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雨仙遊路】(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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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28

  第9章 襲來

  江南王府

  “讓禮郎入錢家這一手挺聰明的,安長史。”

  巫貴妃手上攥着幺雞,一邊思考一邊說道。

  “目前而言,保護殿下最好的方式就是這個,碰。”

  安懷瑾一邊答話,一邊拿走了一餅。

  “就是不知道殿下這幾日有沒有照顧好自己……”

  紫鸞一邊摸牌,一邊看着手上的牌型。

  她要做十三幺,全是孤家獨對,一次都碰不得。

  “沒事,艾琳娜小姐盯着呢,出不了岔子。”

  青鸞一邊笑,一邊直接把牌給推了。

  “七小對,清一色,自摸,二十四番。”

  “手氣可以啊,青鸞。”

  安懷瑾笑着把牌一推。

  “缺張萬子,可惜。”

  “在我這兒呢。”

  巫貴妃笑着把牌一亮。

  “呦,清一色啊。”

  青鸞也湊了過去。

  “姐姐你又是十三幺吧,看你一直沒碰。”

  “被你猜到了。”

  紫鸞笑着把牌展示了出來。

  “每次一玩你就先奔着十三幺走,姐姐,不能貪心哪。”

  青鸞對着她搖了搖頭。

  在王府裏,這四個天姿國色,絕色生香的美人齊聚一堂……居然是在打麻將。

  而看場上的情況,青鸞贏的最多,巫貴妃其次,安懷瑾不至於虧……紫鸞似乎一把都沒胡過。

  當然,這是表面的情況。

  實際上……

  巫貴妃的手裏留了兩張紅中做牌眼,顯然是針對紫鸞要做的十三幺。

  安懷瑾一早猜出來了巫貴妃手上捏着的都是萬子,她是故意拖着的。

  紫鸞很清楚妹妹在做什麼,既不碰也不槓,顯然不是尋常牌型,青鸞也不是喜歡賭大的那種類型,按她的性格大概是七小對。

  而青鸞手上的七小對,沒有一沒有九,一張番都沒有,顯然是在顧慮姐姐。

  四個女人坐在同一個人的王府裏,卻是生的不同的心。

  青鸞紫鸞姐妹是同心,但想法略有區別。

  青鸞聰慧,眼力極好,但心思不深。

  紫鸞沉穩,心思深重,但不喜變化,難拿實策。

  安懷瑾和巫貴妃兩人就不一樣了,官場和深宮裏混出來的人精,經歷了二十多年爾虞我詐的洗練,老謀深算……就是不太善良。

  安懷瑾教出了言寒禮這麼一個善良的孩子,但她自己……在那個環境裏她根本當不了像言寒禮一樣善良的人。

  巫貴妃……她好像打從一開始就沒想過當一個善良的人……

  巫貴妃本來的身份是言寒禮最大的政治投資人,但在言寒禮南遷,她從後宮直接消失這兩件事之後,她自己也明白了言錫宇是什麼心思。

  他不想言寒禮上位,因爲他知道這個時候言寒禮一旦登上大位,馬上就會被言寒雨帶着幾十萬邊軍入京兵諫。

  就是巫貴妃的本家,巫氏一族聯合所有言錫宇舊臣殊死反抗,也不可能從言寒雨的虎狼之師中搏出一絲生機。

  下江南是對的,言寒禮自己也知道,此時此刻他是絕沒有立場和大皇姐硬碰硬的。

  安懷瑾的想法略有不同,她覺得下江南是機會而非退避。

  江南富庶,各種各樣的物資都相當充足,航運更是把世界的財貨都匯聚在了這裏——簡直就是專門爲了給言寒禮日後起兵所留的福地。

  因爲清楚青鸞紫鸞的身份,所以安懷瑾實際上並不擔心言寒禮的安危——即便最後他真的兵敗,這兩位天界公主想從一羣凡人之中保下言寒禮還是輕而易舉的。

  但想利用她們作爲戰力卻是不行的……這點青鸞紫鸞和安懷瑾說過,她們一旦出手,仙界必會干涉,而仙界一旦干涉她們就很可能要被遣返回仙界。

  換而言之,她們不能輕易出手,而且就算出手,她們的力量也只能展現一次。

  若是到時候真的言寒禮的情況危急到她們必須出手的話,就只有兩種情況:

