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國宮闈—蝕骨媚毒】(11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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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28

  第一百一十一章 直襲王庭 文相拜服

  金秋十月,大炎京城外的秋風中透着一股肅殺的寒意。

  大軍開拔之日,方靖遠一身銀色明光鎧,跨立在戰馬之上。他回過頭,對着那巍峨的皇宮方向深深行了一記軍禮,那是對賦予他無上權力與信任的帝王最忠誠的宣誓。隨後,他調轉馬頭,長槍一揮,率領着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地向着北方進發。

  同一時刻,深宮垂拱殿內,趙恆獨自一人站在高高的玉階上,端起一杯御酒,對着北方的蒼穹遙遙舉杯。儘管在暗處籌劃了一切,將情報、後勤、將領都算計到了毫巔,但在大軍真正邁出京城的這一刻,這位年輕帝王握着酒盞的手,還是不由自主地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這是關乎他能否徹底獨攬軍政大權的豪賭。

  然而,完全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方靖遠此番北上的行軍,簡直順利得透出一絲詭異。

  自十月踏出京城,不過大半個月的光景,大軍便勢如破竹般抵達了北境門戶——鎮朔關。

  在鎮朔關那座冷硬的帥府中,方靖遠見到了大炎王朝威震北境數十年的老將軍,慕容龍城。

  「陛下有旨,命北境軍按兵不動,固守關隘,不得擅自出兵,欽此。」

  方靖遠宣讀完這道旨在奪權的聖旨後,本以爲會迎來這位軍頭老將的激烈反彈與質問。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慕容龍城穩如泰山,猶如一尊枯槁的石雕般跪在地上,未發表任何憤懣的意見,只是一臉平靜、甚至有些木訥地接旨謝恩。

  方靖遠在攙扶老將軍起身時,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這位昔日氣吞萬里的虎將,如今雙眼深陷,眼底時常泛起一種渾濁的迷離感。在交談佈防事宜時,慕容龍城顯得神思不屬,時不時便會陷入長久的走神,手指還會下意識地微微發抖。

  方靖遠並不知道,那是飄雲丹成癮的初期症狀。卓凡通過慕容飛燕送到北境的改良版飄雲丹,原本只要按量服用絕不會成癮,但慕容龍城爲了在這苦寒之地維持自己那衰退的精氣神,顯然早已大幅度過量服用了,這場夫妻之間的小情趣「賭局」,終究是卓凡贏了,他贏對於藥理的認識,也贏在對於人性的理解。

  不過,立功心切的方靖遠並沒有將老將軍的異狀太過放在心上,只當是歲月不饒人。

  大軍在鎮朔關就地補給滿物資後,便毫不遲疑地踏入了那片茫茫的大草原。

  短短兩個月後,方靖遠的大軍便奇蹟般地抵達了大荒汗國的王庭所在。這一路上,預想中的殊死阻擊、大荒騎兵的遊擊騷擾,竟然統統沒有發生!大軍彷彿走進了一片無人的曠野。耗時足足兩個月的唯一原因,僅僅在於方靖遠生性謹慎小心,對草原那複雜多變的環境感到陌生,外加對漫長補給線的深切擔憂,從而刻意放緩了行軍速度。

  與此同時,遠在數千裏之外的京城,文斐然正穩坐在相府之中,有條不紊地鋪開他那張旨在「餓死」十萬大軍的彌天大網。

  按照文斐然那老辣的兵法計算,一旦方靖遠深入草原,必然會與大荒汗國的軍隊展開激烈的拉鋸戰。敵軍那宛如狼羣般的大量小股騎兵,會像絞肉機一樣拖慢大軍的進軍速度。而草原上的糧道毫無遮掩地暴露在敵軍兵鋒之下,想要守住漫長的補給線,朝廷必須要投入數倍甚至十數倍的押運兵力,後勤壓力必將呈指數級暴增。

