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418-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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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26

第四百一十八章 酆獲遊

晨光升起,穿過城北那層薄薄的霧氣,將整座酆獲城染成一片朦朧的淡金色。白燈籠在晨風中輕輕搖晃,紙面上的水珠折射着細碎的光,像無數顆微小的珍珠在風中顫動。

羅若站在歸人棧門口,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望了望東方的天際。今天的霧氣比前兩日薄了許多,甚至能隱約看見遠處平服山的輪廓——那座金字塔般的山丘在晨光中顯得不那麼陰沉了,青灰色的山體上覆着薄薄的霜,在陽光下泛着冷冷的銀光。

“凌師姐,今天天氣不錯。”她轉過頭,對正在整理衣袍的凌逸說。

凌逸繫好劍袍的腰帶,將“寒霜”掛在腰間,動作一絲不苟。她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客棧老闆娘孟嫂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手裏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粥,放在櫃檯上。“二位仙子今日還要出城?粥給你們留着呢。”

“今日不出城。”羅若回答道,“老闆娘,我們今日去城裏轉轉。聽說有集會?”

孟嫂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集會倒是有,每月一次,就在城南的街上。不過……”她頓了頓,目光從羅若臉上掃過,又落在凌逸身上,“二位仙子是修道之人,也愛湊這熱鬧?”

“入鄉隨俗嘛。”羅若笑了笑,沒有多解釋。

孟嫂沒有再問,只是將粥碗又往前推了推,“先喫了粥再去吧。街上那些喫食,未必有我這裏乾淨,二位仙子怕是喫不慣。”

羅若應了一聲,端起粥碗,吹了吹熱氣,小口小口地喝着,一碗粥幾口便見了底,將碗放回櫃檯上,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的、如同銀鈴般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羅姐姐!凌姐姐!”

阿蘅站在客棧門口的臺階上,青綠色的褙子在晨光中格外鮮亮,淡黃色的絲絛系在腰間,那枚小小的玉佩垂在膝側,在微風中輕輕擺動。她的頭髮梳成兩個圓圓的髮髻,用紅繩扎着,垂在耳畔,其餘的長髮披散在肩上,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但今天,她不一樣了。

她的身體不再半透明,而是一眼看去實實在在的、有血有肉的、和活人無異的身軀。那張白皙的臉上甚至有了淡淡的血色,嘴脣紅潤,眼睫濃密,站在晨光中如同一朵初綻的野花。

羅若怔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阿蘅,你今天……看起來真好。”

阿蘅歪着頭,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裏滿是歡喜。她左右偷偷張望了一下,確定無人偷聽,小聲說道:“阿蘅昨晚修煉了一整夜呢!把山裏那些亮晶晶的東西吸了好多好多,才勉強變成這樣子。”她說着,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將十指張開又合攏,像是在確認這具身體的結實程度,“還是有點不穩,撐一天應該沒問題。”

凌逸站在門內,目光在阿蘅身上停留了片刻,沒有說什麼,只是邁過門檻,走到她面前。

阿蘅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雙手抱着兩個木偶擋在身前,漆黑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緊張。她對這位冷冰冰的“凌姐姐”還是有些怕的——昨天那柄指着自己後心的冰霜色長劍,她還記得清清楚楚。

凌逸沒有拔劍,甚至沒有按劍柄。她只是看着阿蘅,淡淡地說了一句:“走吧。”

阿蘅怔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抱着木偶跟了上去。

…………

城南的集會,在一條南北向的街上。

這條街比酆獲城其他街巷寬了將近一倍,兩側的店鋪也多了許多。布莊、糧行、雜貨鋪、茶館、酒肆,一家挨着一家,門楣上掛着各色幌子,在晨風中輕輕飄動。街面上鋪着青石板,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能照見人影。今日集會,沿街兩側擺滿了攤位,賣的東西五花八門——有賣布匹的,有賣陶器的,有賣糖人的,有賣字畫的,還有賣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小喫的。

街上已經有不少人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三三兩兩,在攤位前駐足、挑選、討價還價。賣糖葫蘆的老漢扛着稻草靶子,上面插滿了紅豔豔的糖葫蘆,在陽光下閃着琥珀色的光;捏麪人的老婦人坐在小板凳上,手指靈巧地翻飛,不一會兒便捏出一個惟妙惟肖的猴子;賣豆腐腦的漢子挑着擔子,一邊走一邊吆喝,聲音洪亮如鍾。

羅若站在街口,瞪大眼睛,有着些許的喫驚,因爲自打進入這酆獲城,城中一直都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沒曾想,還有這樣熱鬧的一面。

