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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07
第47章 變強
晨曦微吐,曉寒深重。鳳棲城客棧的那方庭院內,青石板上凝着一層薄霜。
戴玉嬋那襲青衣背影已然沒入長街的霧氣之中,連最後一絲衣袂的殘影也再尋不見。院內無聲,唯餘晨風穿庭過戶,捲起幾片枯黃落葉。
林寒雙膝重重砸在地上,雙手死死捂住丹田處那股翻江倒海的絞痛。
不遠處石階下,那隻精鐵拳套孤零零地側翻在地,其上鐫刻的陣紋在晨光下泛着幽冷淒厲的寒芒。
周遭萬物皆在甦醒,唯獨這削瘦少年,周身似被抽乾了最後半點鮮活之氣,淪爲一具灰敗的泥塑木雕。
氣海之內真氣渙散,四肢百骸皆軟若爛泥。他仰起頭,一雙眼眸深陷,瞳孔中盡是死灰之色。
日影漸移,金烏破雲。
“你方纔,最後半寸收了拳勁。”
庭院一角,孔青黛懷抱那對半月形鉤爪,默然立於廊柱之下。
適才電光石火間,她橫插一槓擋在戴玉嬋身前,實則論及修爲底蘊,她這金丹初期遠不及林寒那般剛猛霸道。
可林寒那挾着十成狂暴真氣的“破陣拳”,在觸及她鉤爪的最後一瞬,竟如泥牛入海,未曾將一絲暗勁透將過去傷及戴玉嬋分毫。
生死相搏,留力即是留命。他終究,是收了手的。
林寒身子猛地一顫:“我……下不去死手。師姐她,這是在逼我替她選一條絕路,可這等遭天譴的決斷,我林寒如何做得出!”
他雙手深深插入泥土之中,悲慼之音在這空曠庭院中迴盪。
方纔揮拳那一刻,戴玉嬋不閃不避,未曾催動半點護體罡氣。
那雙素來清澈堅韌的垂淚眼中,分明透着一股死志——她將生殺大權全盤托出,任由他來決斷。
若他執意要全那虛無縹緲的名節,便只需一拳擊碎她的天靈蓋,全了這寧死不屈的貞烈。
可他相伴十數載的青梅竹馬,便活生生立在眼前。
那不作半點抵抗的絕然,化作一座無形大山,生生壓斷了他的臂骨。
他如何能親手誅殺一個引頸就戮的師姐?
便是孔青黛不曾出手格擋,那剛猛無儔的鐵拳,亦註定會頹然懸停於戴玉嬋的面門三寸之外。
故而,戴玉嬋笑了。因爲這懸停的一拳,便是他的答案。
這局棋,這番爭執,他敗得徹頭徹尾。
論修爲,他不及那大乘期魔頭萬一;論道心堅韌,他沒有師姐捨身飼虎的決心。
他引以爲傲的滿腔熱血,在那殘酷世道面前,竟成了天大笑話。
“我是個不折不扣的廢物!我太弱了……我修這勞什子劍道有何用!我連自己的師姐都護不住!”
“砰!砰!砰!”
失去拳套庇護的血肉之軀,發瘋般地捶打着堅硬的青石板與凍土。
骨節碎裂的鈍響伴着飛濺的血珠,在地上砸出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凹坑。
這滿腔的無能狂怒,終是隻能向這不會還手的死物傾瀉。
“世道險惡,這本就是個十死無生的殺局。明王殿下親自做局,任誰來也破解不得。你莫要再這般作踐自己了。”
孔青黛望着眼前絕望嘶吼的少年,眼中閃過一抹同病相憐。
她這等世家旁支,爲了宗族利益尚且淪爲案板魚肉,更何況他們這等毫無根基的底層散修?
在這天羅地網中被絞殺,錯不在林寒,只在那高高在上的強權。
“有法子的!定然是有法子破局的!是我懦弱……是我道心不堅!”
拳頭猛地頓在滿是血污的泥地中,林寒霍然抬起那張涕淚交加的臉龐,眼底佈滿血絲:“若是昨夜……若是我昨夜敢橫劍自刎於這庭院之中,以死明志!師姐她那般烈性,定會毫不猶豫地追隨我於九泉之下!咱們同赴黃泉,那孔素娥便有通天的手段,也絕得不到一個活着的轉陰靈根!便斷不會有今日這等屈辱勾當!可我……我在這院中打了一整夜的拳,像個沒頭蒼蠅般思量了一整夜,卻終究是貪生怕死,下不得這玉石俱焚的狠心。反倒是師姐,孤身一人扛下了所有因果!”
