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牝之門】(8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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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29

  # 第八十一章 緋羅遺墨

  房門合上的聲音並不重。

  可青棠將門閂壓進凹槽以後,石廊裏原本還能隱約聽見的腳步聲、守衛換崗
時低低的交談聲,以及從照祭樓下方傳上來的風聲,像是同時被隔在了另一邊。

  屋裏一下安靜下來。

  白珩把從黑水外圍帶回來的木盒放到案角,又將存籤房裏的那一份骨粉往左
邊挪開一些。

  兩隻盒子不能靠得太近。

  從溼地邊緣取回來的灰已經被黑水浸過,顏色比存籤房裏的樣本更沉,邊緣
還凝着幾片薄薄硬殼。方纔用狐火試探時,其中殘留的命紋被水紋強行牽走大半
,如今只剩下一點極淡光澤,偶爾從灰裏浮出來,又很快暗下去。

  緋月站在長案一側。

  淺色裙襬邊緣沾着溼泥,薄衫也被黑水外圍的霧氣打溼一層。她回來以後只
重新挽過頭髮,鬢邊仍落着兩縷細發,髮尾貼在頸側,眼尾那粒顏色很淺的小痣
落在燈下,比平日更清楚一些。

  她看起來有些累。

  卻沒有離開。

  陸錚站在離她不遠的位置,右手藏在袖中,掌心壓着龍鱗令。

  令牌沒有再像黑水外圍那樣灼熱,可那股溫度始終沒有真正退去,像有一縷
極細火意貼着金屬紋路往裏鑽,隔着已經包好的軟布,一點點壓在尚未完全癒合
的傷口上。

  緋煙沒有立刻說話。

  她走到書架前,抬起左手,將腕上的灰白骨環輕輕壓在最下層木格邊緣。

  一聲細響。

  書架後方緩緩裂開一道窄縫。

  裏面沒有堆放卷冊,也沒有藏着什麼複雜機關,只有一隻薄薄的木匣安靜放
在最深處。木匣顏色已經很暗,四角磨得發白,匣面沒有雕紋,也沒有刻字,只
有鎖釦旁邊留着一道很淺的狐印,像是誰手上沾着墨,曾經隨意按過一下。