  爲了讓後續的「斷糧」顯得順理成章、天衣無縫,文斐然早在方靖遠出發時,便指使戶部和工部遞上了表示擔憂的奏摺,擺出一副高瞻遠矚、憂國憂民的姿態。

  伴同着大軍的北上,文斐然授意手下的兵部、工部、戶部以及北境沿途的官僚們,猶如雪片般向趙恆的龍案上遞交了一大批「叫苦連天」的奏摺。

  這些奏摺上的理由編織得合情合理,直指後勤的種種困境,主要包含七個方面的因素。

  其一,北境連年征戰,官道年久失修,溝壑縱橫,重載糧車通行異常困難,損毀嚴重。

  其二,今年草原氣候反常,冬季寒冷遠超往年,士卒禦寒消耗的取暖材料與口糧激增,原有配額遠遠不足。

  其三,塞外降雪提前半月降臨,大雪封山掩埋了道路,騾馬難以行進,每日的運輸里程大減,路上消耗成倍增加。

  其四,沿途作爲中轉的幾個北方州府,今秋遭遇旱災歉收,常平倉儲糧空虛,根本無法就近抽調補給,必須從江南長途轉運,耗時費力。

  其五,北方運河河段因嚴寒提前結冰,漕船擁堵受阻,水路斷絕,只能被迫全部改走陸路,強行徵調民夫和騾馬的安家費與草料錢翻了三倍不止。

  其六,北地各州縣驟然爆發大規模馬瘟,原本用於拉車的牲畜大批倒斃,運力出現嚴重短缺,只能靠人力肩挑背扛。

  其七,邊境流匪與饑民趁着雪災作亂,頻頻劫掠運糧隊伍。爲了保住糧草,地方上必須增派數倍的兵力進行沿途押運,導致「兵未動而糧先空」的巨大內耗。

  這七道猶如催命符般的奏摺,將糧草運送的困難渲染得猶如天塹。文斐然坐在書房裏,品着香茗,心中滿是勝券在握的篤定。只等方靖遠大軍陷入泥潭的軍報一到,他便能名正言順地切斷補給,讓那十萬禁衛軍化作漠北的冰雕。

  然而,蒼天似乎同這位算無遺策的大炎文相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就在文斐然籌謀着下一步如何將黑鍋完美地扣在紅雲商團頭上時,一陣急促而瘋狂的馬蹄聲,踏碎了京城清晨的寧靜。

  「八百里加急!北境捷報!八百里加急——!」

  背插紅旗的驛卒一路狂奔,直衝皇城。

  這份震驚了滿朝文武、讓整個文官集團如遭雷擊的絕密軍報,在朝堂上轟然炸響——

  方靖遠藉着慕容飛燕提供的絕密情報,猶如神兵天降般避開了所有的草原暗哨。大軍長驅直入,未遇分毫抵抗,成功突襲大荒汗國王庭,並斬將奪旗,繳獲了大荒汗國的王庭主旗!

  不世之功,已然落定!

  方靖遠的那份八百里加急軍報,猶如一顆從九天之上砸落的燃燒隕石,轟然砸入了京城這座深不見底的政治池塘,掀起的滔天駭浪瞬間淹沒了所有的陰謀與算計。

  文相府,幽靜的書房內。

  「啪啦——!」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死寂的房間裏炸響。文斐然手中那隻他平日裏最爲喜愛、把玩了十數年的素淨白瓷茶盞,毫無徵兆地從那雙顫抖的枯手中脫落,狠狠地砸在青磚地面上,摔得粉碎。名貴的茶水四下飛濺,沾溼了他那繡着仙鶴的官服下襬。

  文斐然那張老謀深算的臉龐此刻因爲極度的震驚與驚駭而扭曲變形,雙眼死死地盯着桌案上那份軍報的抄件,胸膛猶如破損的風箱般劇烈起伏。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草原腹地怎麼會如履平地?王庭主旗怎麼可能這般輕易被繳獲?!」

  守在門外的心腹手下聽聞動靜,急忙推門而入,見狀滿臉關切地走上前:「老爺,您這是……」

  「滾!滾出去!!」

  文斐然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如血,猶如一頭髮狂的老獅子般,對着那名跟隨自己多年的心腹發出一聲聲嘶力竭的厲聲斥罵。那聲音中夾雜着無盡的驚恐、挫敗與對未知命運的深切戰慄。

