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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16
「但你說的是實話。」她打斷我,轉身再次面對鏡子,「你看。」
她指着鏡中的自己。
「這裏……」手指點在胸口,「被龍哥咬過。他說喜歡看我疼,咬得特別深
,出血了。」
手指移到腰側。
「這裏……被趙老闆掐過。他說孕婦的肉軟,掐起來手感好。」
手指移到孕肚。
「這裏……被夜場那些男人摸過。他們排隊摸,說孕婦的肚子有福氣,摸了
能發財。」
手指最後移到臉上。
「這裏……被那麼多人看過。在夜場,在酒店,在鏡頭前……被那麼多人看
過,拍過,笑過。」
她頓了頓,眼淚從眼角滑落。
「阿晨,你說得對。我髒。從裏到外,每一個地方,都髒。」
她轉過身,看着我,眼神絕望。
「所以我配不上你了。」她說,聲音很小,「一個髒了的女人,怎麼配得上
乾淨的阿晨?」
「小薇……」
「你應該找一個乾淨的。」她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安排後事,「找一個
沒被男人碰過的,沒懷過孕的,沒在夜場跳過舞的。找一個……配得上你的。」
「我只要你。」我說。
「可是我要不起你了。」她搖頭,「每次你碰我的時候,我都在想……你會
不會覺得噁心?每次你抱我的時候,我都在想……你會不會聞到我身上那些男人
的味道?每次你親我的時候,我都在想……你會不會嚐到那些男人留下的口水?
」
她捂住臉,肩膀開始顫抖。
「阿晨,我受不了了。每次你靠近我,我都覺得自己在玷污你。一個髒了的
女人,在玷污一個乾淨的男人……我受不了了。」
我抱住她,緊緊地抱住她。
「你不髒。」我說,「那些事都不是你自願的。你是被迫的,你是受害者…
…」
「可是我沒有反抗。」她在我懷裏顫抖,「後來……後來我主動了。我主動
去夜場,主動跟阿強討論價錢,主動……配合那些男人。阿晨,如果第一次是被
迫,那後來呢?後來我是自願的。爲了錢,爲了離開這裏,爲了……你。」
她抬起頭,看着我,眼淚洶湧。
「所以我也髒。從靈魂開始髒了。一個爲了錢可以出賣身體的女人,一個爲
了活命可以配合強姦犯的女人,一個爲了所謂的」愛情「可以墮落到地獄的女人
——阿晨,這樣的我,怎麼配愛你?」
我沒說話。
只是抱緊她,感覺到她溫熱的眼淚浸溼我的衣服,感覺到她顫抖的身體,感
覺到她心裏那個正在無限擴大的黑洞。
那個黑洞,是我親手挖的。
用那句「你怎麼能這麼髒」。
用那個憤怒的眼神。
用那個甩門而出的背影。
現在,那個黑洞正在吞噬她。
吞噬她的自尊,她的希望,她對愛的最後一點信仰。
而我能做什麼?
說「我不在乎」?
但我在乎過。我說過那些話,那些傷人的話,那些否定她全部的話。
說「我錯了」?
但錯了又能怎樣?傷口已經在了,在流血,在化膿,在腐爛。
說「我會永遠愛你」?
