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人骨】(1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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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04



就那麼幾秒後,目光直直鎖住了她。

法於嬰也看着他。

隔着遙遠距離,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周圍的聲音還在,尖叫聲,音樂聲,主持人的播報聲,但法於嬰聽不見了。

她只看見他坐在那裏,白色球服,限量球鞋,手搭在膝蓋上,看着她。

韓伊思在旁邊喊:“你看什麼呢?”

法於嬰沒回答。

韓伊思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覃談,她“哦”了一聲,聲音拖得長長的。

覃談低下頭,摸了一下後頸,那個動作很快,像是不想讓人看見,然後他手肘搭在膝蓋上,整個人往前傾,姿態鬆弛下來,像是剛纔那一眼只是隨意掃過。

法於嬰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

“法於嬰,願賭服輸。”



(十九)針鋒



法於嬰看着那行字,七個字落在屏幕上,她沒回。

陽光從看臺頂棚的縫隙漏進來,落在她手背上,溫熱的,和她此刻的心跳不太搭。

球場那邊,哨聲還沒響,雙方球員站在場邊,做最後的準備。

弗陀一脫下外套扔給場邊的人,露出裏面那件黑色緊身T恤,勒着肩膀和胸口的線條,他活動着手腕,脖子往左歪一下,往右歪一下,目光穿過半個球場,釘在覃談身上。

覃談沒看他,他在繫鞋帶,蹲下去的時候膝蓋幾乎碰到地面,手指繞過鞋帶,拉緊,打了個結,又拉了拉確認鬆緊,動作不快,但很穩,系完左腳系右腳。

法於嬰看着他站起來,手垂在身體兩側,整個人很鬆,像一根沒上弦的弓,弗陀一在對面,身體是繃的,肩膀微微聳着,像隨時要撲出去。兩個人站在一起,一個松,一個緊。

裁判夾着球走進中圈,哨子含在嘴裏,短促地吹了一聲,雙方球員散開,各就各位。

覃談走到罰球線附近,弗陀一跟過來,貼得很近。弗陀一說了句什麼,嘴巴一張一合,隔得太遠聽不見,但法於嬰看見他嘴角掛着笑,一個挑釁,看見他微微屈膝,重心放低,眼睛盯着裁判手裏的球。

哨聲響,球被拋起來。

覃談起跳的時機比弗陀一早了半拍,不是快,是準,手臂伸直,指尖觸到球的瞬間往外一撥,球飛向隊友的方向,穩穩落進手裏。

弗陀一跳起來的時候已經晚了,手拍在空氣裏,落地時踉蹌了一步。

崇德的看臺炸了,有人站起來揮拳,有人尖叫,有人把手攏在嘴邊喊“覃談”。

聲音從對面湧過來,鋪天蓋地。

法於嬰前排那幾個女生又開始尖叫。

覃談落地後立刻往前跑,不是那種衝刺,是貼着地面滑過去的,步子大,頻率快,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球在隊友手裏轉了兩下,回傳,又回傳。

覃談在三分線外接到球,弗陀一撲過來,手伸得很高,幾乎蓋住他的臉。

覃談沒投,他往左帶了一步,弗陀一跟過來,他又往右變向,弗陀一被晃了一下,重心歪了,覃談趁那個縫隙往裏突,兩步就進了三秒區,起跳,手腕一抖,球擦着籃板彈進筐裏。

落地的時候他甚至沒看筐,轉身往回跑。

崇德的看臺再次因爲這爺們樣的瀟灑而炸開,比分牌翻了一頁。

2比0。

法於嬰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一下,只有一下。

弗陀一站在籃下,看着球從網裏落下來,砸在地上,彈了兩下,滾遠了,他臉上的笑沒了。有人把球撿回來遞給他,他接過來,用力拍了一下,聲音在球館裏炸開,他運球過半場,步子重,覃談防他,不貼身,留了半步的距離,但就是這半步,弗陀一過不去,他往左突,覃談堵左,往右變向,覃談封右,他就是一面會動的牆,永遠擋在他前面。

弗陀一急了,他強行起跳投籃,姿勢已經變形了,球砸在籃筐前沿,彈得很高,被崇德的隊員收下籃板。

韓伊思在旁邊笑了一聲。

“就這?”