  緋煙將木匣取出來。

  放到案上。

  緋月的目光在那道狐印上停了一會兒。

  「這是舅舅留下的?」

  「嗯。」

  緋煙在椅子上坐下。

  她今日沒有穿議事時那身繁複王服,只在深色長裙外披着一件薄衫。衣袖向
上收了一點,左腕骨環與骨環下方那道淡淡舊傷都露在燈下。

  她的手指落在鎖釦上。

  沒有立刻按下去。

  白珩站在案邊,看了一眼木匣,又看向緋煙。

  「女王以前打開過?」

  「看過幾次。」

  緋煙道:「有些東西,我一直沒有看明白。」

  她抬眼,看向案角那兩隻裝着骨粉的木盒。

  「今日你們從黑水外圍帶回殘灰,我纔想起來,緋羅留下的東西里,也提過
類似痕跡。」

  白珩沒有伸手。

  「長老院知道這隻木匣嗎?」

  「知道緋羅留下過東西。」

  緋煙指腹輕輕壓下。

  鎖釦彈開。

  「但不知道東西在我手裏。」

  匣蓋開啓以後,最先露出來的是一層已經泛黃的薄紙。紙張邊緣被火燎過,
幾處焦黑向內捲起,像是有人當年從火裏匆忙搶出以後,又花了很久將它們一點
點壓平。

  最上面還放着半截墨條。

  墨條表面裂開一道細紋,中間刻着一個歪歪斜斜的「羅」字。

  緋月神色微微一頓。

  「這塊墨還在呀。」

  緋煙看向她。

  緋月沒有碰,只輕聲道:「舅舅以前總嫌碑吏準備的墨難聞。他說那股味道
像溼泥,一整塊按在鼻子上,怎麼洗都洗不掉。」

  白珩原本低頭看着木匣,聽見這句話,忍不住抬了一下眉。

  「緋羅大人形容東西,倒是很有自己的辦法。」

  緋月嘴角彎了一點。

  「母親以前也說過,只有他規矩最多。」

  緋煙看着那半截墨條。

  過了片刻,才道:「他的規矩確實很多。」

  她伸手將墨條拿起來,指腹在那個「羅」字上輕輕停了一息,隨後放到木匣
旁邊。

  「他死後,長老院來過兩次。」

  白珩問:「爲了找這些東西?」

  「他們說,碑室裏出了意外。緋羅接觸過的紙、墨和舊籤都可能沾着殘餘命
紋,需要統一收走封存。」

  緋煙從匣中取出第一張薄紙。

  「可他們越是急,我越不想交。」

  紙頁不是手書。

  上面拓着一小片模糊石紋。墨跡已經被水汽泡散,幾道筆畫擠在一起,單獨
看時根本分不出原本是什麼字,只能隱約看見石面上有些不自然的起伏。

  白珩把拓片往燈下挪了一點。

  看了很久。

  「這張不能直接讀。」

  青棠站在旁邊。

  「什麼都沒有?」

  「有。」

  白珩用指尖虛虛點在紙面中間,沒有真正碰上去。

  「只是這裏不是一層字。」

  緋月走近一些。

  白珩道:「表面筆畫更深,邊緣也更整齊,應該是後來重新刻上去的。下面
還有一層舊痕,只露出一點邊角,若不是已經知道刻命碑可能有問題,很容易把
它當作石面裂紋。」

  緋月低頭看了一會兒。

  「有人在原本的字上重新刻過?」

  「應該是。」

  白珩沒有急着把話說死。

  「至少緋羅當年拓下來的這塊石面,被人覆蓋過。」

  緋煙又取出一張紙。

  這一次不是拓片。

  是緋羅親手留下的筆記。

  墨色已經淡了,字卻仍然很穩。

  碑面有覆改。

  底下尚有舊痕。

  不可只信表字。

  屋裏靜了一會兒。

  緋月抬頭看向母親。

  「舅舅當年已經懷疑刻命碑被人動過?」

  「嗯。」

  緋煙的目光落在那三行字上。

  「他進過碑室內層。」

  「我以前一直以爲,他只是發現自己的獻祭記錄與殘冊對不上,所以纔想繼
續往下查。」

  她停了一下。

  「現在看來,不止如此。」

  白珩將兩張紙並排放好。

  「緋羅大人沒有把底下舊字拓出來。」

  青棠道:「是來不及,還是做不到?」

  「都有可能。」

  白珩道:「刻命碑不是普通石碑。裏面每一道記錄都連着命紋。若表層已經
被人重新刻過,想在不驚動其他痕跡的情況下把舊字完整拓出來,本來就很難。


  他看向桌邊的木盒。

  「更何況,現在已經有人因爲骨簽出問題,開始記不清自己的名字。」

  陶隱坐在水渠邊,一遍遍往碎木上刻字的畫面浮上來。

  緋月沒有說話。

  緋煙繼續往下翻。

  第三張紙邊緣破損得更重,右下角缺了一塊,表面還沾着一層已經發黑的薄
灰。紙上字跡明顯比前兩張更急,幾處收筆甚至沒有完全停穩。

  舊籤磨灰。

  落水後仍有亮紋。

  水下有響。

  不可再試。

  白珩唸完以後,神色慢慢沉下來。

  青棠先看向案角。

  「舊籤磨灰。」

  她指的是右邊那隻木盒。

  黑水外圍帶回來的殘灰就放在那裏。

  白珩點頭。

  「至少方法相似。」

  緋月道:「舅舅當年見過有人把骨籤磨碎,再送進水裏?」

  「見過骨籤灰碰水以後重新出現紋路。」

  白珩看着那幾行字。

  「至於是誰磨的,是誰送進去的,緋羅沒有留下答案。」

  緋月問:「不可再試,是因爲他自己試過?」

  白珩沒有順着這個問題往下猜。

  「可能是。」

  「也可能是他看見別人做過,發現會出問題,所以留下提醒。」

  他指向最後一行。

  「這幾句話太短,不能替他把沒有寫出來的事情補上。」

  青棠道:「水下有響聲。」

  「與你們今日在黑水外圍聽見的聲音一樣?」

  陸錚終於抬眼。

  黑水深處那道沉悶聲音仍然清楚。

  不像水浪。

  更像有什麼東西在霧後拖動過鎖鏈。

  白珩卻搖頭。

  「不能確定。」

  「緋羅沒有寫黑水,只寫水下。可能是碑室下方的暗渠,也可能是別的水脈