他雙手死死抱住頭,在他的邏輯裏,貞潔與道義重於泰山。
只要他敢用命去填,戴玉嬋必會生死相隨。
可他終究退縮了,這怯懦,成了刺穿他自尊的最後一柄利刃。
“你……你這心思未免太過偏激陰狠了些!萬幸你未曾走出這等絕步。”
孔青黛聞言,倒吸一口涼氣,腳步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
她看向林寒的目光中多了一絲悚然。
這少年滿口的大義凜然,骨子裏竟藏着這等要拉着心愛之人同歸於盡的病態執念。
“除此之外,還能如何?師姐的清白若失,紅丸被奪,這等奇恥大辱,比殺她千百次更甚!我與師姐並未定下三書六禮的婚約,若由我來碰她,那便是我這做師弟的喪盡天良,玷污了她的玉潔冰清。我們烈雲山莊的弟子,寧可粉身碎骨,也絕不容忍這等污穢苟且之事!”
林寒鬆開抱頭的手,五指深深抓入凍土之中,隨後猛地握緊。
那力道之大,骨節隱隱作響,猶如想要隔空抓住戴玉嬋離去的手腕。
可那冰冷堅硬的泥土,卻無情地從他指縫間簌簌漏出,一如他再也無法挽回的過往。
“可你心裏,分明是傾慕戴道友的,不是麼?戴道友對你亦有生死相隨的同門之誼,她絕不排斥於你。你死守着那點腐儒規矩不肯碰她,結果便是眼睜睜看着別人用強權去將她據爲己有。”
孔青黛徹底看清了這對師姐弟之間扭曲的羈絆。世間怎會有這般作繭自縛的道理?情投意合之人,竟被那死板的道學規矩生生逼成了陌路。
“我若趁人之危提出這等要求,我林寒與門外那些饞涎師姐體質的禽獸又有何異?我這輩子都不配提那個字!師姐她素來清高,她沒有選擇逼我,正是因爲她懂我。她寧可自己去扛那鳳棲宮的滔天業障,也不願將這違背倫常理教的道義重壓,施加在我這師弟的肩頭!”
守持道義者,必被道義所囚。
兩人皆被那病態的道德枷鎖死死捆縛,在這骯髒渾濁的修真界中,近乎瘋魔地渴求着彼此皆是白玉無瑕,最終卻只能在現實的碾壓下粉身碎骨。
“那便這般認命了?就任由戴道友這般步入那虎口?”
孔青黛長長嘆息一聲。
她心中確有幾分隱祕私心,盼着這兩人因理念不合而分道揚鑣。
可如今見他們分得這般慘烈悽絕,心底那點小女兒家的心思,也被這沉甸甸的惋惜所衝散。
“孔素娥這老妖婆,絕非善類,行事狠辣毒絕。可那鞠景……卻也算不得什麼大惡之人。昨夜我已全然想通透了,這一切的幕後黑手,皆是那孔雀明王在暗中做局。師姐心思縝密,她定也瞧出了端倪。此番低頭,是師姐深思熟慮後的抉擇。”
林寒咬碎銀牙,儘管鞠景是這場毒局中唯一的得利者,但他不得不承認,從合歡宗到鳳棲宮,這凡人少宮主所展露出的底線與行事做派,確有幾分君子之風。
“師姐對那姓鞠的,心底並不排斥。若是換作那合歡宗趙執事那般下作逼迫,師姐便是有十條命,也早當衆自爆金丹,落個乾乾淨淨了。正因爲接手之人是鞠景,師姐她……她才說服了自己,選擇了妥協。”
同爲強權脅迫,合歡宗的手段是令人作嘔的生吞活剝;而這鳳棲宮少宮主,卻給這等腌臢交易披上了一層溫情脈脈、寬和以待的外衣。
鞠景的存在,成了一劑麻痹痛覺的軟筋散,讓那寧折不彎的俠女,心甘情願地放下了刀。
“啊——!師姐——!”
一念及此,那股失去摯愛的絕望猶如萬蟻噬心。
明明是自幼相伴、早已在心底刻下他林寒烙印的師姐,卻被他親手推入了旁人懷抱。
那血肉模糊的雙拳再次瘋狂地捶打着大地,殷紅鮮血順着指縫汩汩流淌,染紅了霜土。
“你這般作踐自己,你師姐也斷不會回頭了。你若是當真這般不甘,便去將她攔回來啊!”
孔青黛素來不善言辭。
若是面對一個怒髮衝冠、失去理智的莽夫,她尚能出言勸解其冷靜體諒。
可眼前這少年,他什麼都懂。
他把人心、局勢、大能的算計,乃至戴玉嬋的無奈,全都剖析得明明白白。
面對一個清醒着走向深淵的絕望之人,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林寒看得太透。這漫長一夜,並非只有戴玉嬋在生死邊緣苦熬,他林寒的靈魂同樣在油鍋中煎炸了一宿。
他找不出半個字來阻攔戴玉嬋。
那句“名節重於性命”的酸腐說辭,在漫天大能的威壓面前,薄如蟬翼,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至極。
他更沒有那個光明正大的未婚夫身份,去指責對方不守婦道。
“攔?我拿什麼去攔!師姐斥責得字字泣血,我太弱了……在那隻手遮天的明王殿下眼中,我連一隻螻蟻都不如!”