麥鬱也笑。

法於嬰沒笑,眼睛跟着轉,他剛纔防弗陀一那幾下,不是靠身體,是靠腦子。弗陀一往左的時候他已經在往左了,弗陀一變向的時候他已經在變了,不是反應快,是預判。

他在弗陀一動之前就知道他要往哪走。

比賽繼續,覃談在進攻端不貪球,球到他手裏,傳出去,跑位,再接,再傳。像一個軸,把整個隊伍轉起來。弗陀一跟着他跑,從這邊底線跑到那邊底線,從三分線跑到籃下,氣喘吁吁,臉漲成豬肝色。

覃談的呼吸還是穩的,胸口起伏不大,汗都沒出多少。

你來我往幾個回合,崇德的分數一直咬着往上走,單闌那邊,弗陀一一個人扛着,球到他手裏就出不來了,運半天,投不進,被崇德打反擊。他越急越投不進,越投不進越急,有一次他被覃談逼到邊線,球差點丟了,他抱住球,肘子往外一拐,撞在覃談肋骨上。

哨聲響了,裁判比了個手勢,進攻犯規。

弗陀一攤手,一臉無辜,嘴裏嘟囔着什麼。覃談沒看他,揉了揉被撞的地方,走到罰球線附近等着發球,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韓伊思罵了一句髒話。

“他故意的。”

法於嬰沒說話,但她看見了,弗陀一那一肘子,是故意的,覃談也知道是故意的,但他沒反應,不是忍,是懶得理,在他那估計就是大人被小孩打了一下,不疼,也不值得計較。

上半場快結束的時候,崇德已經領先了十二分,覃談拿了八分,四個籃板,三次助攻。數據不算炸,但場上每一個人都知道,這場球是誰在掌控,節奏是他的,速度是他的,每一次進攻和防守都在他的手指尖上轉。

弗陀一像一頭被遛急了的牛,力氣使了不少,全打在棉花上。

中場哨響,比分定格在32比20。

崇德的隊員往休息區走,有人擊掌,有人拍覃談的肩膀,覃談倒着走,步子很慢,一邊走一邊接過旁邊遞來的水瓶,擰開蓋子,仰頭喝了一口,喉結滾動,水從嘴角溢出來一絲,順着下巴滑下去,他用手背擦掉。

法於嬰看着他,這麼一場酣暢淋漓的運動之後,還是勁勁的。他喝水的間隙,眼睛往看臺這邊瞟了一下,很快,像是不經意,但法於嬰知道他在找什麼,她沒躲。

她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託着下巴,風吹動她的頭髮,幾縷碎髮飄在臉頰旁邊,她看着他,目光沒移開。

他找到她了。

隔着半個球場,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還在喝水,水瓶舉在嘴邊,眼睛卻看着她。那個畫面很奇怪,明明在看臺上,她在看他,他在球場上,他在看她。中間隔了那麼多東西,空氣,聲音,人,但那一瞬間,那些東西都不存在了。

他放下水瓶,往後退,還在看她。倒退着走,步子很慢,像是不着急、身後的隊友在喊他,他沒回頭,直到快撞上替補席的椅子了,他才收回目光,轉身坐下來。

法於嬰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着他坐下,他把水瓶放在腳邊,手機擱在膝蓋上,沒看,他往弗陀一那邊看了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後他轉頭,和身邊的隊友說話。

崇德的幾個人聚在一起,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叉腰喘氣,教練蹲在中間,手比劃着。

覃談沒圍過去,他一個人坐着,手垂在雙腿之間,上半身微微前傾,聽着。他的呼吸還沒完全平下來,肩膀一起一伏的,但表情很放鬆,隊友說話的時候他點頭,偶爾說一句,嘴脣動得不多,但每個人都在聽。

他坐着的樣子也和其他人不一樣,別人是散的,他是收着點。

他的目光時不時路過看臺,不是看,是路過。眼睛掃過去,停一下,移開,再掃回來。

韓伊思在旁邊伸了個懶腰。

“覃談太猛了,弗陀一根本打不過。”

麥鬱得意洋洋:“我說什麼來着。”

“你說什麼了?你就說了個主場優勢。”

“主場優勢也是優勢。”

“滾。”

法於嬰一動不動,目光十秒八秒在他身上。

覃談站起來,走到場邊,從工作人員手裏接過一條毛巾,擦了擦脖子和額頭,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這次他沒看法於嬰,他在看弗陀一那邊。

弗陀一坐在替補席上,胸口起伏很大,有人給他遞水,他接過來沒喝,攥在手裏,瓶身被捏得吱吱響,他旁邊的人湊過來想說什麼,被他一把推開。

覃談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他轉身走回場上。下半場要開始了。

韓伊思問她:“你說下半場覃談還能這麼猛嗎?”

