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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16
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我帶你離開這裏,我們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好
好生活,把孩子養大……」
她看着我,很久。
然後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發不出聲音。
只有口型。
我仔細看。
她在說:「髒。」
一個字。
髒。
她在說,她髒。
或者,我在說,她髒。
或者,這個世界在說,她髒。
不管是誰說的,那個字已經刻進了她心裏。
刻進了那道傷口裏。
刻進了她再也發不出聲音的聲帶裏。
「你不髒。」我說,握緊她的手,「小薇,你是我見過最乾淨的女孩。那些
事都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是阿強的錯,是那些男人的錯——但絕不是你的錯
。」
她搖頭,眼淚從眼角滑落。
然後她又張了張嘴。
口型:「配不上。」
配不上我。
配不上愛。
配不上活着。
「配得上。」我說,「小薇,你配得上一切。配得上被愛,配得上幸福,配
得上……活着。」
她哭了,無聲地哭。
眼淚不停地流,浸溼了枕頭。
我抱住她,緊緊地抱住她。
「小薇,我們重新開始。」我說,「等你出院了,我們就走。離開這裏,離
開阿強,離開所有骯髒的人和事。我們去一個海邊的小鎮,租一個小房子,你養
胎,我打工。等孩子生下來,我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
她在我懷裏顫抖,哭了很久。
然後她推開我,看着我,眼神很複雜。
有懷疑,有渴望,有……恐懼?
她張了張嘴。
口型:「真的?」
「真的。」我說,「我發誓。這次,我一定保護好你。再也不讓你受傷害,
再也不說那些傷人的話,再也不……離開你。」
她看着我,很久。
然後她輕輕點頭。
那個點頭很輕,很慢。
但對我來說,像救贖。
像黑暗中,終於看到了一點光。
我笑了,眼淚卻流得更兇。
「小薇,謝謝你。」我說,「謝謝你……還願意相信我。」
她伸出手,輕輕擦掉我的眼淚。
動作很輕,很溫柔。
像以前那樣。
那一刻,我以爲,還有希望。
我以爲,只要我們離開這裏,一切都會好起來。
小薇會慢慢忘記那些傷害,傷口會慢慢癒合,我們會重新開始。
但我太天真了。
有些傷口,太深。
深到永遠無法癒合。
有些污漬,一旦染上,就再也洗不乾淨。
而有些信任,一旦破碎,就再也拼不回來。
小薇在ICU住了三天,然後轉到了普通病房。
她的情況穩定了一些,但依然不能說話。醫生說她聲帶受損嚴重,可能需要
很長時間才能恢復,甚至……可能永遠恢復不了。
「但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蹟了。」醫生說,「家屬要多鼓勵她,給她希望。
」
我點頭。
每天守在病房裏,陪着她,照顧她,跟她說話。
她不能回應,但會聽。
我會講我們以前的事,講我們第一次約會,講她彈鋼琴的樣子,講她說要一
輩子在一起。
她聽着,有時會笑,有時會哭。
但眼神里,開始有了一點光。
微弱的光,但確實是光。
我以爲,她在慢慢好起來。
我以爲,我們在慢慢靠近。
直到那天下午。
阿強來了。
他提着一袋水果,走進病房,臉上堆着那種虛僞的笑容。
「嫂子,好點沒?」他把水果放在牀頭櫃上,「我來看你了。」
小薇看見他,身體瞬間僵直。
眼神里的光,瞬間熄滅。
重新變成黑洞。
「阿強,你出去。」我說,「小薇需要休息。」
「哥,我也是關心嫂子嘛。」阿強笑着說,在牀邊坐下,「嫂子,你看你,
瘦了這麼多。得補補,我買了蘋果,香蕉,還有你愛喫的葡萄。」
小薇沒看他。
只是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嫂子,你別這樣。」阿強伸手,想碰她的手。
小薇猛地縮回手,像被燙到一樣。
「阿強!」我站起來,「我讓你出去!」
「行行行,我出去。」阿強站起來,但沒走,而是看着我,「哥,我有點事
想跟你商量。」
「什麼事?」
「出去說。」
我看了小薇一眼,她閉着眼睛,像睡着了。
「我馬上回來。」我說,然後跟阿強走出病房。
走廊裏,阿強點了根菸。
「哥,嫂子這次住院,花了不少錢吧?」他說,「ICU一天好幾千,手術
費,藥費,護理費——我算了算,至少十萬。」
我沒說話。
「這錢……得還。」阿強說,「醫院可不會免費治療。」
「我會還。」我說,「我去打工,去借……」
「打工?」阿強笑了,「哥,你一個月賺多少?三千?五千?十萬,你得還
到什麼時候?」
「那你想怎麼樣?」
「嫂子現在這樣,接不了活了。」阿強說,「但債還得還。我有個主意……
」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嫂子雖然不能說話,但臉還在,身體還在——尤其是肚子,五個月了,更
有味道了。我認識幾個老闆,就喜歡這種……殘缺的美。說不出話,更好,不會
亂叫。他們出價很高,一次……」
「你他媽閉嘴!」我揪住他的衣領,「小薇剛撿回一條命,你還想讓她……
」
「不然錢從哪裏來?」阿強打斷我,「哥,現實點。嫂子現在就是個累贅,
治病的錢,生活的錢,生孩子的錢——哪樣不要錢?你拿什麼還?」
我握緊拳頭,指甲陷進肉裏。
「我會想辦法。」
