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人骨】(1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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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04

一句話:“我早上給你洗了,你穿我的。”

法於嬰腦子還懵着,隨便“嗯”了一聲,沒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麼,他已經拿着衣服過來了。

一件碼數偏小點的白色衛衣,面料軟得不可思議,領口是寬鬆的圓領,袖口收得剛好,法於嬰個子不矮,一米七幾,但骨架小,這件衛衣她穿上剛好,下襬落在胯骨上,不鬆不緊,襯得整個人清瘦又慵懶,他又給她搭了條挺括的褲子,深灰色的,版型利落,她很少穿這麼休閒的一身,站在鏡子前看自己,慵懶的,鬆弛的,和穿校服時那個緊繃的法於嬰判若兩人,校服把她裹得太嚴了,藏青色的西裝,同色系的百褶裙,像一層殼,她躲在殼裏三年。

現在這身衣服貼在她身上,把她原本的輪廓還給了她。

覃談靠在門框上,看了她一眼,他美商好,這一櫃子衣服就沒件單拎出來難看的,法於嬰昨天就發現了,就算是純T也很有型,肩線剪裁得剛好,面料垂墜,穿在身上不塌。

她提了一嘴:“鏈接發我。”

他摸摸後腦勺,往樓下走,手裏還握着手機,回頭看她一眼。

“你想穿送你。”

“我不客氣。”

“掏空都行。”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但眼睛裏有一點暖意。

洗漱完下樓,她沒有喫早餐的習慣,徑直往門口走,下一秒被叫住。

“喫早餐。”

“沒這習慣。”她說。

他走過去拉她,手掌扣住她小臂,不重,但帶着一股不由分說的勁兒。

“爲什麼?”

她看了一眼桌上,香噴噴的,擺了一排,豆腐腦,小籠包,油條,豆漿,粥,還有一碟切好的水果,品類繁多,像是把早餐店搬了一半過來。

她皺眉看這公子哥,以爲這是他的習慣。

“你早餐喫這麼多?”

他可不是,純是不知道她喜歡喫什麼,就多買了一些,一不小心就過了頭,小籠包是蟹粉的,油條剛炸出來還酥着,豆漿有甜有鹹,粥是皮蛋瘦肉的,每一樣都冒着熱氣,看得出是掐着點買的。

“沒,”他說,“買一送一。”

法於嬰顯然不信,她在他對面坐下,回答他剛纔那個問題:“以前沒什麼時間,久而久之就習慣了。”

覃談看她,把那碗豆腐腦推到她面前,熱氣還冒着,白嫩嫩的,上面撒着蝦皮和紫菜,幾滴香油浮在表面,亮汪汪的。

“寧願多睡五分鐘,也挪不出這點時間。”他拆穿了她。

法於嬰也不惱,拿他推過來的豆腐腦喫,舀了一勺送進嘴裏,溫熱的,滑進喉嚨,胃裏暖起來,她低着頭,又舀了一勺,蝦皮的鹹鮮和豆腐的嫩滑攪在一起,是她很久沒嘗過的味道,不是沒機會喫,是從來沒把這個當回事。

覃談也喫,夾了個小籠包,咬了一口,湯汁溢出來,他含糊不清地說:“以後抽五分鐘陪我喫早餐。”

她抬眼看他。

“都說了沒時間。”

他沒抬頭,嗯了一聲。

“都說了抽。”

她沒反駁,低頭喫自己的,油條撕了一小段,泡進豆漿裏,看着他推過來的那碗粥,又喝了兩口,她喫的不多,但比平時多了。

他看在眼裏,沒說話。

早餐喫完,覃談送她回學校,路上她補覺,靠在副駕駛上,頭歪向一邊,呼吸均勻。覃談不吵她,看了一眼時間,速度快了一點,但開得很穩。玩車的人懂車,也知道怎麼讓車上的人睡得舒服,他避開了幾個顛簸的路段,過彎時方向盤打得極緩,車身幾乎沒晃。

到了地方,離上課分毫不差,還有三分鐘。

法於嬰開始趕了,火急火燎地伸手去拿中控臺上的手機,被他按住。

“我這兩天不在上海。”他說,“待會給你發個地方,有事就去找那兒的人,說我的名字就行。”

她笑了一下。

“有病吧,成天想給自己找事。”

他也笑,放開手,她推門下車,他說慢點兒,她沒聽見,那個愛管事的主任已經在門口站着了,目光掃過來,她再墨跡那麼一秒,都要挨批。

她小跑着往校門去,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法於嬰!”