法於嬰隨口說:“他在耗弗陀一的體力。”

韓伊思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麥鬱也湊過來。

“你還懂球?”

法於嬰不懂球,但她差不多懂覃談在想什麼。

上半場他一直在跑,不是自己跑,是帶着弗陀一跑,弗陀一跟着他,從這邊到那邊,從三分線到籃下,每次以爲他要攻了,他把球傳出去。每次以爲他要歇了,他又加速,弗陀一被他遛了半場,體力早就見底了。

下半場,纔是真正的開始。

弗陀一也不蠢,下半場一開始他就發現覃談不動了,不是不動,是不主動。

球到他手裏,他傳,沒球的時候,他站在三分線外,不動,弗陀一跟着他站着,兩個人像兩根柱子,杵在那裏,弗陀一不敢放他,但也不敢貼太緊。

他不知道覃談要幹什麼。

單闌的球運過來,弗陀一接球,覃談防他,還是那半步的距離,弗陀一這次沒硬突,他把球傳出去,自己跑位。覃談跟着他,不緊不慢,球轉了一圈又回到弗陀一手裏,他接球的時候位置不好,離籃筐太遠,只能再傳,來回幾次,單闌的進攻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怎麼轉都轉不順。

韓伊思看得不耐煩:“他們在幹嘛?”

法於嬰說:“在等。”

“等什麼?”

法於嬰沒回答。

球又到了覃談手裏,他站在三分線外,面前沒人防,弗陀一在三秒區裏,正回頭看他。

覃談沒動,他運了一下球,又運了一下,慢吞吞的,全場的人都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幹什麼。

然後他投了。

姿勢很標準,膝蓋微屈,手臂伸直,手腕一抖,球從指尖飛出去,劃了一道高高的弧線,球館裏安靜了半秒,球砸在籃筐後沿,彈起來,落進網裏。

全場歡呼。

法於嬰看着那個球落進網裏,看着覃談轉身往回跑,他跑得不快,甚至有點慢,但那個球已經夠了。

三分。

比分拉開到十五分,弗陀一站在原地,看着籃網還在晃,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他的手在發抖。

崇德的看臺徹底瘋了,有人站起來揮舞校旗,有人把橫幅舉過頭頂,有人喊“覃談”喊到破音,麥鬱在椅子上跳起來,被韓伊思一把拽下來。

“你冷靜點!”

“冷靜不了!”

法於嬰看着覃談,他跑回自己半場,轉過身,面對弗陀一,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但法於嬰看見他嘴角動了一下。

那笑癢癢的,用行動挑釁弗陀一,全是“你知道我要幹什麼,但你攔不住我”。

單闌發球,弗陀一接球,運過半場,這次他沒傳,他盯着覃談,眼睛裏燒着火,他加速,往籃下衝,覃談跟着他,還是那半步的距離。弗陀一起跳,覃談也起跳,手伸得很高,沒蓋到球,但手指擋在弗陀一臉前面,球砸在籃板上,彈出來,被崇德的隊員收下。

弗陀一落地的時候沒站穩,往前衝了一步,肩膀撞在覃談胸口上,覃談退了一步,穩住,沒說話,弗陀一回頭瞪了他一眼,嘴裏罵了一句。

比賽繼續,單闌開始玩髒的。不是弗陀一一個人,是整個隊伍,有人伸腿絆崇德的隊員,有人用手肘頂腰,有人防守的時候故意往前撲,把人撞倒在地。

裁判吹了幾次犯規,但沒吹停他們的動作,崇德的隊員開始有情緒了,有人和單闌的對罵,有人推了一把,被隊友拉開。

覃談沒參與,他在看,看裁判,看隊友,看弗陀一。

法於嬰也看見了,她看見單闌的人開始針對覃談,有人在他跑位的時候拉他衣服,有人在擋拆的時候故意撞他腰,但他永遠在預判路上,總是離了那麼一分距離得手,覃談躲過去,他的手握了一下,又鬆開。