羅若看向身旁的阿蘅,阿蘅的眼睛也是睜的大大的,亮晶晶的。她伸出手,攬住阿蘅的肩膀,帶着她向街裏走去。

“走吧,姐姐帶你逛逛。想喫什麼都跟姐姐說。”

阿蘅被她攬着,身體微微僵硬了一瞬,隨即軟了下來,連連點頭,道:“好呀,謝謝羅姐姐!阿蘅一個人,真的很少來這樣的地方呢!”。

凌逸走在她們身後,目光從阿蘅身上掃過,又移向兩側的攤位。

第一個攤位,是賣糖人的。

一個老漢坐在小馬紮上,面前擺着一隻小火爐,爐上架着一口小銅鍋,鍋裏熬着金黃色的糖稀,咕嘟咕嘟冒着泡。他用一隻小銅勺舀起糖稀,在一塊石板上飛快地勾勒,手腕轉動如行雲流水,不過片刻,一隻展翅的鳳凰便出現在石板上,線條簡單流暢,但很傳神。他用竹籤一挑,將糖人遞給旁邊眼巴巴等着的小女孩。

阿蘅看得眼睛都直了。

“羅姐姐,這個……這個好厲害!”她的聲音裏滿是驚歎,像是第一次看見這種東西——也許真的是第一次,畢竟她說她活着時,家住山裏。

羅若笑着掏錢,從老漢手裏接過一隻蝴蝶形狀的糖人,遞給阿蘅。“嚐嚐。”

阿蘅接過糖人,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糖稀的甜味在她舌尖化開,雖然不知道身爲鬼,能不能嚐到味道,但她的眼睛眯成了月牙,嘴角彎起大大的弧度,整個人都像是在發光。

“好喫嗎?”羅若問。

“好喫!”阿蘅用力點頭,又舔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補充道,“阿蘅……從來沒喫過這麼好喫的糖……也許……”

阿蘅壓低了聲音,接着道:“也許生前喫過,但是阿蘅不記得了……”

羅若看着她那副滿足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離開糖人攤子,三人——兩人一鬼再往前走,阿蘅忽然停下腳步。

她嗅了嗅鼻子,像是聞到了什麼,眼睛一亮,拉着羅若就往一個攤位跑。

那是賣餈粑的。一個胖乎乎的中年婦人站在大木桶後面,手裏握着一把大木槌,一下一下地捶打着木桶裏的糯米飯。糯米飯已經被捶打得粘稠如膏,散發着濃郁的米香。她將捶好的餈粑揪成一小塊一小塊,裹上黃豆粉和紅糖漿,用油紙包着遞給顧客。

“這個!這個!”阿蘅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嚥了咽口水,“阿蘅以前偷偷跑進城裏喫過一次,可好喫了!”

羅若買了兩塊,一塊給阿蘅,一塊給自己。

羅若咬了一口餈粑,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那餈粑軟糯香甜,嚼在嘴裏有韌勁,黃豆粉的香氣和紅糖漿的甜味在口中化開,混着糯米的溫熱,暖洋洋地順着喉嚨滑下去,意猶未盡。

她身旁的阿蘅也兩三口將餈粑喫下,漏出滿足的笑容。

“還要嗎?”羅若問。

阿蘅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油紙,又看了看這條街上後續的攤位,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不了。阿蘅還要喫別的好喫的。”

羅若笑了,“好,那咱們慢慢逛。”

阿蘅將油紙疊成一個小方塊,小心翼翼地塞進袖子裏。

三人再往前走,羅若忽然聽見了什麼。

那是一陣“邦、邦、邦”的聲響,節奏分明,清脆悅耳,像是木棒敲擊木板的聲音,又像是某種古老的節拍器,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在這聲響之上,還繚繞着嗩吶的高亢與鑼鼓的鏗鏘,幾種聲音交織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往人耳朵裏鑽。

阿蘅的耳朵豎了起來。

“羅姐姐,那邊在幹什麼?”她拉着羅若的衣袖,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轉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塊不大不小的空地,空地中央搭着一座簡陋的木臺子。臺子不高,離地面不過兩尺,以粗木爲架,上鋪木板,四角各豎一根木柱,撐起一個遮陽擋雨的頂棚。頂棚上蓋着青瓦,瓦上長了青苔,一看便知有些年頭了。

臺子前面兩側的柱子上,掛着一塊褪色的紅布橫幅,上面用黑墨寫着幾個大字——“酆獲木棒棰戲”。

臺下擺着幾十張小板凳,小板凳矮矮的,剛好夠一個人坐。已經坐了不少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也有幾個年輕人,三三兩兩坐在一起,磕着瓜子,等着開戲。

阿蘅的眼睛亮了。

她鬆開羅若的衣袖,小跑着衝到小板凳前,選了一個正對戲臺的位置坐下。小板凳很矮,她坐下後膝蓋都快頂到下巴了,卻渾然不覺,只是將兩個木偶從懷中取出來,一左一右放在自己膝蓋上,讓它們並排坐好,像是兩個也在等着看戲的小觀衆。

她給男童木偶整了整藍色的小褂,又給女童木偶捋了捋粉色的小裙,動作輕柔而仔細,像是在照顧兩個真正的孩子。

“你們乖乖的,別吵,好好聽戲。”她小聲對兩個木偶說,表情認真得像一個小大人。

羅若在她身邊坐下,凌逸站在後面,負手而立。

“邦!”