但她已經不相信了。一個說過她髒的人,再說愛她,聽起來像諷刺。
所以我只能抱着她,沉默地抱着她。
像抱着一具正在慢慢死去的軀殼。
那天之後,小薇變了。
不是變得更沉默——她本來就已經很少說話了。
而是變得更……疏離。
她不再主動靠近我。
我抱她,她會僵硬。
我親她,她會躲閃。
我碰她的手,她會像被燙到一樣縮回去。
「髒。」她總是這麼說,聲音很輕,「別碰,會弄髒你。」
她開始穿長袖長褲,即使在炎熱的夏天。
她說要遮住那些痕跡,不能讓我看見。
她開始戴口罩,即使在室內。
她說嘴裏有那些男人的味道,不能讓我聞到。
她開始睡在沙發,不再進臥室。
她說牀單上有那些男人的精液,不能讓我沾到。
她在自己和我之間,築起了一道牆。
一道用「髒」和「乾淨」劃分的牆。
她在牆的那邊,骯髒的,破碎的,不配被愛的。
我在牆的這邊,乾淨的,完整的,應該擁有更好的。
而這道牆,是我親手砌的。
用那句「你怎麼能這麼髒」。
用那個否定的眼神。
用那個拋棄的背影。
現在,這道牆越來越厚,越來越高。
厚到她看不見我,高到我夠不着她。
阿強注意到了這種變化。
「哥,嫂子最近怎麼了?」一天晚飯時,他小聲問我,「整天戴口罩,穿得
跟修女似的——這樣怎麼接活?那些老闆喜歡看肉,喜歡看臉,她這樣包得嚴嚴
實實,誰還要她?」
我沒理他。
只是看着小薇。
她坐在餐桌最遠的角落,面前擺着一碗白粥,但她一口沒動。她低着頭,戴
着口罩,只露出眼睛。那雙眼睛盯着碗裏的粥,眼神空洞。
「嫂子。」阿強提高聲音,「下週有個活,香港來的老闆,出價三十萬。但
要求……得露臉,得笑,得主動。你這狀態,行嗎?」
小薇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她搖頭。
「我不接了。」她說,聲音透過口罩,悶悶的。
阿強愣住了。
「不接了?什麼意思?」
「就是不接了。」小薇重複,「以後所有的活,我都不接了。」
「你瘋了?!」阿強站起來,「不接活,錢從哪裏來?那些債……」
「債不是還清了嗎?」小薇打斷他,「龍哥的三十萬,趙老闆的五十萬,夜
場的錢,那些老闆的錢——加起來,早就超過一百萬了。債早就還清了,你還在
賭,還在欠新債。那是你的事,我不負責了。」
阿強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嫂子,你這話說的。咱們是一家人,我的債不就是你的債?」
「不是。」小薇搖頭,聲音很平靜,「從今天起,我們不是一家人了。你是
你,我是我。你的債,你自己還。我的身體,我自己管。」
她站起來,走向臥室。
「站住!」阿強吼道,「你不接活,那些視頻怎麼辦?我隨時可以發出去!
」
小薇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眼神很冷,冷得像冰。
「發吧。」她說,「你想發就發。發到網上,發到學校,發給我爸媽——隨
便你。反正……」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了:
「反正我已經髒了。再多幾個人看,又有什麼區別?」
說完,她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阿強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然後他轉向我。
「哥,你看看她!」他說,「翅膀硬了,想飛了?要不是我,她能賺這麼多
錢?現在想過河拆橋?門都沒有!」
我沒說話。
只是盯着那扇關上的門。
心裏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心痛,有恐懼。
欣慰的是,她終於說「不」了。
心痛的是,她說「不」的代價,是徹底放棄自己的尊嚴和未來。
恐懼的是,阿強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第二天,阿強開始行動了。
他先是把小薇的手機搶走——那裏面存着所有客戶的聯繫方式,所有轉賬記
錄,所有……證據。
然後他把她鎖在臥室裏。
「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出來。」他在門外說,「想想那些視頻,想想
你的名聲,想想你肚子裏的孩子——你確定要跟我撕破臉?」
小薇在房間裏沒說話。
但我在門外,聽見她在哭。
壓抑的,絕望的哭聲。
我敲了敲門。
「小薇?」
哭聲停了。
「……阿晨?」
「是我。」我說,「你還好嗎?」
「……不好。」她小聲說,「阿晨,我害怕。」
「別怕。」我說,「我會想辦法。」