他頹然仰倒,一雙空洞的眼眸直愣愣地盯着九天之上的流雲,精氣神已然全盤潰散。
那被現實無情打斷的脊樑骨,令他再也提不起半分傲氣。
皮肉之苦早已麻木,唯有道心碎裂的鈍痛,如跗骨之蛆。
“正因爲你如今修爲淺薄,戴道友才願揹負這等千古罵名,替你掙出一條生路、換來成長的光陰!她待你即便未曾生出男女風月,那自幼同門的情分亦是重若千鈞。她受盡折辱,難道便是爲了換你在此地如爛泥般頹廢等死嗎?!”
孔青黛看着這眸中徹底熄了火光的少年,心如刀絞。
面對那等主宰天地的大能,這等凡塵螻蟻的無力感,她體會得比誰都深。
林寒與戴玉嬋曾在元嬰兇獸口中救下她一條賤命,如今,哪怕是出言喝罵,她也要將這少年從那萬劫不復的泥沼中生生拽出來。
“我變強又有何用……縱是修得通天徹地之能,我想要拼死守護的人,也早已不在了。難不成,你指望我能在那金丹六轉之前,從這天下正道魁首的眼皮子底下,將她強搶回來?”
林寒脣角勾起一抹狀若癲狂的慘笑。
毫無盼頭,毫無希冀。
戴玉嬋以爲他執迷不悟,實則,他是想得太過通透,通透到連最後一絲自欺欺人的幻想都給掐滅了。
“有何不可!你昔日敢以金丹之軀迎戰元嬰期雷紋巨虎,敢在那滿堂老怪的選妃大典上仗義直言。昔日那般悍不畏死,怎的今日連搶回心愛之人的膽魄都喪盡了?!六轉金丹若不成,那便修至元嬰!元嬰若不敵,那便化神!哪怕是硬生生鑿開這太荒天地得道成仙,又有何懼!難道你就這般篤定自己終生無望仙道?!”
孔青黛柳眉倒豎,半月形鉤爪重重頓在地上,厲聲清喝。這少年那副束手就擒的窩囊相,當真激起了她骨子裏的火氣。
“難道……你是嫌棄她此番入宮,清白之軀必將不保?你對她十數年的傾慕,便會因這區區一層皮囊的失節而徹底煙消雲散?!你且摸着良心問問,她今日這般委曲求全,究竟是在替誰還債!”
孔青黛字字誅心。
若是這林寒當真因那等酸腐至極的貞潔觀,而將爲他犧牲的師姐視作敝屣,那她當真是瞎了眼,竟將這等薄情寡義的僞君子視作恩人。
“孔道友,你不懂……你根本不懂她。”
林寒眼眸僵硬地轉動了幾下,他這等深受禮教毒害之人,對女子的貞潔看得比天還大、比命還重。
可偏偏那是他的師姐。
他在心底千百次地拷問自己的靈魂,得出的答案卻是——若她真能活着回來,他願將這頂綠毛龜的帽子死死扣在頭上,打碎牙齒和血吞了。
“師姐她,骨子裏最是執拗剛烈。她不是那等身段依附於人、心思卻另有所屬的輕浮女子。她既已狠下心腸將自己賣予了那鞠景,此生此世,她的身心,便只會死死拴在那少宮主一人身上。退一萬步講,即便有朝一日我當真修成天仙大能,有了傲視羣雄的資本,師姐她……也只會以死來全她對鞠景的忠誠。”
這纔是壓垮林寒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臨行前放下的那些狠話,看似羞辱,不過是怕我萬念俱灰尋了短見,故意留給我恨她的由頭,一個拼命修煉復仇的虛妄執念罷了。可我太瞭解她了。一旦她跨入那扇宮門,成爲那姓鞠的枕邊人,我林寒此生此世,便再無半點指望。她這般專情之人,是決計不會給旁人半點接盤餘地的。”
他若修成歸來,迎來的不會是破鏡重圓,只會是一具爲保全對另一人忠貞而自刎的冰冷屍骸。青梅竹馬十數載,他對此女的心性早已瞭如指掌。
“林道友……”
孔青黛張了張嘴,卻是滿嘴苦澀。
“也罷。事已至此,隨波逐流也未嘗不是一種活法。戴道友如今攀上了少宮主這根高枝,那少宮主本就是保送地仙的逆天造化,有明王殿下護持,未來必定不可限量。你與戴道友師出同門,有這層斬不斷的淵源在,你日後在這修仙界,也算是有了一座倒不了的靠山。背靠鳳棲宮,你想要安穩修煉成仙,絕非難事。”
孔青黛低聲寬慰。
她忽覺自己先前的擔憂何等可笑。
戴玉嬋既能逼着孔素娥答應保下林寒,那等天仙保底的承諾之下,林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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