  心腹嚇得渾身一哆嗦,連滾帶爬地就要退出書房。

  但僅僅過了幾息的時間。

  這位在大炎朝堂上翻雲覆雨數十年的文官領袖,硬生生地用那殘存的理智,強行壓下了心中那足以讓人發瘋的恐懼。他深吸了幾大口氣,迅速整理好那幾近崩潰的情緒,原本赤紅的眼眸再次恢復了那種猶如毒蛇般的冷厲。

  「回來!」

  文斐然冷聲喝道,他快步走到書案前,一把扯下腰間那塊代表着大炎文相最高權力的紫金腰牌,極其粗暴地塞進那名心腹手下的懷裏。

  「你,立刻動身,帶上相府的死士,日夜兼程去北境!親自核實方靖遠這份捷報的真僞!要快!要準確!!絕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錯漏,知道嗎?!」

  文斐然死死盯着手下的眼睛,語氣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決絕,這塊腰牌允許他動用相府在沿途各州府暗中佈置的一切黑白兩道關係,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查出個所以然來。

  手下接過那沉甸甸的腰牌,顯然也深刻理解了這件事情關乎相府滿門老小一百多口的生死存亡。他鄭重地點了點頭,將腰牌貼身藏好,飛速轉身應命而去。

  書房的門再次合上。

  文斐然癱坐在太師椅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在心底瘋狂地祈禱着,祈禱那份震驚朝野的八百里加急軍報不過是趙恆爲了奪權而佈下的一層政治迷霧,是虛張聲勢的假消息。

  但是,政治博弈中的現實,往往比最恐怖的噩夢還要殘忍。

  半個月後,一個風雨交加的深夜。

  那名心腹風塵僕僕、滿身泥濘地趕回相府,雙手顫抖着將一份用火漆密封的情報呈到了文斐然的面前。

  文斐然那雙乾枯如雞爪般的手,顫巍巍地接過密信。當他撕開火漆,藉着昏黃的燭火讀完上面每一個字後,他整個人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那挺直了半輩子的脊樑,在這一刻徹底垮了下去。

  情報證實了一切。方靖遠不僅繳獲了王庭主旗,更是將大荒汗國的前線主力擊潰,北境兵權已然無可逆轉地落入了趙恆的囊中。

  大勢已去,敗局已定。

  文斐然知道,趙恆軍政大權獨攬的時代已經降臨。等待他們這些企圖阻撓北征、暗中使絆子的文官們的,將是屠刀與滅族。

  在這個生死存亡的絕境面前,這位老辣的政客展現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冷血與果斷。他沒有選擇與文官集團共存亡,而是選擇了一條最卑劣、卻也是唯一能保命的毒計——出賣所有人。

  當夜,子時三刻。

  一輛沒有任何標記的黑色馬車,冒着悽風冷雨,悄無聲息地駛入了戒備森嚴的皇宮偏門。

  垂拱殿內,燭火通明。

  趙恆高高端坐在龍椅之上,冷眼俯視着那個跪在玉階之下、渾身溼透的大炎文相。

  文斐然沒有半分猶豫,從袖中掏出厚厚一疊賬冊與密信,高舉過頭頂。

  「罪臣文斐然,叩見陛下!臣今夜入宮,是來向陛下請罪,並呈上亂臣賊子之鐵證!」

  在這肅殺的深夜裏,文斐然將昔日那些與他稱兄道弟、結成同盟的核心官員,毫不留情地爆了個底朝天。

  戶部尚書錢穆私吞賑災糧餉的賬目、戶部侍郎劉文遠收受商會賄賂干預鹽鐵批文的鐵證、兵部侍郎孫定邦倒賣軍用器械的私信,以及京營馬軍司統領蕭厲剋扣軍餉、強佔良田的罪證,一樁樁一件件,詳盡無比地呈現在趙恆面前。

  爲了表明自己「坦白從寬」的誠意,文斐然甚至毫不避諱地將自己這些年來收受下級官員孝敬、貪污受賄的大部分消息,也一併交代了出來。

  但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陛下!」文斐然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帶着一絲病態的諂媚與殘忍,「臣還要檢舉,錢穆、孫定邦、蕭厲等人,喪心病狂,竟妄圖在北征大軍深入漠北之時,斷絕方將軍的糧草!」