「想辦法?」阿強在旁邊冷笑,「哥,你能想什麼辦法?錢?你有錢嗎?勢
?你有勢嗎?你除了會讀書,還會什麼?在這個社會,沒錢沒勢,就是個屁!」
我沒理他。
只是對着門說:「小薇,你再忍忍。我去找律師,我去報警……」
「報警?」阿強笑了,「報啊。報警了,那些視頻就會自動上傳。到時候,
嫂子就真的完了。哥,你想清楚。」
我握緊了拳頭。
指甲陷進肉裏,滲出血。
但我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那些視頻,是懸在我們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隨時會落下,斬斷小薇最後一點生機。
「所以哥。」阿強拍拍我的肩,「勸勸嫂子。乖乖接活,乖乖賺錢。等攢夠
了,咱們就離開這裏。這不是你們一直想要的嗎?」
我沒說話。
只是盯着那扇門,盯着門後那個正在哭泣的女孩。
突然覺得,我們就像困在蛛網裏的蟲子。
越掙扎,纏得越緊。
而阿強,就是那隻蜘蛛。
悠閒地,殘忍地,看着我們掙扎。
等着我們精疲力盡,然後……一口吞掉。
那天晚上,阿強出去了。
他說去見個「重要客戶」,可能很晚回來。
我趁機撬開了臥室的門鎖——用一把水果刀,一點一點地撬,花了將近一小
時。
門開了。
小薇坐在牀上,抱着膝蓋,眼睛盯着窗外。
聽見聲音,她轉過頭。
看見是我,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淺,很破碎。
「阿晨。」她說,「你來了。」
「嗯。」我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你還好嗎?」
「……不好。」她搖頭,「阿晨,我覺得……我快撐不住了。」
「撐不住也要撐。」我說,「爲了孩子。」
「孩子……」她手放在孕肚上,眼淚掉下來,「阿晨,你說……我是不是不
該生下他?」
我心裏一緊。
「爲什麼這麼說?」
「因爲他會有一個髒媽媽。」她小聲說,「他會被人嘲笑,被人欺負,被人
說……他媽媽是妓女,是婊子,是爛貨。他會恨我的。」
「不會的。」
「會的。」她搖頭,「如果我是他,我也會恨。恨爲什麼生在這樣的家庭,
恨爲什麼有這樣的媽媽,恨爲什麼……要來這個世界。」
她頓了頓,抬頭看我。
「阿晨,我想打掉。」
我沒說話。
「我知道現在打掉很危險。」她繼續說,「五個月了,引產可能會死。但是
……但是如果我死了,是不是更好?我死了,你就解脫了。你可以找一個乾淨的
,生一個乾淨的孩子,過乾淨的生活。」
她說「乾淨」時,語氣裏有一種病態的執着。
像在唸咒語。
像在祈求某種救贖。
「小薇,你別這麼想。」我抱住她,「我需要你,孩子也需要你。我們不能
沒有你。」
「可是我有你們,只會拖累你們。」她在我懷裏顫抖,「一個髒了的女人,
一個懷了強姦犯孩子的女人,一個在夜場跳脫衣舞的女人——阿晨,這樣的我,
怎麼配做媽媽?怎麼配……做你的妻子?」
「你配。」我說,「在我心裏,你永遠都是最乾淨的。」
她笑了,那笑容很苦。
「阿晨,你撒謊。」她說,「如果你真的覺得我乾淨,就不會說那些話。就
不會用那種眼神看我,就不會……甩門而出。」
她又提起那件事。
那件我永遠無法彌補的事。
「我知道我錯了。」我說,「我那時候是氣瘋了,口不擇言……」
「但那是實話。」她打斷我,「人在最生氣的時候,說的纔是實話。阿晨,
你那時候是真的覺得我髒,真的覺得我噁心,真的……想離開我。」
我沒法否認。
因爲她說得對。
那時候,我是真的覺得她髒。
真的覺得噁心。
真的……想離開。
「所以你看。」她笑了,眼淚卻流得更兇,「你心裏也覺得我髒。只是現在
可憐我,才說這些安慰的話。阿晨,我不需要可憐。我需要的是……是真正的幹
淨。」
她推開我,站起來,走到鏡子前。
那面大鏡子,雕花邊框,像婚禮請柬的花紋。
她看着鏡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怎麼才能乾淨呢?」
「洗澡洗不乾淨。」
「刮皮膚也刮不乾淨。」
「那……是不是隻有死,才能乾淨?」
我心裏一沉。
「小薇,你別……」
「阿晨。」她打斷我,轉過身,看着我,「如果我死了,你會記得我嗎?記
得一個乾淨的,純潔的,只屬於你的小薇?還是……記得一個髒了的,噁心的,
讓你想吐的小薇?」
「我會記得所有的你。」我說,「好的,壞的,乾淨的,髒的——所有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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