她回頭,韓伊思正從另一輛車上下來,大口喘氣,跑過來拽住她衣角。

“我可看見了啊,”韓伊思用話堵她,喘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但眼神里全是戲,“你昨晚的夜生活很豐富啊。”

兩個人一起往樓上走,法於嬰掐她一下,力道不重。

“你都看見什麼了?”

韓伊思笑着,不懷好意。

“看見你春宵一夢的主角兒了,喫挺好。”

法於嬰也笑,兩個人卡着上課鈴衝進教室,前腳剛踏進門,鈴聲就響了,班主任站在講臺上看了她們一眼,沒說什麼。

上午的課雜,有一節體育課,法於嬰和韓伊思一塊下樓,便不巧,以往三班這個時間都沒這門課,估計換課了,和弗陀一撞了個滿懷。

她們在他們面前下的樓,弗陀一那一羣人正從操場那頭走過來,三三兩兩,鬆鬆垮垮,有人叼着根沒點的煙,有人把校服系在腰上,有人低頭刷手機,法於嬰沒看他,和韓伊思說着話,韓伊思在誇她這件衛衣好看,問有沒有鏈接。

“沒呢,”法於嬰搖頭,“不是我的。”

韓伊思瞪大雙眼,肩膀撞她一下。

“你夠可以的。”

法於嬰笑,衛衣在陽光下白得發亮,襯得她整個人乾淨又鬆弛,那羣人裏有幾個目光黏過來,在她身上停了停,又移開。

“法於嬰。”弗陀一喊了一聲。

她沒聽見。

韓伊思跟她說話,聲音蓋過了他,弗陀一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大了點,帶着點不耐煩。

韓伊思回頭看了一眼,轉過來對法於嬰說:“有狗在叫。”

法於嬰也回頭看了一眼。

弗陀一站在三四米外,嘴角掛着點笑,那種笑她見過太多次了,不是高興,是那種“我有話要噎你”的笑,嘴角往上翹,眼睛裏卻沒有笑意,像一條裂開的縫。

他身邊的人也跟着停下來,有人抱着胳膊,有人踢着腳下的石子,目光在法於嬰和弗陀一之間來回掃。

“覃談呢?”他問。

這話問得直,話裏有話。

法於嬰看着他。

“找他你不去崇德?”

弗陀一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知道?”

她看着他,眼神里是“你在說什麼”。陽光下她的臉沒什麼表情。

弗陀一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這下應該在飛機上了吧?”

他身後有人笑了一聲,短促的,另一個人用手肘拐了拐旁邊的人,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聽不清,但那個語調帶着點曖昧的意味。

法於嬰的表情沒變。

“你不是知道得挺清楚的?”

弗陀一的笑意深了一點。

“他不會告訴你去倫敦幹什麼的。他那邊有一個女人,我不告訴你,你還被瞞在鼓裏。”

他身後有人“哦”了一聲,拖長了尾音,有人開始竊竊私語,目光在法於嬰身上打轉,像是在看一個被拆穿的人。

那種目光她太熟了,單闌三年,每次有什麼新編排出來的謠言,他們就是這樣看她的,帶着點好奇,帶着點幸災樂禍,帶着點“果然如此”的篤定。

法於嬰笑了一下,環起手臂,陽光落在她肩上,白色衛衣晃得人眼暈。

韓伊思觀察她的表情,她很淡定,什麼表情都沒有。好像弗陀一說的那句話,此時驗證了她早說過的,不玩感情。

弗陀一認爲她在裝,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了點,帶着點勸慰的語氣,讓人作嘔:“你別認真了啊,嬰子。提醒你一句,覃談可不是一般人。你靠近他,還不如跟我玩呢。”

多麼反胃的話,他身後有人跟着笑,有人推了一把旁邊的人,有人學着弗陀一的語氣,壓低聲音說了句“嬰子”,然後幾個人悶聲笑起來。

這話出來,連韓伊思都忍不住笑了,法於嬰和韓伊思對視一眼。

“弗陀一,你是不是腦殘劑喝多了?”韓伊思開口笑。

弗陀一的臉瞬間沉下來,怒着看韓伊思,手指着她:“有你丫的什麼事?哪都有你!”