一聲響亮的鼓聲,戲開演了。

與中原的戲曲不同,這酆獲木棒棰戲的戲臺上,沒有真人演員。

幕布掀開,一個木偶從布幔後面走了出來——不,不是“走”出來,是被人“舉”出來的。

藏於木偶之後的操縱師傅,手握着木質長杖,長杖頂端連着木偶的頭部。那木偶約莫兩尺來高,以黃楊木雕刻而成,質地細膩,通體塗着鮮豔的彩漆,眉眼畫得極細,眉宇間籠着一層淡淡的、化不開的愁緒。它穿着素白衣裙,外罩淡青色比甲,頭髮挽成髻,插着銀簪——是杜十孃的扮相。

操縱師傅左手握着主杖,控制木偶的頭顱轉向、俯仰;右手執兩根細杖,連着木偶的雙手——那雙手是用木頭雕刻的,關節處以榫卯連接,可以活動。師傅右手輕輕一抖,杜十孃的袖子便拂了一下,像是女子羞怯時掩面的動作;再一抖,她的手抬起來,指向臺側的紅漆木箱。

臺側,樂師們各就各位。拉胡琴的老者閉着眼,手指在弦上滑動,拉出一串悠長而哀婉的過門;敲鑼鼓的漢子雙手各執一槌,在鼓面上敲出“邦邦邦”的節奏;吹嗩吶的青年鼓着腮幫子,吹出一聲高亢的長音,穿透了整條街的嘈雜。

今天演的,是《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阿蘅坐在小板凳上,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按在兩個木偶的肩上,一動不動。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臺上的木偶杜十娘,盯着它每一個動作——轉頭、抬手、掩面、轉身——那些動作全靠布幔後面的師傅以木杖操控,卻流暢得如同活人。

臺下有人小聲議論:“張師傅這手藝,沒話說。”“可不是嘛,聽說光是練‘靜舉’就練了三年。”“三年?那可不,木棒棰戲哪是那麼容易學的?光是把那木偶舉一個時辰不抖,就得練大半年。”

阿蘅聽不見這些議論。她的全部心神,都在臺上。

她靜靜看着,臺上的劇情也在一步步推進,看到十娘和李生私定終身的時候,阿蘅興奮的站了起來,跑到前面,扶着那戲臺的木柱,伸着脖子在看。

凌逸看見阿蘅的動作,眼神霎時一凜,但她並沒有說什麼。

這段戲後,阿蘅又坐回到自己的小板凳上,抱着自己的木偶接着看。

漸漸地,進入了這臺戲的高潮。臺上的木偶杜十娘,正在與木偶李甲對質。

木偶李甲站在她面前,面容俊秀,衣冠楚楚。操縱他的師傅將主杖微微前傾,讓他做出低頭的姿態;右手細杖一拉,他的袖子便向後一甩,做出一個負手後退的動作——那是一個負心漢心虛的模樣。

“十娘,我也是……我也是不得已……”一個沙啞的男聲從布幔後面傳出來,是唱戲的師傅在給木偶配唱,“孫公子他……他願意出千金……我……我……”

杜十孃的木偶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操縱她的師傅將主杖停住,讓她就那樣站着,望着李甲。右手細杖輕輕一拉,她的袖子微微顫動——那是一個女子心碎時、袖中的手在發抖的模樣。

臺下靜得能聽見鼓槌敲擊的“邦邦”聲。

然後,杜十孃的木偶動了。操縱師傅左手一轉主杖,她的頭緩緩抬起,那雙畫上去的眼睛,在燈光的映照下,竟像是有了一絲淚光——不知是師傅畫得太好,還是看戲的人心裏先有了淚。

“好。”配唱的女聲從布幔後傳出,一個字,輕飄飄的,卻如同巨石落水。

杜十孃的木偶轉過身,向臺側的紅漆木箱走去。操縱師傅左手穩舉主杖,右手兩根細杖同時一抖,她的雙手便抬了起來,做出掀開箱蓋的動作。配唱的女聲適時響起:“這是李郎送我的定情信物。”“這是李郎爲我贖身時當掉的玉鐲。”“這是李郎說‘此生不負卿’時,親手爲我戴上的珍珠項鍊。”

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緩,像是暴風雨前最後一縷微風。

臺下有人開始抹眼淚。

阿蘅坐在小板凳上,一動不動。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臺上的杜十娘,盯着那隻紅漆木箱,盯着那些被一件一件取出的“珠寶”。

杜十孃的木偶將最後一件“珠寶”舉過頭頂,配唱的女聲驟然拔高,如同冰面上炸開的裂紋:“從今往後,你我恩斷義絕!”

