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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08
"有牛奶嗎?"
"冰箱裏。你自己拿,微波爐熱一分鐘。"
"好嘞。"陳思雨啪嗒啪嗒地走過來拉開冰箱門,彎腰翻了翻,拿出了一盒純牛奶。"媽,酸奶你還沒買呢?我上次貼了條子的。"
"這兩天忙,忘了。明天給你帶回來。"
"要原味的啊。別買草莓味的,太甜了。"
"記得呢。"
陳思雨把牛奶倒進杯子裏放進了微波爐,按了一分鐘,然後又靠回了廚房門框上。她看着沈若蘭的背影,突然說了一句:"媽,你今天休息啊?"
"嗯,今天沒排班。"
"那你今天在家歇着唄。別出去了,前兩天你好像挺累的。國慶都沒怎麼休息。"
"在家。"沈若蘭用鍋鏟把煎蛋的邊緣鏟鬆了一點,蛋白的底部已經凝固成了微微焦黃的顏色,蛋黃還在微微晃動沒有完全凝住。火候剛好。"你好好上課。月底模考了是不是?"
"是是是,你別提這個。"陳思雨做了個鬼臉。"壓力好大的好不好。"
"壓力大就對了。"沈若蘭把煎好的蛋鏟到了盤子裏面,第二顆雞蛋磕在鍋沿上,蛋液落進了鍋裏。"考完之後你想喫什麼,媽給你做。"
"紅燒排骨!"陳思雨脫口而出。"好久沒喫了。"
"行。"
"真的?"
"真的。"
陳思雨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很大的笑容。那種只有十八歲的人才能毫無保留地展示出來的、從眼睛到嘴角全部一起動起來的笑容。她蹦了一下從門框上彈開了,啪嗒啪嗒地跑回了臥室方向,一邊跑一邊喊:"那我快去洗漱,要遲到了。"
沈若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然後她轉回來,繼續煎第二顆蛋。
鍋裏的雞蛋在熱油裏面滋滋作響,蛋白的邊緣翻起了一圈細密的白色泡沫,油星偶爾濺到了她的手背上但她沒有縮手。竈臺上方的抽油煙機嗡嗡地轉着,把蒸氣和油煙一起吸走了。
她看着鍋裏的蛋。
蛋黃在蛋白的正中間,圓圓的,完整的,沒有碎。
她握着鍋鏟的手很穩。
第四十七章 陳建國的眼淚
水龍頭開着,水流衝在碗底上發出嘩嘩的聲響。
沈若蘭把最後一隻碗翻過來,用手指抹掉碗底殘留的洗潔精泡沫,然後把它塞進碗架的最後一個卡槽裏。碗架是不鏽鋼的,用了好幾年了,底部有幾處生了鏽斑,擱上去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金屬碰撞。她關了水龍頭,拿起掛在牆壁掛鉤上的擦手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水漬擦乾淨。
廚房的窗戶沒有關嚴,十月中旬的夜風從縫隙裏鑽進來,帶着一點涼意,吹到還沾着水氣的手背上的時候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竈臺上的掛鐘顯示八點零三分,秒針一格一格地走,聲音很輕,平時幾乎聽不見,但此刻廚房裏太安靜了,那個嘀嗒嘀嗒的聲音就顯得格外分明。
陳思雨喫完飯就回房間了,說是要做數學卷子,月底模考的範圍她還有兩個專題沒刷完。門關上之後走廊那邊就沒什麼聲響了,偶爾能聽見她翻卷子的紙頁聲。
沈若蘭把擦手巾重新掛回掛鉤上,正準備去檢查一下燃氣竈有沒有關好的時候,客廳那邊傳來了一個聲音。
不是很大的聲音。是什麼東西落在茶几上的悶響,像是一疊紙被攤開或者一隻手掌拍在了桌面上。然後是一聲很短的、被咽回去的呼吸,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那種,像是打了半個嗝又像是什麼別的東西。
沈若蘭的手在竈臺旋鈕上停了一下。
又來了一聲。這次她聽清楚了。不是嗝。是一種壓抑到了底部的、從鼻腔和喉嚨的縫隙裏面漏出來的聲音。很悶,很短,斷斷續續的,中間夾着不規則的呼吸。
她擦了擦手,走出了廚房。
客廳的燈沒有全開,只開了沙發旁邊的落地燈,暖黃色的光照了半個客廳,另外半個在暗處。電視沒有開。陳建國坐在沙發的左側,身體微微前傾,兩隻胳膊撐在膝蓋上,頭低着,臉埋在兩隻手掌之間。他的肩膀在動。不是大幅度的抖動,是那種很細微的、痙攣一樣的、一波接一波的顫抖,像是身體裏面有什麼東西在往外衝但被一層又一層地壓住了。
茶几上攤着一堆紙。
A4的白紙,打印出來的,墨跡有深有淺,有幾張的邊緣因爲打印機進紙不順而微微歪斜了。沈若蘭從客廳入口的位置看過去,能看到紙上的內容是手機截圖,一條一條的短信記錄被放大打印了出來。最上面那張紙她能看到幾個字:"……儘快安排還款……""……逾期將採取法律……""……已上報徵信系統……"