“你多照照鏡子吧!”韓伊思毫不示弱,往前逼了一步,“沒錢再去論壇籌資去!”

弗陀一往這邊走,步子又急又重,韓伊思不怕,法於嬰也不攔,倒是往旁邊讓了一步。

韓伊思笑着,上下打量他,那目光像在審視一件殘次品:“姐姐我要是長你這樣,這輩子不活了,哪有臉說這些話的。”

弗陀一氣急了,一巴掌揚過來。

韓伊思一把揪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擰,動作利落,像是練過的。弗陀一痛得叫出聲,臉都變了形,整個上半身被那股力道帶得彎下去。

他身後的人往前湧,腳步聲雜沓,有人喊“你幹什麼”,有人擼袖子。

法於嬰呵住:“誰敢!”

都站住了,那幾個人停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被一道無形的牆擋住。

法於嬰站在那兒,沒動,但那股氣勢壓下來,像一堵牆,她沒看他們,目光一直落在弗陀一身上。

弗陀一讓韓伊思放手,聲音都變了調,韓伊思將他往後一推,他踉蹌了兩步,被身後的人扶住,站穩了,臉色鐵青,手腕上一圈紅印。

他罵罵咧咧,聲音又尖又粗,對着她們說:“等着法於嬰!我早晚有收拾你的那一天!”

“就現在。”法於嬰說。

弗陀一愣住。“什麼?”

“就現在。”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

“收拾完,招數都使了。”

她看着他,眼神犀利。

弗陀一第一次接不住那樣的目光。他在單闌落了勢,他如今的收斂都是因爲覃談的人進了單闌,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知道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肆無忌憚。但今天這是骨子裏的反應,欺負法於嬰,已經生在了骨頭裏,改不掉。他身後的人也都安靜了,沒人再笑,沒人再竊竊私語,有人低下頭看自己的鞋尖,有人往後退了半步。

法於嬰往前走了一步。

“鬧完了嗎?”她問,“從頭到尾,從高一到現在,我做錯零件事。仗着自己家裏有點錢得寸進尺,什麼噁心話都往我這裏鋪。把我上次的警告當耳旁風是不是?”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甚至有點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高處落下來的石子,砸在地上,彈起來,再落下。

弗陀一揉着手腕,沒說話,他身後有人拉了拉他袖子,小聲說了句“走吧”,有人已經開始轉身了,步子很小,像是在猶豫。

但他脾氣上來了,甩開那隻手。

“這是你該得的!法於嬰我告訴你,只要我還在單闌,每一天都會換着法搞你。最好的解決方法就是告訴覃談去,像上次一樣找他爲你撐腰。但他會嗎?我比你瞭解他,他的家境和性格不會對你這樣的人出手!”

他說完,胸膛起伏着,眼睛瞪着她,他這話完全是生了氣,比誰都清楚覃談爲什麼突然挪人進單闌,爲什麼弄人盯着他,但他就是太生氣,憑什麼以往說一不二的他如今像被堵在牆角的獸,憑什麼這樣一個法於嬰夠覃談的庇護,憑什麼明明家境差不多的他們要從骨子裏畏懼覃談。

法於嬰聽完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冷的,從嘴角一閃就收回去。

“我們的事輪不到別人插手。”她說,“你,賴辛夷,梅芙,所有踩過我一腳的人,這三年,我會還回來,等好了。”

她說完,轉身走了。韓伊思跟在旁邊,回頭看了一眼,弗陀一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加,嘴脣動了動,沒說出話,他身後的人散了,有人快步往操場走,有人低着頭假裝什麼都沒發生,有人湊到弗陀一身邊想說什麼,被他一把推開。

她們走了。

操場上的風把樹葉吹得沙響,陽光照在那羣人身上,弗陀一木訥着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側,那圈紅印還在,慢慢泛成青紫色。