崇德的球權,球傳到覃談手裏,他站在三分線外,面前兩個人防他,一左一右,他沒傳,運球往右走,兩個人跟着他往右,他急停,變向,往左突,左邊那個人伸腳絆他,覃談跳起來,越過那隻腳,他把球傳出去,傳給底角的隊友,隊友投籃,沒進。

籃板被單闌搶到。

弗陀一接球,往前場衝,覃談追他,速度很快,兩步就追上了,弗陀一起跳上籃,覃談從側面跳起來,手掌摁在球上,硬生生把球摁了下來,蓋帽,全場沸騰。

球被崇德的隊員撿到,往前場傳,覃談落地後立刻往前跑,速度比剛纔還快,球在三分線外等他,他接球,面前沒人,他投了,又進。

又一個三分。

崇德的看臺徹底瘋了,法於嬰看着覃談,看着他投完籃之後站在原地,看着球落進網裏,看着它彈起來,落下去,滾遠了,然後他轉身,往回跑,跑過弗陀一身邊的時候,他沒看他,一眼都沒看。

比分拉開到二十分,單闌開始急了。

他們的動作越來越大,越來越髒。有人直接把崇德的隊員推倒在地,裁判吹了犯規,那個人還在罵罵咧咧,崇德的隊員從地上爬起來,要衝過去,被隊友拉住。

覃談走過去,拍了拍那個隊員的肩膀,說了句什麼,那個隊員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退回去了。

覃談轉身,繼續跑位,他沒看裁判,沒看單闌的人,沒看任何人,他在打球。

最後幾分鐘,崇德領先二十分,勝負已經沒有懸念了。

但單闌的人還在犯規,還在推人,還在罵罵咧咧,覃談不跟他們糾纏,球到他手裏就傳出去,不投籃,不突破,不給他們犯規的機會,他像一塊冰,什麼火都燒不着他。

崇德的其他人接管了比賽,後衛突破上籃,前鋒中距離跳投,中鋒籃下強打,覃談站在弱側,拉開空間,讓隊友一對一。

他手裏沒球,但他控制着整個半場的節奏,球往哪邊走,防守往哪邊移,他都看得一清二楚,偶爾喊一聲,用手指一下方向,隊友就知道該往哪傳。

法於嬰忽然明白了,下半場的主力不是覃談,從一開始就不是。他故意讓所有人以爲他在耗體力,以爲他在保留,以爲他是那個要在關鍵時刻站出來的人。

單闌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包夾他,針對他,把最好的防守資源都砸在他身上,然後他把球傳出去,讓隊友終結,他不是在耗弗陀一的體力,他是在耗整個單闌的防守。

法於嬰眉頭皺了一下,她也被他騙了。

她想起剛纔韓伊思問他是不是累了,她說他在耗弗陀一的體力,她說對了前半段,沒猜透後半段。

覃談那套聰明,把所有人都玩了進去。

弗陀一以爲自己在跟他鬥,單闌以爲自己在防他,連她都以爲他在保存實力,結果他根本沒打算當主角。

他給隊友做了一整場的嫁衣。

她輕笑了一聲,這個人,哪怕只是一場聯賽,都願意動腦筋。

最後的比分停在78比52,崇德贏了二十六分。

哨聲響的時候,單闌的隊員直接往更衣室走,頭都沒回,弗陀一走的時候摔了一瓶水,瓶子砸在地板上,砰的一聲,水濺了一地,崇德的隊員在場邊擊掌擁抱,有人把球衣脫了扔上看臺,有人笑着比手勢。

覃談沒參與,他直起身,往通道走。

他沒和任何人握手。

他直接從場上走下去,穿過替補席,穿過教練,穿過隊友,往通道走。

步子不徐不疾,手垂在兩側,白色球服在燈光下晃了一下,有人喊他名字,他沒回頭,有人想追上去,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他就那麼走了,把單闌,把弗陀一,把整個球場,都留在身後。

沒人敢說什麼,看臺上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開始鼓掌,稀稀拉拉的,越來越密,最後匯成一片,整座場館都在鼓掌。

法於嬰沒鼓掌,她坐在那裏,手搭在膝蓋上,看着他走進通道,消失在陰影裏。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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