那臺老舊的噴墨打印機放在電視櫃旁邊的小推車上,電源指示燈還亮着綠色的光。打印機是三四年前買的,買來的時候說是給陳思雨打印學習資料用,後來墨盒越來越貴,用的次數就越來越少了。今天陳建國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它翻出來了,把手機裏那些催債短信一條一條截了圖,一張一張打了出來。
沈若蘭站在客廳入口。
她看着陳建國的背影。看着他低着的頭,看着他撐在膝蓋上的兩條胳膊,看着他微微發抖的肩膀。落地燈的光從側面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到了沙發靠背上面,那個影子也在抖。
她沒有馬上走過去。
陳建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舊T恤,領口洗得鬆鬆垮垮的,露出後頸上一小截皮膚。他的後頸比她記憶中的要黑了一些,粗了一些,有幾道深深的橫紋,像是刀子刻出來的。他的頭髮也比以前稀了,頭頂的位置能隱約看到頭皮。曾經的他不是這個樣子的。曾經的他頭髮濃密,後背挺直,走路的時候帶風,說話的時候聲音洪亮,在婚禮上端着酒杯站在她旁邊對着一桌子親戚朋友說"我會照顧若蘭一輩子"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來,眼睛裏面是篤定的、毫不猶疑的光。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
她走了過去。
腳步聲很輕,但客廳裏面太安靜了,拖鞋踩在瓷磚上的每一步都能聽見。陳建國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抖動停了一秒鐘,然後又恢復了,但頻率變小了,像是在努力控制。
沈若蘭在沙發的右側坐了下來。
兩個人之間隔着大半個沙發的距離。大概有五六十公分。沙發是淺灰色的布面沙發,買了快十年了,坐墊的海綿已經有些塌陷了,坐上去的時候會往下沉一點。沈若蘭坐的這一側和陳建國坐的那一側各自凹下去了一塊,中間那段因爲沒有人坐還是鼓着的,形成了一道微微隆起的分界線。
她沒有摟他。
沒有把手伸過去碰他的肩膀或者他的後背。也沒有說"你怎麼了"或者"別哭了"之類的話。她就是坐在那裏。兩隻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面,手指交叉着,剛洗完碗的手上還殘留着一點洗潔精的檸檬味。
客廳裏面安靜了下來。
落地燈的光照着茶几上那一攤打印紙。那些紙張有的正面朝上,有的被翻過去了只看得到背面的空白,有的角落被折了一下。催債短信的截圖上面有時間,最早的一條是九月底的,最新的一條是今天下午兩點鐘的。沈若蘭沒有伸手去翻看那些紙,她只是用餘光掃到了其中幾行字。數字。金額。利息。違約金。逾期天數。法律程序。這些詞語像釘子一樣釘在白紙上面。
陳建國的呼吸聲慢慢地從紊亂變得均勻了一些,但還是能聽出不正常的節奏,每隔幾秒鐘就會有一次微微的哽咽,像是氣管裏面卡了一根極細的刺。
沈若蘭沒有說話。
時間過去了多久她不確定。可能是三分鐘,也可能是五分鐘,也可能更久。掛鐘的嘀嗒聲從廚房那邊傳過來,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很均勻。陳思雨的房間沒有聲音傳出來。整個屋子裏面除了掛鐘和陳建國偶爾的哽咽之外就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陳建國的右手從臉上移開了。他用掌根擦了一下眼睛,動作很重,像是在試圖把什麼東西從眼眶裏面碾碎。他的眼睛紅了,眼眶周圍的皮膚也紅了一圈,鼻頭也紅了。一個四十二歲的男人哭過之後的臉不好看。沒有電視劇裏面那種含着兩顆淚珠的優雅,只有充血的眼白和被揉搓過的發紅的皮膚和因爲忍得太用力而繃緊的下頜線。
"我……"
陳建國張了一下嘴。聲音是嘶的,像是砂紙劃過木板,乾燥又粗糙。他說了一個字就停住了,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嚥什麼東西。
沈若蘭沒有看他。她的視線落在茶几上那堆紙的邊緣。
陳建國又擦了一次眼睛。這次用的是T恤的袖口,灰色的棉布在眼角上蹭了兩下,留下了一小塊深色的溼痕。
"催得緊了。"他說。聲音比剛纔稍微好了一點,但還是啞的。他看着茶几上那些紙,目光有些渙散,像是在看那些紙又像是在看別的什麼只有他能看見的東西。"表哥那邊我一直沒給,八千塊……他老婆上週打電話過來罵了我一頓。還有信用卡的,逾期四個月了,說要走法律程序。沈若蘭聽着。
