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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07
(19)
馮瑞喆已經許久沒有見到杏娘了。但是他猶記得當初第一次在天鴻閣樓遇見杏孃的情景。煙雨濛濛的川城,她來得晚了,和剛要離開的自己撞了個滿懷。
杏娘身子溼漉漉得,連帶着那雙杏眼也是如夢似幻,溼漉漉的模樣,令人如癡如醉。他驚豔地怔愣在原地,杏娘略帶歉意卻又急匆匆地和自己道歉,然後就聽見班主喊着她的名字,她趕緊趕過去。
馮瑞喆後知後覺,原來她也是唱戲的。原本對演出沒有什麼興致的少年忽然間變了主意,重新回到包間裏,和那些同學一起欣賞。
同學笑吟吟地問着:「怎麼又折而復返了?還是聽曲兒有意思是不?」馮瑞喆指了指從簾幕內偷偷露出個小腦袋瞄了一眼前臺的女孩兒問:「那是誰啊?」
「她你都不知道?我敢說來這裏聽戲的男人沒幾個不是衝着她來的。」馮瑞喆蹙眉:「問你名字呢。趕緊說。」
「杏娘,唱花旦的,長得好看,唱的也不賴。」同學忽然想起來什麼,對馮瑞喆說,「你怎麼會不認識他呢?你爸爸上次賞了一對金耳環給她,你沒聽說過嗎?」
馮瑞喆聽到這裏,臉色頓時木然,心中無端一沉。父親的貪色癖好他很瞭解,難不成父親看上了這個年輕的戲子?
他雖然看不起母親的左派,奈何思想裏面還是有些耳濡目染,直覺是這個女孩兒狐媚勾引了父親。他嗤之以鼻,但到底還是耐着性子聽了那出戲,只覺好聽。
其後他彷彿是着了魔,總是過來聽戲,偶爾也會磨磨蹭蹭去了後臺想要創造機會「巧遇」,只是碰面的幾次,杏娘都是匆匆忙忙,忙着上妝、忙着上臺、忙着練身段、忙着卸妝,就是沒時間和他寒暄。
時間久了,他才發覺杏娘不是他想的那個樣子,只是當他想要更進一步的時候,父親搶先要讓杏娘做自己的九姨太。
對於年輕的馮瑞喆來說,如同晴天霹靂,他想一定是父親脅迫了杏娘,可惜杏娘卻告訴他,自己是自願得。她需要錢,馮大帥需要美人,一拍即合。
後來的事情馮瑞喆不願意去回想,他心目中的純潔的聖女被自己母親賣到最下賤的娼館,他只覺得瞬間,聖女變成了婊子,人儘可欺。
就像是一朵開在園子裏的嬌豔的杏花,清新明媚,原本只有自己欣賞把玩,可有一天她越過牆頭,被外面的人開始攀折,杏花還是杏花,卻不是從前自己幻想中的杏花了。
故人重逢,千言萬語,馮瑞喆不知從何說起。
杏娘默默站在他面前,眉頭輕輕蹙起,聲音很是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叄少爺找我什麼事情?」
馮瑞喆踟躕幾秒,艱澀地問:「我就是、就是想和你敘敘舊。」「我聽着呢,您說。」
馮瑞喆原以爲她會轉身就離開,又或者對自己一頓斥罵,但是杏娘只是安然吐出幾個字,然後眺望着湖面,耐心聽着。
馮瑞喆深吸了口氣,做足了建設,才說道:「我想和你說抱歉。」「嗯,我聽見了。」杏娘淡淡道,「可我不想接受。」從前的杏娘靦腆含蓄,卻也是平易近人得,可現在,她身上有着一層冰冷的殼,無法靠近。馮瑞喆心裏面難受:「我是真的覺得對不起你。我媽媽不該那樣對你。她只是覺得你和我不、不合適,所以才……這件事情從頭到尾我都不知情得,你相信我。」他越說越激動,忍不住上前了一步,情真意切地望着杏娘。
杏娘下意識地後退,旋而穩了穩心神,認真說:「我相信你不清楚。」馮瑞喆嘆了口氣,想起來上一回在她家門口說得那些混帳話,臉上漲紅了一些,囁嚅着:「還有之前那些不好的言辭,我也和你道歉。」杏娘心中稍稍一動,見他倒也懇切,她不想再去糾纏,雖然心裏還是怨懟,可也只能說:「我都知道了。行了,我還有事情。」她要走,馮瑞喆卻不肯,重新繞到她面前繼續說道:「杏娘,我還有些話和你說。你再等一下。」
杏娘緩了口氣,強壓下不耐煩,點點頭示意他可以繼續說下去。
馮瑞喆斂去眉眼之間的羞澀和歉意,倒是生出幾分傲然與施捨的憐憫之意,目不轉睛地盯着她問:「我爹已經去了,你現在無依無靠,我們之間也一直相處得不錯,你要不要跟了我?」