「你想個屁的辦法。」阿強甩開我的手,「哥,我告訴你,現在只有兩條路
。要麼,讓嫂子接活,賺錢還債。要麼……」
他頓了頓,笑了。
「要麼,你把嫂子讓給我。」
我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阿強一字一句地重複,「你把嫂子讓給我。我養她,我給她治病
,我給她生孩子——但從此以後,她是我的人,跟你沒關係。」
「你做夢!」
「是不是做夢,你說了不算。」阿強說,「哥,你自己想想,你能給嫂子什
麼?一個破出租屋?一份三千塊的工作?一個連醫藥費都付不起的未來?而我…
…」
他笑了,那笑容很得意。
「我能給她錢,給她治病,給她……安穩的生活。雖然這」安穩「可能需要
她付出點代價,但總比跟着你餓死強,對吧?」
我沒說話。
只是盯着他,盯着他那張無恥的臉,盯着他那雙貪婪的眼睛。
突然覺得,這個人,不是人。
是魔鬼。
「所以哥。」阿強拍拍我的肩,「好好考慮考慮。是爲了你那點可憐的自尊
,眼睜睜看着嫂子病死餓死,還是……把她讓給我,至少她能活着。」
他說完,走了。
我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回到病房,小薇還閉着眼睛。
但我看見,她的睫毛在顫抖。
她在裝睡。
她聽見了。
我走到牀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小薇。」我說,「別聽他的。我不會把你讓給任何人。我會保護你,我會
賺錢,我會治好你,我會……給你和孩子一個未來。」
她睜開眼睛,看着我。
眼神很複雜。
有懷疑,有恐懼,有……絕望?
她張了張嘴。
口型:「錢?」
「錢我會想辦法。」我說,「我去打工,我去借,我去……」
她搖頭,眼淚掉下來。
然後她又張了張嘴。
口型:「累贅。」
她說,她是累贅。
拖累我的累贅。
「不是。」我說,「你從來都不是累贅。你是我的愛人,是我孩子的媽媽,
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她哭了,無聲地哭。
我抱住她,緊緊地抱住她。
「小薇,相信我。」我說,「這次,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她在我懷裏顫抖,哭了很久。
然後她推開我,看着我,眼神很認真。
她張了張嘴,很慢,很清楚地,做了三個口型:
「離、開、你。」
離開我。
她說,她要離開我。
不是讓我離開她。
是她要離開我。
「爲什麼?」我問,聲音在抖。
她又做了幾個口型:
「我、髒。你、幹、淨。不、配。」
又是那句話。
我髒,你乾淨,我不配。
那道傷口,那道我用語言劃出的傷口,還在流血。
從未癒合。
「小薇,你不髒……」
她搖頭,打斷我。
然後她指了指門口,又指了指自己,最後指了指我。
意思是:阿強說得對,我跟着你,只會拖累你。我離開你,你才能過上好日
子。
「我不要好日子!」我吼道,「我只要你!小薇,我只要你!」
她哭了,但她在笑。
那笑容很苦,很絕望。
然後她做了最後一個口型:
「再、見。」
再見。
她要走了。
離開我。
離開這個世界。
或者,離開……生命?
我心裏一沉。
「小薇,你別做傻事……」
她搖頭,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意思是:爲了孩子,我不會死。
但會離開你。
徹底離開。
「不要……」我跪下來,握住她的手,「小薇,求你了,不要離開我。我錯
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求你了……」
她看着我,眼淚不停地流。
但眼神很堅定。
她在說:不。
她在說:我們結束了。
她在說:從你說我髒的那一刻起,就結束了。
我在說:對不起。
她在說:太晚了。
我在說:我愛你。
她在說:但我不配。
這場無聲的對話,像一場凌遲。
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
也割在她心上。
但她的心,可能早就死了。
死在我的那句話裏。
死在我的拋棄裏。
死在她的自我否定裏。
現在,她只是在通知我:這場凌遲,該結束了。
她累了。
想休息了。
永遠地休息了。
「小薇……」我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求你了……別這樣……我真的
不能沒有你……」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我的頭。
像在安慰一個孩子。
然後她收回手,轉過身,背對着我。
那個背影,單薄,脆弱,但決絕。
像在說:再見,阿晨。
再見,我的愛。
再見,我曾經乾淨的人生。
我跪在地上,看着她決絕的背影,哭了很久。
直到護士進來,說探視時間到了。
「家屬該出去了。」護士說。
我站起來,擦掉眼淚。
「小薇。」我說,「我不會放棄的。我會等你,一直等你。等你原諒我,等
你願意重新開始。」
她沒回頭。
只是背對着我,一動不動。
像一尊雕像。
一尊悲傷的,絕望的,死去的雕像。
我走出病房,關上門。
背靠着門板,滑坐到地上。
眼淚又流出來。
無聲的,滾燙的,絕望的。
我知道,我可能真的失去她了。
從我說她髒的那一刻起。
從我拋棄她的那一刻起。
從她割開自己脖子的那一刻起。
我就已經失去她了。
現在,她只是正式通知我:這場失去,已成定局。
而我,只能接受。
像個廢物。
像個懦夫。
像個……永遠的罪人。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