"我想過辦法的。"陳建國的兩隻手垂在膝蓋兩側,手指微微蜷着。他的手指粗短,指關節上有老繭,指甲剪得很短,有兩個指甲蓋的邊緣有劈裂的痕跡。"倉庫那邊加班我全報了名了,週末的班也接了,一個月能多個七八百。但也就七八百。利息都堵不上。"
"嗯。"沈若蘭說了一個字。
"我去年找老劉借過五萬,說是週轉的。其實就是拆東牆補西牆。老劉年底也要。我不知道到時候怎麼給他。"陳建國說着說着聲音又開始發顫了,他咬了一下嘴脣,用力地、把下脣咬得發白的那種力度。"三十多萬。我他媽欠了三十多萬。"
"我知道。"沈若蘭說。
"你知道。"陳建國重複了一遍她的話,像是在確認這三個字的分量。然後他發出了一聲很低很短的笑,不是覺得好笑的笑,是那種絕望到了某個刻度之後嗓子眼裏面自動彈出來的氣音。"你知道。對。你一直都知道。"
沈若蘭沒有接話。
"思雨明年高考了。"陳建國的聲音突然變了一個調子,從嘶啞變成了一種更低沉的、更沉悶的聲調。提到女兒的名字的時候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抽搐,是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不由自主的牽動。"學費怎麼辦我不知道。我算過了,就算我把所有加班費都存下來,到明年八月份也就能存一萬多塊。夠什麼用。"
"思雨的事你不用操心。"沈若蘭說。
陳建國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這是今天晚上他第一次正面看她。落地燈的光照在沈若蘭的左側臉上,她的面部輪廓在暖黃色的光線裏顯得柔和而安靜。她穿着一件家常的長袖棉T恤,頭髮隨意地紮了一個低馬尾,沒有化妝,素着一張臉。三十八歲的沈若蘭素顏的時候有一種清冷的乾淨感,眉目之間的線條利落舒展,眼角那幾道極淺的紋路在這個光線下幾乎看不見。
"什麼意思?"陳建國問。聲音裏面有一絲茫然。
"我說思雨的學費你不用操心。"沈若蘭重複了一遍,語速不快不慢,跟平時她跟他說"晚飯在鍋裏熱一下就行"的時候差不多。"我在想辦法。"
"你……"陳建國的眉頭皺了一下。"你哪來的錢?你那個家政的工作一個月也就……"
"我接的單子多了一些。"沈若蘭打斷了他的話。聲音還是那個溫度,不冷不熱的,平平的。"加上之前在原來公司的時候存了一點。夠的。你不用擔心思雨。"
陳建國看着她。看了幾秒鐘。他的眼睛裏面有好幾種東西在交替出現:困惑,懷疑,然後是某種比困惑和懷疑更深的、更沉的東西。那種東西沒有具體的名字,但如果非要描述的話大概是一個意識到自己連最基本的家庭責任都要由妻子來承擔的男人臉上會有的那種表情。
他把目光移開了。
重新低下頭,看着茶几上那些紙。
客廳又安靜了。
這一次的安靜比上一次更重。不是空蕩蕩的安靜,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的安靜,像一隻杯子被灌滿了水但沒有溢出來,水面緊繃着,只差最後一滴。
掛鐘嘀嗒嘀嗒。
陳建國的呼吸聲。
遠處不知道是哪一戶人家的電視聲透過牆壁傳過來,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內容,只有嗡嗡的音調起伏。
然後陳建國開口了。
"若蘭。"
他的聲音很低,幾乎是從胸腔的最底部發出來的,帶着一種沙啞的、破碎的質感。像是一塊已經裂了很多道縫的瓷器終於碎掉了之後碎片磕碰的聲音。
"對不起。"
兩個字。
不,三個字。對,不,起。
他沒有解釋對不起什麼。沒有說"對不起讓你跟着我受苦"或者"對不起我沒能力養家"或者任何一個具體的賓語。就是"對不起"。三個字。獨立的,赤裸的,沒有修飾的。好像他覺得需要道歉的事情太多了多到說不完,所以乾脆只留下了最簡潔的三個字讓它們自己去代表一切。
沈若蘭低下了頭。
她看着自己的手。
兩隻手交叉着放在膝蓋上面。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因爲剛纔洗碗泡了熱水的緣故指尖還泛着一點微微的粉紅。手背上的皮膚白淨光滑,幾條淡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這雙手今天晚上洗了碗,上午擦了家裏的地板,下午幫陳思雨疊了換下來的校服。這雙手五天前在一間有着巨大落地窗和黑色大理石臺面的廚房裏接過了一杯溫水,水裏面有一種她聞不到也嘗不到的東西。這雙手在模糊的意識和清醒的意識之間被另一雙手握住過,被翻轉過來,被一根手指沿着掌心的紋路從上到下滑過,有一個聲音在耳邊說"手真好看"。
同一雙手。
她把手指收緊了一點,交叉的部分扣得更深了。
"沒什麼好對不起的。"她說。
聲音平穩。沒有安慰的溫度,也沒有責備的鋒利。平的。像一杯放涼了的白開水。
