的深入越發濃烈。凌逸與羅若御劍低空飛行,沿着一條早已荒廢的青石板路,向花海深處那座若隱若現的城池掠去。路兩側的彼岸花越來越密,花莖幾乎要伸到路面上來,猩紅的花瓣擦着二人的衣袍邊緣掠過,留下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香氣。那香氣不似尋常花香,而是一種更加清冽的、如同深秋霜降般的冷意,不濃烈,卻揮之不去。

  越往深處,霧氣越重。

  那霧氣不是尋常的山嵐,而是一種更加濃稠的、彷彿有實質的、緩緩翻滾的霧,如同活物在呼吸。霧氣中隱隱有光芒在流轉,不是陽光,而是一種幽藍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冷光,忽明忽暗,無聲無息。偶爾有風從霧中吹來,帶着一股潮溼的、腐朽的、彷彿在地下埋藏了千萬年的氣息,不刺鼻,卻讓人脊背發涼。

  羅若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片仍在綿延的猩紅花海,又抬起頭,望向前方那座正在霧氣中緩緩顯現的城池。

  酆獲城。

  它靜靜地坐落在常江之畔,江水從城北繞過,向東奔流,在霧氣中發出低沉的、如同嘆息般的轟鳴。牆面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藤蔓,藤蔓的葉子在霧氣中微微顫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牆體內部蠕動。城牆上每隔數丈便插着一根木杆,杆上挑着白紙糊的燈籠,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吱呀聲。那燈籠的光不是尋常的橘黃,而是一種慘白的、如同月光般的冷色,在霧氣中暈開一圈圈模糊的光暈。

  城門是一座石拱門,門楣上刻着兩個大字——“酆獲”,字跡被歲月磨去了棱角,又被霧氣浸得潮溼,筆畫間隱隱有青黑色的苔痕。城門洞開,沒有門板,但好像有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霧氣懸掛在門洞中,如同一道無形的簾幕,將城內與城外隔成兩個世界。

  “凌師姐。”羅若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絲不自覺的緊張,“這地方……好重的陰氣。”

  凌逸沒有立刻回答。她懸停在半空中,目光越過那道霧簾,望向城內。通玄境的感知力無聲無息地鋪展開去,如同一張無形的網,片刻後,她收回真氣,眉頭微微蹙起。

  “確實。”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一絲審慎的凝重,“此地的陰氣之濃,我在中原從未見過。好似方圓數百里的陰氣都匯聚到了此處。”

  羅若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那陰氣像無數根冰冷的絲線,從四面八方纏繞過來,順着她的衣領袖口往裏鑽,涼得她打了個寒顫。她不是沒經歷過寒冷——北境凍原的風比這裏冷上百倍——可那種冷,是天地自然的冷,真氣一催便散了。這裏的冷不一樣,它不凍肌膚,卻直透靈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意識深處輕輕地、一下一下地吹着寒氣。

  她想起臨行前母親陸璃的叮囑——“酆獲城不簡單,你們此行只是探查,不要貿然行事。若遇異常,立刻返回,不可逞強。救龍嘯,不急於這一時。”

  那時她還覺得母親有些小題大做,一個凡人的城池,再詭異又能怎樣?可此刻,她站在酆獲城的上空,感受着那股從城中湧出的、如同實質般的陰寒氣息,才終於明白母親的擔憂並非多餘。

  而且……她看了一眼那些在霧氣中忽明忽暗的幽藍色光點,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不適。那些光點飄忽不定,時聚時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霧氣深處窺探着她們。羅若不怕妖獸,不怕邪修,不怕生死搏殺。可這些飄忽的、沒有實體的、不知道下一刻會從哪裏冒出來的東西……她咬了咬下脣,將那股莫名的發毛感壓了下去。

  “下去吧。”凌逸收劍入鞘,身形向城門落去,“既來之,則安之。”

  羅若點了點頭,跟在她身後。

  二人落在城門前的那片青石板空地上。地面溼漉漉的,像是剛下過雨,又像是被霧氣浸透了一整夜,踩上去發出細微的“啪嗒”聲。城門兩側各立着一隻石獸,但不是尋常府衙門前那種威武的獅子或麒麟,而是兩隻叫不出名字的異獸——身形似犬,頭生獨角,嘴巴大張,露出兩排尖銳的獠牙,眼窩深陷,空洞洞地望着前方,說不出的詭異。石獸的脖子上繫着紅布條,布條已經褪成了暗褐色,在風中輕輕飄動。

  羅若看了那兩隻石獸一眼,總覺得它們那空洞的眼窩裏有什麼東西在盯着自己看。她連忙移開目光,快步跟上凌逸,不自覺地往師姐身邊靠了半步。

  穿過那道霧簾的瞬間,她感覺像是穿過了一層薄薄的冰膜。那霧氣觸在皮膚上,涼絲絲的,帶着一股說不清的、讓她靈臺微微一顫的力量。那力量不像是攻擊,也不像是試探,更像是一種……審視。像是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在她穿過霧簾的那一刻,從她身上掃了過去,打量了一番,又悄無聲息地退開了。

  羅若猛地回頭,身後只有那層緩緩翻滾的霧氣,什麼也沒有。可她的脊背卻在發涼,那種被窺視的感覺揮之不去。

  “怎麼了?”凌逸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沒什麼。”羅若搖了搖頭,聲音卻比方纔更輕了,“就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看我們。”

  凌逸的目光越過她,在那道霧簾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

  “走吧。”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比方纔多了一絲溫和——她知道羅若在怕什麼。這位師妹從小就對這些看不見摸不着的東西,骨子裏有種天生的發憷。小時候在蒼衍派,羅若連碧波潭的地下書庫都不敢一個人去,說是“陰森森的,總覺得書架後面有東西”。

  凌逸沒有點破,只是放慢了腳步,讓羅若跟得更近些。

  城中的街巷狹窄而曲折,青石板路被歲月的腳步磨得光滑如鏡,兩側的房屋多是兩層小樓,黛瓦白牆,木質的門窗雕刻着簡單的花紋。

  但真正讓羅若在意的,不是這裏房屋的制式。

  而是白燈籠。

  幾乎每一戶人家的門前,都掛着一隻白紙糊的燈籠。那燈籠的制式與城牆上那些一模一樣——白紙爲面,竹篾爲骨,燈籠下方垂着一縷白色的流蘇。有些燈籠上寫着黑色的字,有的是姓氏,有的是“平安”二字,有的則只是歪歪扭扭的幾筆,像是隨手塗鴉。

  它們一盞一盞,沿着狹窄的街巷向深處延伸,雖然未曾點亮,卻將整座酆獲城籠罩在一片幽冷的、令人脊背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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