(十八)賭



週一的籃球聯賽定在上午十點。

太陽好,不熱,是那種曬在皮膚上只覺得暖,不會發燙的春末日光。

單闌不允許穿私服,所以所有人都規規矩矩套着校服,法於嬰和韓伊思很規矩,兩個人都化了淡妝。

法於嬰只是描了眉,塗了一層薄薄的脣釉,韓伊思多畫了一條眼線,襯得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更深。

地點選在崇德,單闌離崇德不遠,走路十幾分鍾,坐車五分鐘,學校組織大巴去,不去的學生留校內,但單闌沒一個留下來的。

法於嬰靠在車窗邊,韓伊思挨着她刷手機,車廂裏嘰嘰喳喳的,有人興奮地討論英外的帥哥,有人抱怨起太早,有人偷偷補妝。

到崇德的時候,沒來過的人發出低低的驚歎,崇德大概有兩個單闌那麼大,光是籃球場就有兩個,而最大的那個做校聯賽用,看臺呈扇形鋪開,能容下上萬人。

單闌被排在東邊看臺,高一在最下面坐着,高三則在最上方,整個崇德今天大概湧進了上萬人,還不算英外的,人聲從四面八方聚過來,匯成一片嗡嗡的低鳴。

法於嬰和韓伊思坐在偏上方的位置,人流不多,座位鬆鬆散散,她倆樂的清淨。從這個角度看下去,整個球場像一隻巨大的碗,碗底是光亮的木地板,碗沿是密密麻麻的人頭,崇德的同學在她們正對面,距離遠得人臉模糊成一片色塊,分不清誰是誰。

韓伊思低頭玩手機,法於嬰手裏丟着個礦泉水瓶,一下一下拋起來,接住,再拋起來,她時不時看一眼手機屏幕,鎖屏壁紙是默認的,沒有消息彈進來。

韓伊思用手肘拐她。

“麥鬱找我們。”

法於嬰側頭看過去:“他們學校讓?”

韓伊思笑。

“偷偷來,還帶倆朋友。”

法於嬰“嗯”了一聲,不置可否,她眯着眼在對面看臺掃了一圈,想抓覃談的身影,沒看見。崇德那邊人太多了,白色校服連成一片,像落了雪的坡地。

“英外的怎麼還沒來?”韓伊思伸長脖子往入口張望。

法於嬰看了眼時間。

“還有半小時呢。”

話音沒落,麥鬱從看臺側面的通道鑽出來,彎着腰,躡手躡腳地往這邊蹭,想從背後嚇她們,法於嬰餘光掃見那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偏頭瞪了他一眼。

麥鬱直起身,雙手合十,笑嘻嘻的。

“得,介紹一下。”他往旁邊一閃,身後跟着兩個男生,高高瘦瘦的,穿着崇德的校服,但穿法不太一樣,一個把領帶系得很鬆,一個把外套搭在肩上。

法於嬰點點頭,韓伊思上下打量了一遍,脫口而出:“哇,比他帥多了。”

麥鬱立刻炸毛。

“韓伊思你眼瞎!你哪隻眼睛看見的?”

韓伊思朝他做個鬼臉,吐了吐舌頭。

“兩隻都看見了,左邊那隻看得更清楚。”

“你——”麥鬱指着她,手指抖了兩下,轉向法於嬰,“你管管她!”

法於嬰抬了抬眼皮。

“管不了。”

麥鬱噎住,韓伊思笑出聲,肩膀直抖,麥鬱身後那兩個男生對視一眼,其中一個低聲說了句“老麥你地位不行啊”,另一個憋着笑沒說話。

法於嬰不喜歡不認識的人挨着坐,她坐在走道邊,起身讓開,示意他們往裏進,麥鬱這纔想起來介紹:“這是法於嬰,韓伊思,單闌的她倆。”

兩個男生恍然大悟,領帶鬆垮的那個先開口:“久仰久仰,麥鬱天天唸叨。”

外套搭肩上的跟着點頭,目光在法於嬰臉上停了一瞬,很快移開。

韓伊思不說話,她纔來單闌幾星期,這話一聽就是對法於嬰說的。

法於嬰禮貌地彎了一下嘴角,那笑淺得像是風吹過的水面,皺一下就平了。

幾個人擠進去坐下,麥鬱挨着韓伊思,兩個朋友挨着他,法於嬰重新落座,在走道邊,和他們隔了一個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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