陳建國沒有抬頭。
"日子總要過的。"她說。
這五個字從她嘴裏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輕。太輕了。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不會激起任何水花。但葉子底下的水有多深,只有她自己知道。
日子總要過的。
這句話是說給陳建國聽的。催債短信也好,欠款也好,日子總要過的。天塌不下來。有我在。
這句話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每個週二或者週四或者沈強指定的任何一天去翡翠灣1703室,換上那雙白色的運動鞋,穿上那件淺藍色的工作服,按下門鈴,走進去,關上門。門關上之後發生的一切,都是"日子"的一部分。日子總要過的。不能不過。因爲沙發另一頭的這個男人還不上的債要有人還,走廊盡頭房間裏做數學卷子的那個女孩明年的學費要有人出。所以日子總要過的。不管這個"過"字裏面裝了多少她永遠不會對任何人說出口的東西。
陳建國吸了一下鼻子。很用力的一聲,把鼻腔裏面的東西全部吸回去了。他用掌根又擦了一次眼角,然後坐直了一點,靠在了沙發背上。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麼也沒有,就是白色的乳膠漆,有一塊因爲前年漏水留下的淺黃色的印子。
"我這個人,"他說着,停了一下,聲音裏面的沙啞還在但顫抖已經基本止住了,"廢了。"
沈若蘭沒有反駁他。
在以前她會說"別這麼說自己"或者"振作一點,總會好起來的"。但今天晚上她沒有說這些話。不是不想說。是這些話在她嘴裏的重量變了。"總會好起來的"這種話,在她現在的處境裏說出來,會讓她自己覺得荒謬。
"你早點休息吧。"她說。然後站起來了。
陳建國的目光從天花板上移下來,落在她站起來的動作上,又落在她轉身的側影上。他張了一下嘴像是想再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閉上了。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沈若蘭走向了陽臺。
陽臺的推拉門是開着的,紗簾在夜風裏輕輕地飄動。她走出去,晾衣架上還掛着下午洗的幾件衣服,陳思雨的校服外套,一條灰色的運動褲,兩雙襪子,還有她自己的一件白色打底衫。十月中旬的夜裏晾在外面的衣服已經乾透了,棉布摸上去涼涼的硬硬的,帶着一點夜風和露水混在一起的清淡味道。
她一件一件地把衣服從衣架上取下來,摺好,疊在胳膊上。動作很慢,比平時收衣服的速度要慢。她不趕時間。或者說她在用"收衣服"這件事來填充從沙發上站起來之後到回到屋子裏之前的那段空白。
月光照在陽臺上。
今天晚上的月亮不圓也不缺,是上弦月過後幾天的形狀,像一個鼓起來的白色棉墊子懸在東邊的天空上。月光落在沈若蘭的側臉上,把她的面部輪廓勾勒出了一條銀白色的細線,從額頭到鼻樑到嘴脣到下巴。她的表情是平靜的。不是裝出來的平靜,不是強撐着的平靜,是一種真正的、經過了某種沉澱之後達到的平靜。像一面湖。湖面上沒有風也沒有波紋,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和遠處的樓房的燈光。湖底下面有什麼東西,從湖面上看不到。
她把最後一隻襪子從晾衣架上取下來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透過紗簾,她能看到陳建國還坐在沙發上,姿勢沒有變,靠着沙發背看着天花板。茶几上那些打印出來的催債短信還攤在那裏。落地燈的光把他罩在一個暖黃色的光圈裏面。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說"日子總要過的"這句話的時候心裏面裝的是什麼。他以爲那是妻子對丈夫的寬慰,是一個堅強的女人在安撫一個脆弱的男人,是"沒關係我們一起扛"的另一種說法。
他不知道這五個字的含義遠比他理解的要沉重一萬倍。
沈若蘭收好了所有的衣服,抱在胸前,轉身走進了屋子裏。紗簾在她身後落下來,在月光裏輕輕擺了兩下就不動了。
第四十八章 鎖與鑰匙
電瓶車停在翡翠灣西門的非機動車停車區,沈若蘭拔下鑰匙的時候右邊肩膀又酸了一下。從家到翡翠灣騎電瓶車要四十分鐘,走的那條路有一段連續下坡再上坡的彎道,每次經過那裏她的肩膀和手腕都要用力繃住,時間長了就落下了這個毛病。她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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