。」

  「只能確定,骨籤灰落水以後,確實會引起變化。」

  緋月看着那張紙。

  「可舅舅寫的是舊籤。」

  她聲音不高。

  「如今失蹤的是陶隱、桑衡和石槐這些活人的真籤。」

  白珩沉默片刻。

  「對。」

  「這纔是最麻煩的地方。」

  他將緋羅留下的筆記放到一旁。

  「十二年前,至少緋羅查到的還是廢棄舊籤。如今藏在暗處的人已經不滿足
於那些東西,開始直接拿活人的命紋去試。」

  緋月皺眉。

  「因爲活籤裏的命紋更完整?」

  「很可能。」

  白珩道:「也可能因爲舊籤已經試不出他們要找的東西。」

  青棠看向緋煙。

  「緋羅有沒有查到是誰在做?」

  緋煙沒有立刻回答。

  她繼續翻動匣中紙頁。

  幾張殘片被放到一旁以後,底下露出一張摺疊起來的薄紙。紙面沒有拓痕,
是緋羅自己的字。

  緋煙看見以後,動作慢了下來。

  緋月注意到了。

  「母親。」

  緋煙沒有抬頭。

  緋月輕聲道:「你若不想現在看,可以先放回去。」

  「東西已經留了這麼多年。」

  「不差這一會兒。」

  緋煙沉默片刻。

  「不是不想看。」

  她將紙頁緩緩展開。

  「是已經看過很多次。」

  紙上只有三行字。

  阿煙不知此事。

  勿問她。

  若我未歸,不許她再入碑室。

  最後一筆壓得很重。

  墨色在紙面暈開一小塊。

  屋裏沒有人說話。

  緋月的目光落到母親左腕。

  灰白骨環安靜貼着皮膚,骨環下方那道淡淡舊傷,在燈下顯得比平時更清楚


  緋煙看着紙上的字。

  很久以後,才低聲道:「他總是這樣。」

  緋月沒有急着回答。

  緋煙道:「替我進碑室。」

  「替我留下骨環。」

  「替我將後面的東西全都擋住。」

  她的聲音很平。

  沒有哭。

  也沒有刻意壓着什麼。

  「最後留下一句,不許我再進去。」

  緋月站到她身側。

  「舅舅應該只是不想讓你出事。」

  「我知道。」

  緋煙看着紙頁。

  「可他沒有問過我。」

  短短一句。

  屋裏更靜。

  緋月抬起手,沒有碰骨環,只輕輕握住母親手腕,指尖停在骨環下方。

  「母親。」

  她說得很慢。

  「舅舅替你做出決定,是他的選擇。」

  「可這些年,你沒有把青丘丟下,也沒有因爲所有人都說事情已經結束,就
真的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看了一眼案上的木匣。

  「若你當年把東西交出去,我們今日什麼也看不到。」

  「舅舅已經替你承擔過一次。」

  緋月停頓一下。

  「你不能再用剩下的時間,繼續替他懲罰自己呀。」

  緋煙抬眼看她。

  眼尾那層天然緋色被燈火照得很深。

  過了很久。

  她沒有將手腕抽回去。

  陸錚站在案桌另一側,始終沒有開口。

  視線卻落在緋月臉上。

  溼地邊緣那一圈水紋,再次從記憶裏浮出來。

  水紋越過骨粉。

  沒有靠近龍鱗令。

  只朝她而去。

  緋煙將紙頁緩緩放到一旁。

  「繼續看。」

  剩下幾張拓片比前面破損得更加嚴重。

  有兩張已經碎成數塊,紙邊被水泡得發軟,稍微碰一下就會散開。白珩取出
幾塊壓紙薄木,將碎片逐一鋪到桌面,再按照殘留石紋慢慢拼接。

  緋月鬆開母親的手腕。

  走到白珩旁邊。

  「我幫你按着。」

  白珩沒有推辭。

  「勞煩殿下。」

  青棠站在旁邊,沒有催促。

  屋裏只剩下紙頁挪動時的輕微摩擦聲。

  過了很久,白珩纔將幾塊碎片勉強接上。

  「這裏有字。」

  青棠問:「緋羅寫的?」

  「不是。」

  白珩將拓片稍微往燈下挪了一點。

  「石面舊字。」

  紙面中央,四個字仍然能夠辨認。

  定水之骨。

  緋月輕聲念出來。

  「定水之骨。」

  她抬起頭。

  「是什麼?」

  白珩沒有立即回答。

  他繼續辨認後面的殘筆。

  「還有一句。」

  「定水之骨,不可輕移。」

  再往後,墨痕已經被水泡散。

  只剩下幾道無法連接的線。

  白珩看了很久。

  最終搖頭。

  「後面的內容讀不出來。」

  緋煙道:「這是緋羅留下的判斷?」

  「不是。」

  白珩抬手點在拓片邊緣。

  「是他從碑室舊石上拓下來的原文。」

  「緋羅未必知道定水之骨究竟是什麼。」

  緋月看向桌邊骨粉。

  「有人把籤磨成灰,送到水邊。」

  「舅舅當年也見過舊籤灰落水以後重新亮起來。」

  「水脈深處還有一塊不能輕易移動的骨。」

  她說到這裏,停了一下。

  「這些事情應該有關。」

  「很可能。」

  白珩道:「可還缺東西。」

  他沒有爲了讓結論顯得清楚,就把猜測直接說成答案。

  「目前能夠確定的只有三件事。」

  「刻命碑表層曾經被覆蓋。」

  「舊籤磨灰以後,落水仍然會亮。」

  「碑室舊字裏提到過一塊不能輕易移動的定水之骨。」

  白珩看向緋煙。

  「至於藏在暗處的人究竟想找到什麼,緋羅沒有留下答案。」

  青棠道:「可他們如今開始用活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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