是「跟」而不是「嫁」,杏娘捕捉到這個字眼,聲音也變的微妙起來,挑挑眉故意問道:「跟了你?什麼意思?做你的妻子嗎?」馮瑞喆笑了一下:「我們家的情況很特殊,還有我母親的態度與性格,我扭轉不得。再說你都去過那種地方了,真要是明媒正娶,怕是損失家族門面。不若做了我的妾,我也一定會對你好,這個名分不算什麼,錦衣玉食,我都可以給你。」杏娘越聽越想笑,等他說完了,已經忍俊不禁,眼角沁出了淚花,抹了抹眼淚,笑得不能自已:「聽你說得倒還真是個好去處,我是不是還要感謝你如此照顧小女子呢?」
馮瑞喆聽出這裏面嘲諷的意味,不由生出幾分不甘和憤怒:「杏娘,我已經很努力地爭取了,你若是清白之身,我肯定會娶你爲妻,但是你……你不要不知好歹。你去外面打聽打聽,做妾都是抬舉了,那種最底層的暗娼,出來做丫鬟都沒人要。」
杏娘笑夠了,不禁揉了揉自己痠疼的腮,眉眼彎彎,可是眼底卻無絲毫笑意,反倒透着冷與恨:「你說得對,我確實不知好歹,跟着馮家的叄少爺喫香喝辣,不比現在四處拋頭露面唱戲好得多?」
馮瑞喆正要得意,杏娘又繼續道:「可惜,我就是一輩子都做下叄濫的行當,甚至是真做了窯姐,我也不屑於給你搖尾乞憐。」馮瑞喆惱羞成怒,大聲叱道:「顏杏娘,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要吊着我大哥是不是?你說,你是不是和他上了牀?你是不是不知廉恥勾引外邊的男人?」他忽然出手,手指扳住她瘦弱的肩膀,用力搖晃了幾下。他的面容也因爲咬牙切齒而漸漸扭曲,那張原本帶着稚氣卻又年輕英俊的面容現在無比醜陋作嘔。
杏娘梗着脖子,帶着幾分豁出去的決心:「怎麼,我願意和誰上牀還要告知叄少爺嗎?我又不是你的物件兒。在叄少爺眼裏,我和妓女沒有分別,既然如此,你有什麼可生氣得?難不成,叄少爺對我情深意重,一個你認爲髒了、爛了的婊子,你居然會交付真心,這可太好笑了。」
馮瑞喆霍然抬手,幾乎是用力地甩了過去,卻最後沒有甩在杏娘臉上。
而是重重地拍在了各個馮瑞卿的面頰旁,他一怔,見馮瑞卿將杏娘密密實實地護在懷裏,像是什麼稀世珍寶,一碰即碎,腦海中的猜測變成了現實,印證着他最不願意看到的事實,不由冷笑說:「哥,你義正言辭地說教我的時候,我怎麼沒想到,你和爸爸一樣,也是道貌岸然的僞君子呢?爸爸在政治上一副凜然君子的模樣,背地裏貪色淫意,寡廉鮮恥。而你呢,學校裏教書育人,光鮮亮麗,沒想到,除了家境富有的未婚妻,私底下還養着一個婊子呢。學校裏知道嗎?嗯?」馮瑞喆瘋狂地輸出,馮瑞卿感覺到嘴角處破裂滲出血跡,卻也還是強自鎮定,稍稍側身對杏娘說道:「你回去吧,方纔我出來的時候說是又要輪到你登臺。」杏娘欲言又止,心裏竟覺得讓他們之間廝打有些快意,可惜自己沒辦法看到。
她點點頭,深深看他一眼,作出無限柔情不捨,這才離開。
馮瑞卿攥了攥拳,還來不及反應又被馮瑞喆襲擊了一拳。馮瑞卿不再手軟,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結結實實的拳頭砸了上去,用盡了身上的力氣,拳拳到肉。
馮瑞喆也不甘示弱,困獸鬥一般和他扭打在一處。馮瑞卿畢竟年紀大了幾歲,而且在外面經歷的多,沒一會兒就把尚顯青澀的馮瑞喆壓制住,腿部弓起,頂在少年尾椎部,一手鉗制他的雙手背在身後說道:「瑞喆,你是不是想讓我把你送到醫院躺上兩個月?」
「我不怕!」馮瑞喆死硬地說着。
馮瑞卿鬆了手,見他還想撲上來,再次把他壓在湖邊欄杆上,俯視着,冷聲道:「你對我有意見,我不會怎樣,但是你怎麼可以動手打她?她從來沒欠你什麼。」
馮瑞喆啐道:「說一千道一萬,你纔是那個趁人之危的混賬王八蛋。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設套,故意讓太太和我媽知道,故意送她去了窯子,再做出救世主的姿態讓她和你在一起?真他媽噁心!」
「瑞喆,在杏娘這件事情上我確實有虧,但你剛纔的話我可以指天誓日地告訴你,我沒做過。請你也不要繼續這樣侮辱她。」馮瑞卿的眼睛滿是血絲。
「我呸,我怎麼侮辱她了?不是她去了娼館嗎,難不成是別人?被別的男人摸了碰了,她就該一根白綾掛在牆上吊死,她沒文化,但是沒聽過戲文裏的那些故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