  1,言寒禮被她們救下之後,即便沒有了她們這一重最終保護,在凡間也依舊安全,她們就只能暫時回到仙界,另作打算。

  2,言寒禮被她們救下之後,如果沒有她們的保護,立刻就會死亡,這時爲了保護言寒禮她們可以啓用仙界的引渡條款,把言寒禮作爲她們的附屬物帶上仙界,從此言寒禮也與仙人同享長生不老……但代價是永遠不能重返人間。

  “仙界挺無聊的,我想阿禮不會喜歡。”

  青鸞當時是這麼說的。

  “所以我們非到關鍵時刻不會出手,也不能出手,還希望你能理解。”

  總覺得很可惜,這樣的戰力沒辦法利用。

  安懷瑾之前一直在構想,如果她能想辦法利用青鸞和紫鸞殺了言寒雨就完美了。

  二皇女言寒清沒有什麼爭位之心,遠不及言寒雨危險。

  四皇女言寒夕還只是個小孩子,完全不用顧慮。

  但顯然以言寒禮的性格,絕不會允許她利用青鸞和紫鸞。

  而且……最致命的一點是:雖然言寒雨對言寒禮的殺心已經到了路人皆知的程度,可言寒禮卻絲毫沒有對長姐的殺意。

  “我不會殺自己的姐姐。”

  他這麼說過。

  他不喜歡這種手足相殘的感覺。

  “殿下,世子之爭素來如此,唐宗李世民,殺了多少兄弟子侄才得的皇位啊?您不想殺她,她就會殺您!”

  “素來如此,便對嗎?”

  隨着言寒禮這句跨時代的問句一齣,安懷瑾不知道答什麼了。

  “手足相殘本就不正常,老師,不是任何一直在重複的事情都是正確的。”

  “可是殿下,帶着這種心態你會死的……”

  “但若我沒死,我就能改變它。”

  言寒禮……這樣說道。

  改變啊,說起來,禮朝的皇帝們似乎總是追求着這些。

  太祖皇帝追求着修仙時代,大張旗鼓地改革改制,想讓天下萬民同享這新力量。

  顯宗皇帝又追求着安定,將一些激進的改革重新修訂,希望天下可以在新的時代穩定下來。

  武皇帝言錫宇又追求着平衡,希望消除男女氣運的不均,希望拯救逐漸走向歷史沒落面的男性。

  而言寒禮,又在追逐仁道,在追逐一個不被權欲所操縱的,不可能實現的幻夢。

  安懷瑾不是什麼聖人,更不是什麼賢者,她不能看得穿往後幾十年的變化,但她願意選擇言寒禮所行進的路……她在他的前行的身影上看得到熠熠光輝。

  那是君主身上不會出現的……閃閃發亮的人性光輝。

  但這樣下去,他成不了君主——君主是一羣披着人皮的獅子,他們比欺詐者還要狡猾和陰險,比魔鬼還要殘忍無情,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所有人性陰暗面的集合體,卻要靠着一張人的面孔僞裝自己一直沐浴在光輝之中。

  言寒禮不知道這件事,言寒禮覺得他父親的一生都浸潤在光輝之中。

  但安懷瑾知道,她知道言錫宇一生殺了多少人,其中有多少人不該死,其中有多少人無辜,其中有多少人是言錫宇爲了得到更大的利益,爲了實現更大的目標……獻給權謀的犧牲品。

  帝王不做選擇題,他不會優先去選擇對衆人有利的做法,帝王只做判斷題,判斷基準只有對自己是否有利。

  僅僅只是古老的禮法和道德標準約束了他們,約束了這些擁有無上權力的人皮怪物……自漢高祖劉邦傳下來的那個說法實際上相當準確,皇帝都不是人,是真龍天子。

  龍是至貪至淫至兇的強大怪物,怒則騰飛而起,殺生數十萬,毀田野千頃,當然跟人不一樣。

  皇帝不信任任何人,皇帝不愛護任何人,皇帝不尊重任何人……皇帝的世界中心永遠是他們自己。

  當然,那也不是他們的錯,是巨大的權力逼迫着他們對一切都保持警惕,保持懷疑,保持殺意。

  或許有些時候,確實是位置改變人。

  安懷瑾心想。

  她希望言寒禮當上皇帝,統治這個天下……但,如果在那個位置上,言寒禮真的被逼成了他父親的模樣……他絕對不會想成爲的模樣……那她是否又犯了錯呢?