  他將雅風水榭內那場密謀和盤托出:「他們已暗中安排相熟的商戶,漸次減少運往北方的糧食;並故意將大軍後勤物品的運送路線,泄露給北地的流匪。更令人髮指的是,蕭厲竟打算暗中調遣京城馬軍營中少數可信的兵卒,換上胡人的裝束,去荒野上侵襲、焚燬朝廷的運糧隊!」

  這些足以抄家滅族的驚天陰謀,被文斐然用一種近乎邀功的語氣,統統倒在了趙恆的腳下。

  說完這一切,文斐然整理了一下溼漉漉的官服,隨後,這位曾經高高在上、在朝堂上不可一世的百官之首,極其卑微地、五體投地地趴伏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

  他將額頭死死地貼着地面,用一種恭敬到了極點、甚至拋棄了作爲人所有尊嚴的語氣,大聲說道:

  「臣文斐然,自知罪孽深重。但臣願爲陛下」玉階下的一條看門狗「,世世代代供皇上驅策,撕咬那些心懷叵測的逆黨!惟願皇上天恩浩蕩,寬宏大量,寬恕臣往日之過錯!」

  垂拱殿內,燭影搖晃,將趙恆端坐在龍椅上的身軀拉出一道威嚴而修長的暗影。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那宛如一灘爛泥般、死死趴伏在玉階之下的文斐然,心中思緒猶如翻江倒海,萬千感慨在胸腔內激盪碰撞。

  時光若是倒退回兩年前,眼前這個卑躬屈膝的老賊,可是敢在金鑾殿上引經據典、當着滿朝文武的面駁斥他這位大炎天子的決斷;一年半以前,這老狐狸更是膽大包天,竟敢借着祖宗禮法暗設毒計謀害太后;就在一年前,皇家剛剛起步的產業,也被他派人在暗中百般攪局;甚至就在半年前,這羣喪心病狂的文官還密謀着要截斷遠征漠北的數十萬大軍糧草,企圖葬送大炎的國運!

  可如今呢?

  這頭曾經不可一世、在大炎朝堂上呼風喚雨的文官領袖,就這麼毫無尊嚴地五體投地,跪倒在他的腳下。爲了保住這條老命,文斐然不僅將過去的種種罪行悉數陳述,更是像倒豆子一般,將那些死心塌地追隨他的同夥一一供出。

  要知道,文斐然交出的這份名單,其價值簡直無法估量。那是大炎朝堂最核心、最隱祕的權力圈層,那些自詡清流、底蘊深厚的高官們,根本看不上燕明玉那等以色侍人的探子,燕明玉費盡心思也難以接觸到他們真正的貪腐內幕。

  但現在,這些人在文斐然的徹底爆料下,猶如被剝光了衣服般無所遁形。只要按圖索驥,派出禁衛抄了這羣鉅貪碩鼠的家,那些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頃刻間便能讓剛因爲北征而略顯空虛的國庫豐盈充沛,再無後顧之憂。

  不僅是錢財,有了文斐然這隻「看門狗」的倒戈投靠,朝中那些殘存的文官再也掀不起半點風浪,誰也不敢再出頭對抗皇權,大炎的政權自此穩如磐石。

  更爲關鍵的是,方靖遠不辱衆望,成功襲擾大荒汗國王庭,立下這等封狼居胥的不世功勳。有了這份足以堵住天下悠悠衆口的赫赫戰功,剝奪慕容龍城那老軍頭的兵權,再也不會遇到任何實質性的阻礙。北境軍這支天下最強悍的鐵騎,終於要完完全全地被收攏進皇家的虎符之中。

  經濟的充盈、政治的肅清、軍事的絕對掌控。

  這三柄治國的無上利劍,即將在他趙恆的手中完成最完美的融合。此等對大炎天下的絕對掌控力,恐怕連當年馬上打天下的開國高祖皇帝,也不過如此!

  想到這裏,趙恆胸中鬱結了數年的惡氣一掃而空,一股前所未有的暢快與豪情直衝天靈蓋,心情好到了極點。

  他看着階下瑟瑟發抖的老翁,眼神中閃過一絲深沉的算計。這傢伙罪該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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