操縱師傅左手猛地將主杖向上一送,杜十孃的木偶高高揚起頭,做出決絕的姿態;右手兩根細杖同時一推,她的雙手便將那隻紅漆木箱猛地推了出去。

整箱“珠寶”從戲臺上飛了出去,落在臺下的空地上,綢緞碎布散了一地。

“我杜十娘,生是你李甲的人,死不是你李甲的鬼!”

杜十孃的木偶轉過身,衣袂飄飄,向臺後走去。操縱師傅將主杖舉得穩穩的,讓她走得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走到臺口時,她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後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布幔後面。

臺上空了。

只有那隻空蕩蕩的紅漆木箱,還歪倒在臺角。

鼓聲停了。胡琴聲停了。嗩吶聲也停了。

臺下一片寂靜。

片刻後,不知誰先鼓了掌,然後掌聲如潮水般湧來,老人的叫好聲、女人的啜泣聲、孩子的笑聲,混在一起,在這座灰濛濛的城池裏迴盪。

阿蘅坐在小板凳上,一動不動。

她的手還按在兩個木偶的肩上,維持着方纔的姿勢,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羅若轉過頭看她,忽然怔住了。

她沒有想到阿蘅在哭。

淚水無聲地滑過她白皙的臉頰,一滴,兩滴,三滴,落在她膝上那個女童木偶的頭頂上,將木偶頭上那朵粉色的小絹花洇溼了一小片。她沒有擦,只是任由淚水流着,那雙漆黑的大眼睛直直地望着臺上那隻歪倒的紅漆木箱,目光卻像是穿過了木箱,穿過了布幔,落在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阿蘅?”羅若輕輕喚了一聲,聲音裏帶着小心翼翼的關切,“你怎麼了?”

阿蘅沒有立刻回答。

她緩緩低下頭,看着膝上的兩個木偶,看着那個女童木偶頭頂上被淚水洇溼的小絹花,伸出手,輕輕撫了撫那片潮溼的絹布。那動作很輕很柔,像是在撫摸一個真正的小女孩的頭髮。

“阿蘅只是覺得……”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這戲裏的杜十娘,雖然很悽慘,但是敢愛敢恨。想愛就愛,想不愛便當即不愛。不像阿蘅……”

她沒有說下去。

羅若的心微微揪了一下。她伸出手,輕輕握住阿蘅冰涼的指尖,聲音放得更輕了,“不像阿蘅什麼?”

阿蘅沒有回答。

她抬起頭,看向羅若。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裏還含着淚,睫毛上掛着細碎的、晶瑩的淚珠,在午後的光線下微微閃爍。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卻帶着一種說不清的、讓人心酸的味道。

然後,她低下頭,不再看羅若,只是自顧自地玩起了手中的木偶。

她將男童木偶舉起來,讓它在女童木偶面前站定——她握着男童木偶的方式,竟與方纔戲臺上那些操縱師傅的手法有幾分相似:拇指和食指捏着木偶的後頸,其餘三指託着後背,讓木偶穩穩地立在空中。

她捏着嗓子,模仿男童木偶的聲音——那聲音被她壓得低低的,帶着幾分笨拙的認真,模仿着唱了起來:“杜姑娘~嫁給小生,好不好~?”

她又將女童木偶舉起來,聲音拔高了幾分,清脆如鈴:“好啊~”

男童木偶又說:“那我們便~白首偕老,生死不離~如何?”

女童木偶沉默了片刻。阿蘅讓它的頭歪了歪,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然後,她的聲音依舊清脆,卻唱出一絲俏皮的、帶着笑意的味道:“白頭偕老自然可以~可這生死不離~還莫要再提~你若離去~,我,我,”最後,阿蘅唱不下去了,改唱爲說,“我纔不要守活寡呢。”

阿蘅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那笑容在淚痕縱橫的臉上,顯得格外蒼白,格外勉強,像是一朵在風中搖曳的、隨時會凋零的花。她笑着笑着,眼淚又湧了出來,混着沒幹的淚痕,順着臉頰滑落,滴在男童木偶的頭頂上。

羅若看着她,想問些什麼,到了最後,卻終究沒有問出來。

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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