  她把言寒禮教導成這樣一個良善之人,卻又簇擁着他登上一條無情之路……

  矛盾啊。

  她一直對此事耿耿於懷。

  而另一邊,另一位,對言寒禮身邊的諸多勢力知之甚少,但卻對言寒禮本人抱有極大期待的——巫貴妃。

  她是言寒禮毫無疑問的擁簇者,支持者……那並非純粹來自於她的政治眼光,更多的是源自於其他的東西。

  情感。

  連她自己在發覺的那一刻都覺得驚訝的情感。

  自踏入後宮之後,封心鎖唸的她,本以爲不會再有那樣的悸動了。

  直到看見了那個少年,那如此具有生命力的,天真的,鮮活的,璀璨奪目的可愛面龐。

  她的心中第一次被一種春意籠罩,就好像已經快被暴曬至假死狀態的下口鮎(清道夫魚),在內臟水分徹底枯竭之前,被湧起的潮水捲入,死而復生。

  毫不誇張的說,她對言寒禮有一種一見鍾情的衝動。

  她渴求他,她想要擁抱他,她希望被他填滿,她無可救藥地欲求他。

  那是比起政治眼光更加直接的原因,她不能沒有他。

  所以她誘惑了他,所以她鼓動了他,所以她擁抱了他。

  在她的心中,她是第一個勾起言寒禮隱藏最深的慾望的人,也是第一個看見言寒禮野心的人。

  她知道言寒禮善良的本性,但也知道在他的內心最深處沉睡着一頭兇獸——金鱗銀爪,騰雲駕霧——龍,他是言家的龍種,他自然也是龍。

  有些東西是改不掉的,哪怕理念再崇高,哪怕志向再仁善,龍依舊是威嚴兇戾的神獸,早晚有一天要露出爪牙。

  所以她完全沒有安懷瑾的擔心,她知道言寒禮一定會踏上那條路。

  她打心眼裏相信着這件事。

  言寒禮的願望在她眼中並不是謙卑,而是狂妄,是傲慢,是自古以來所有皇帝都望塵莫及的驕狂——

  他希望對世上萬民仁善,還希望自己君臨天下,他想要的比所有的皇帝更多,更好,而且更冠冕堂皇。

  但若他真的成功了,無論唐宗宋祖還是秦皇漢武,都不會及得上他,因爲他擁有了力量,擁有了足以善待所有人都不會被小覷其威嚴的可怕力量。

  而青鸞紫鸞姐妹……她們的想法其實更加單純:她們是言寒禮的家人,言寒禮想去哪她們就陪他去哪。

  這倆姐妹本來當初是從天上溜下來玩的。

  天上實在是太悶了,仙界大部分的地方地廣人稀,那些看着豪華的天上宮闕,淨是些死氣沉沉的地方。

  她們倆早就呆的悶了。

  凡間對於她們來說是個很好玩的地方,有看不完的戲,有喫不完的糖,還有各色各樣的衆生百態。

  在民間遊歷了一圈之後,她們倆跑到了京城。

  在儘可能避開血月仙子的情況下,她們在京城到處遊玩,沒過幾日就逛了個遍……除了一個地方。

  瑤池宮。

  “還是別去了吧,要是讓血月仙子知道了……咱們又要被母親罵……”

  紫鸞對着妹妹說道。

  “怕什麼,那殺才的靈識,追不上我們的。”

  青鸞笑嘻嘻地答道。

  “而且,我們還有這個呢。”

  她亮了亮手中的兩顆藍球。

  隱氣珠,一種特殊的隱藏氣息的法寶,用嘴含着這珠子的情況下,連仙人都很難察覺她們的氣息。

  就這樣她們混上了瑤池宮,靠着宮女的衣服做僞裝,由於隱氣珠的影響,她們幾乎和透明人一樣,存在感非常微弱,就連仙人看到她們也只會感覺就是兩個普通的宮女而已。

  就這樣,她們走着走着,走到了清風閣門口。

  別的幾大閣都滿是僕役進進出出,只有清風閣,冷冷清清。

  而再看閣中,除了個坐在位置上讀書的小男孩兒,只有一箇中年模樣的婦女。

  “怪事兒……他不是皇子嗎?怎麼周圍一個侍從都沒有。”

