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焚身】(八)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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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14



(八)生病

第一幕快結束的時候,舞臺上的一個女演員說出了一句臺詞,大意是:

“我們無法選擇自己愛誰,這難道不是最殘酷的事嗎?”

蘇汶婧眼睛輕眨了一下,什麼都過去了。

第二幕演到一半的時候,馮雪回來了,她彎腰從側邊擠進來,西裝外套的扣子解開了,頭髮比出去的時候散了一些,但臉上帶着那種只有在辦成了事之後纔會出現的鬆弛的表情。

蘇汶婧太熟悉這個表情了,馮雪每次幫她談下什麼東西,回來都是這副模樣,嘴角壓着,眼角壓不住。

馮雪坐下來,湊近她的耳朵,聲音壓得很低。

“Netflix那個製片人,願意給一個試鏡機會。兩天後,在曼哈頓的一個工作室,具體地址回頭發你。女二號,華裔家庭的那個角色,臺詞不少,但我覺得你行。”

蘇汶婧點了點頭。

“我也覺得我行。”

她的目光還留在舞臺上,腦袋就一瞬間的事,開始疼了,這感覺從蘇汶侑散下去後,才後知後覺,從下午化妝的時候就開始了,一直沒消,到了這會兒反而更重了。

馮雪看了她一眼,然後把手裏的節目單折了折,塞進西裝口袋裏。

“後半段我來吧,你先回酒店休息,你臉色不太好看。”

蘇汶婧想說不用,嘴脣動了動,話還沒出口,馮雪已經抬手招了招坐在後排的小禾,小禾從後面探過頭來,平板的光照着她的臉,表情有點茫然。

馮雪欲言又止,她張了張嘴,又合上,最後只吵蘇汶婧吐出一句:“你等會兒打電話我沒時間接。”

蘇汶婧看着她,馮雪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舞臺的方向,但眼珠微微往蘇汶婧這邊偏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那個細微的眼神移動,太像一種前所未有的是心虛。

蘇汶婧琢磨了半分鐘這句話的意思,沒琢磨透,但沒問。

她點了點頭。

馮雪轉頭跟小禾說:“你帶她回去。”

“不用,”蘇汶婧說,把那件黑色長款大衣從椅背上拿下來搭在臂彎裏,“幾步路而已,沒那麼矯情,讓她留下陪你處理。”

馮雪看了她兩秒,沒堅持。

“行。”

蘇汶婧站起來,彎着腰從座位前面擠出去,她沿着過道往外走。

出了劇場大門,紐約的夜風迎面撲來,比來的時候更涼了一些。

她站在門口停了兩秒,把大衣披上,攏了攏領口,往酒店的方向走。

路上沒什麼人,百老匯大道的霓虹燈還在閃,她一個人走在那些人造的光裏,影子被拉得很長,從一個燈柱底下拖到下一個燈柱底下,忽長忽短,她低着頭,不去看那些光,也不去看那些影子。

酒店的服務員給她開了門,她點了下頭,穿過大堂,進了電梯。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房門口的。

刷卡,推門,進去,關門,動作連貫,但沒有一個動作是她有意識去做的,身體自己記住了這一套流程,腦子不需要參與。

房間裏很暗,窗簾拉着,她沒有開燈,把包扔在玄關的櫃子上,踢掉了腳上的高跟鞋,鞋落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是另一聲,腳趾從高跟鞋裏釋放出來的瞬間,她感覺到整個人的重心往下沉了一截。

她往房間裏走了兩步。

然後她感覺到了一雙手。

從身後摟過來的,手掌寬大,五指張開,緊緊地扣在她的小腹上。

力道不大,那種緊是已經決定了不會再放開的,咬死了不鬆口的緊。

整個人的重量從後面壓過來,一顆腦袋埋進了她的後頸,鼻尖抵着她脖子的皮膚,頭髮蹭着她的耳廓。

蘇汶婧渾身一僵,那一瞬間她的腦子裏閃過很多東西,酒店安保,門鎖,馮雪說的那句“我等會兒打電話我沒時間接的”。

但這些念頭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因爲她的身體比腦子更快地認出了這個人,氣味繚繞,腦子昏,又在皮膚接觸時那種荒謬的、不該存在的熟悉感瞬間湧滿血液。

她的身體在那個擁抱裏沒有縮,沒有掙扎,沒有僵硬,它認識這雙手,認識這個體溫,認識這個埋在她後頸裏的呼吸。

“蘇汶侑?”

身後的手收緊了,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襯衫布料傳過來,燙得不像話,隔着衣服都能感覺到那種不正常的燒灼般的溫度,他的整個身體從後面壓着她,把自己的全部重量都交了出去。

蘇汶婧感覺到他的頭在她後頸裏動了動,嘴脣貼着她的皮膚,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摸索着伸手去夠玄關的燈,手指在牆上碰了兩下才摸到開關,咔嗒一聲,頂燈亮了。

光落下來的瞬間,她看到他的手臂從她腰側伸過來,手指攥着她小腹上的衣料,攥得很緊,骨節泛白。

“蘇汶侑。”她又喊了一遍。

他動了動,但沒有抬頭,反而把臉埋得更深了,鼻尖抵着她頸窩的凹陷處,呼出的氣燙得她皮膚髮緊,他的手臂又收緊了一些,收得很慢,像是怕用力太猛會弄疼她,又像是怕收得不夠快她會跑掉。

“別動。”

他的聲音悶在她後頸的皮膚上,沙啞的,乾燥的,然後又補了一句,聲音更低:

“好想你。”

然後是“姐姐”兩個字,含混地糊在了她肩胛骨的某個位置,沒有說完。

他的身體開始往下滑,他的手臂從她腰間鬆開,膝蓋砸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整個人往旁邊歪過去,肩膀撞上了玄關的櫃子,櫃子上的包晃了一下,掉了下來。

蘇汶婧轉身接住他的時候,他的眼睛已經閉上了睫毛很長,沒有輕微煽動,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冷汗,她蹲下來,手背貼上他的額頭,很燙。

她把他從地上拽起來,他比她高將近一個頭,但此刻像一個被抽走了骨頭的人,整個身體的重量壓在她肩膀上,沉得她膝蓋發軟。

她踉蹌着把他拖到牀邊,讓他躺下去,他的後腦勺落在枕頭上。

她站在牀邊,喘着氣,低頭看着他。

他瘦了,比上次在餐桌上見他的時候瘦了一圈,顴骨的輪廓更明顯了,他的眉頭皺着的,即使在昏過去的時候也沒有鬆開,眉心那道豎紋很深。

她站在那裏看了他大概十幾秒,然後轉身去了浴室,擰了一條涼毛巾,迭成長方形,敷在他額頭上,他又皺了一下眉,但沒有醒。

她從行李箱裏翻出那盒止痛藥,看了一眼說明書,又放下了,發燒不能喫這個。

她把藥盒扔回去,拉上行李箱的拉鍊,在牀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拉了一把椅子過來,坐在牀尾的位置,雙手交迭放在膝蓋上,看着他。

房間很安靜,只有他不太均勻的呼吸聲,偶爾翻身的窸窣聲。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從他緊皺的眉心,滑到他乾裂的嘴脣,滑到他垂在牀邊的手。

她在想,他是怎麼找到這個酒店的。她在想,他坐了多久的飛機。她在想,他燒成這樣是怎麼通過安檢的。她在想,他憑什麼。

她想不下去了。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馮雪發的消息:“你到了沒?”她回了一個字:“到。”馮雪沒有回。

蘇汶婧把手機放在椅子扶手上,靠進椅背裏,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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