  青鸞用心靈感應向姐姐問道。

  “聽說是由於大皇女的家系在朝中太有勢力,而這孩子作爲皇帝的獨子又太具威脅,故而被針對的很慘。”

  “皇帝呢?皇帝不出手管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我不知道那男人是如何想的。”

  紫鸞看着那個老老實實地坐在堂上讀書的小男孩,心中不知爲何泛起一股酸澀。

  “這孩子有點可憐。”

  “的確。”

  青鸞看着他的身影,點了點頭。

  在那個時候,她們還沒有停留的打算。

  雖然可憐,但皇室就是皇室,她們自己也有那個自覺,身居高位者,本身就揹負着罪孽。

  所以她們離開了。

  瑤池宮不算特別大,但可以看的東西確實是她們這輩子都沒見過的。

  “人間的規矩這麼繁瑣啊。”

  “那是自然,人間的皇帝是肉體凡胎,有衣食住行,要喫喝拉撒,規矩不多些,命還要不要了。”

  “那倒是。”

  在天界的規矩遠遠沒有凡間那麼多的最大的一個原因,就是天帝本人並不顧慮什麼安全問題。

  她是九重天上的最強者,至高天的女帝,其他的天仙連她一根毫毛都傷不到——數萬年來,唯一一個讓她可以放下顧忌使出全力的,只有那位精靈族的女王。

  這就是爲什麼她壓抑不住自己身體深處傳來的悸動,一定要去和那位第一次見面的女王打個你死我活的原因。

  她實在太渴望一場對等的戰鬥來滿足內心最深處的飢渴,而那一場戰鬥,直至今日都始終供給着她活到下一個一萬年的滿足感。

  直到。

  “東嬤嬤,我想見見母妃。”

  “不行,殿下。”

  東嬤嬤冷硬地回絕了言寒禮的請求。

  從她的表情上,明顯能感覺到那股,既嫌惡又冰冷,那種彷彿再看一件不得不處理的垃圾一樣的感覺。

  她是被強行分配來照顧言寒禮起居的,畢竟是皇子,不能真的沒人照看。

  “您的母妃不在瑤池宮,在地表,奴婢我也不會什麼仙術,沒法帶您去見。”

  “那……那好吧。”

  八歲的言寒禮見狀,點了點頭。

  他沒抗爭什麼,也沒再嘟囔什麼,連正常這個歲數小孩子的哭鬧都沒有,又回到房裏讀他那幾本書了。

  青鸞眼細,當時看到這一幕的時候,她注意到言寒禮拿着的那本書是之前見過的那本。

  而她隱匿身形,悄悄走到言寒禮背後,去看那書的內容。

  還是她剛見到言寒禮那天,他看的那一頁。

  “這小鬼……會不會壓根不識字啊?”

  “可不識字,他一直抱着那兩本書,做什麼呢?”

  紫鸞有些疑惑。

  而回看,言寒禮一個人拿着書,往自己的房間裏走了。

  他一個人走進房間,閂上門,抱着書,一個人坐在牀上。

  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大顆大顆的眼淚像黃豆一樣從眼眶裏往下砸。

  一點兒哭聲也沒有,只有抽泣時的鼻息。

  青鸞又看了看屋內的其他東西,在架子上,找到了和此時言寒禮手上拿着的那冊書一模一樣的一整套書,書名《資治通鑑》。

  首冊書上寫着——“母溫氏贈吾兒寒禮。”

  “這是他母親送給他的……所以他一直捧在懷裏。”

  她又看了看言寒禮案頭擺放着的《歷日》,那是一本官制的日曆書,記載一年中所有的日期,節日,吉凶等等。

  而那一天被用筆墨圈了起來,看起來是是個重要的日子。

  紫鸞想了想,猜了猜,很輕鬆的猜到了答案。

  但她不敢確定。

  她猜今天是皇子的生辰。

  可這好奇怪,這閣樓冷清成這樣,沒有僕役侍奉,沒有官人來往,本該有的禮物和祝賀都沒有送來,反而是小皇子一個人縮在屋子裏抱着母親先前送的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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