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驅鬼者:我用肉棒驅鬼,還有式神慾求不滿求補魔】(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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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16

高舉起手臂,對準了緋紅的心口。

  廢墟後方的陰影中。

  諸葛輝靜靜地站在那裏。這位穿着青灰色長衫的老鬼,目光落在那堆巖鬼消散留下的灰燼上。那是他剛剛目睹的,李唐面對危險時毫不猶豫的捨棄。

  隨後,他的視線緩緩上移,定格在被釘在柱子上、寧死也不肯屈服的緋紅身上。

  緋紅那句猶如鋼針般的話語,順着空氣,狠狠扎進了諸葛輝乾癟的耳膜裏。

  “他爲了保我的命,敢剜出自己的靈脈!”

  這簡短的一句話,猶如一道驚雷,轟然劈開了諸葛輝塵封了三百年的夢魘。

  三百年前,他還爲人,他那時已官至監察御史。他有溫婉的結髮妻子,有繞膝承歡的一雙兒女,更有高談闊論、引爲知己的滿座賓朋。那時,他以爲世間真有“浩然正氣”,真有“至死不渝”。

  直到他爲了京南欠收的稅糧,捧着一顆赤誠之心向皇帝直言死諫。

  他以爲自己會名垂青史,他以爲至親至友會懂他的大義。

  可換來的,卻是無底淵藪。

  家族爲了自保,連夜將他從族譜中除名;行刑前夜,他那溫婉的妻子在獄卒的帶領下,顫抖着丟下一紙休書,捂着孩子們的眼睛,頭也不回地逃離了死牢;而他那些曾經一起飲酒作詩、稱兄道弟的至交好友,爲了向權臣諂媚,紛紛出庭作證,羅織出一項項謀逆的罪名,將他死死釘在恥辱柱上。

  行刑那日,他被殘忍地挑斷了手筋腳筋,活生生地開膛破肚。在昔日政敵猙獰的狂笑聲中,一棵幼小的樹苗被硬生生種進了他血肉模糊的腹腔裏。爲了讓他承受最極致的折磨,每天都有人撬開他的嘴強灌濃糖水,死死吊着他的一口氣。

  某天夜裏,那些曾經與他互稱知己的“狐朋狗友”們,穿着權臣賞賜的新官服,滿身酒氣地結伴來到了他身邊。

  他們看着肚皮裏長出樹苗的諸葛輝,沒有同情,只有鬨笑。

  他們解開褲腰帶,肆無忌憚地掏出腌臢之物,將溫熱腥臊的尿液,伴隨着令人作嘔的笑聲,淋漓盡致地澆在他腹腔那棵帶血的樹苗上。他們甚至還戲謔地稱,這是在爲諸葛大人的“千秋名聲”施肥。

  那一陣陣夾雜着酒氣的嘲弄,混合着尿液滲入內臟傷口的鑽心刺痛,徹底澆滅了諸葛輝對人世間所有感情的最後一絲幻想。

  往後的日子,樹根在諸葛輝體內緩慢紮根,越來越深,他每天都清醒地感受着那些粗糙的鬚根如何一點點刺穿他的肝臟,如何死死絞緊他還在蠕動的腸胃,貪婪地吸食着他的溫熱骨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每一次艱難的心跳,都伴隨着五臟六腑被千百根木刺緩慢貫穿、撕裂的極度痛楚。

  那種漫長到看不見盡頭、眼睜睜看着自己的血肉淪爲一捧肥料的“活體凌遲”,讓他對“死”產生了刻骨銘心的恐懼。

  那棵樹最終生生撐破了他的軀殼,在他的屍骨上長成了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

  可那棵樹還太年輕。新抽的枝葉薄得透光,樹皮上還掛着溼漉漉的嫩綠,連根鬚都軟得像是剛學會抓握。

  在它的四周,是層層疊疊、高聳入雲的巨木。那些樹每一棵都粗壯得需要數人合抱,根系如蟒,枝葉如蓋,濃廕庇日。它們沉默地立在那裏,每一棵腳下,都曾經埋着一副被活生生餵養過的血肉。新樹抽芽的那點聲響,混在整片森林的肅殺裏,輕得連一場雨都壓不過。

  死,痛徹心扉……

  心,槁木死灰……

  化爲厲鬼後的三百年裏爲了遠離再次面對“背叛”深不見底的恐懼,爲了逃避再次承受“死亡”肝腸寸斷的痛苦,他心甘情願地放棄了尊嚴,永遠躲在無法被發現的角落中。

  直到李唐的出現,要麼臣服,要麼死。

  諸葛輝簽下屈辱的契約,淪爲李唐手中一條搖尾乞憐、殺人越貨的惡狗。

  他以爲,只要還能存在於這個世上,哪怕像爛泥一樣苟延殘喘,也勝過爲那些不值一提的感情去魂飛魄散。

  可現在,他聽到了什麼?

  一個活生生的人類,竟然爲了護住一隻厲鬼式神,心甘情願地承受生剜靈脈的非人劇痛!

  剜出靈脈的痛楚,絕不亞於開膛破肚。那個叫曲歌的年輕人,連這種非人的劇痛都不怕,連死都不怕,只爲了護住眼前這個女鬼。

  而這個女鬼,也寧願拖着即將潰散的靈體,甚至放棄了唾手可得的生路,也要在這絕境中死磕到底。

  諸葛輝枯瘦的手指緩緩收緊。他那雙猶如一潭死水、透着無盡麻木的暗綠色眼底,此刻正翻湧起劇烈的波瀾。

  原來,這世間真的有哪怕粉身碎骨也不願鬆手的羈絆。

  原來,這世間真的有哪怕刀山火海也必須向前的理由。

  原來,他這三百年來爲了逃避死亡而放棄尊嚴的苟活,簡直比當年那些澆在他內臟上的尿液還要令人作嘔!

  那個女鬼活着,是因爲還有一個她必須要守護的人。一個願意爲了她而放棄性命的人。

  而自己呢?

  做了三百年的厲鬼,當了幾十年的狗。

  究竟是在爲什麼而活?

  他想起了三百年前那個在大殿直言死諫的監察御史。

  諸葛輝猛地閉上雙眼。屬於文人那份被算計鎮壓、被樹根絞碎、被尿液腌臢了數百年的傲骨,在這漫天飛灰與淋漓鮮血的刺激下,轟然覺醒。

  在靈魂的最深處,他用盡屬於自己的意識,毫不猶豫地、狠狠撕扯向那道名爲“森羅木契”的絕對枷鎖。

  “噗……”

  黏稠的黑血瞬間從諸葛輝的雙眼、鼻孔與嘴角同時湧出,順着他蒼白的下巴滴落在長衫上。契約反噬帶來的毀滅性痛苦,讓他的靈體劇烈地扭曲、閃爍。

  但他沒有停下。他完全摒棄了對死亡的恐懼,坦然接受了即將徹底消亡的宿命。

  諸葛輝將自己體內殘存的本源,瘋狂地壓縮、凝聚。一截通體漆黑、表面粗糙、沒有任何靈氣光芒外泄的枯木長槍,在他掌心緩緩成型。

  前方,李唐手中的幽藍金屬錐已經帶着淒厲的風聲,朝着緋紅的心口狠狠刺下。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噗嗤……”

  一聲沉悶、令人毛骨悚然的肉體貫穿聲在廢墟中突兀地迴盪。

  李唐高舉的手臂僵硬地懸停在半空。金屬錐的尖端距離緋紅的肌膚僅僅剩下最後不到一寸的距離。

  他那張陰鷙的面孔上,表情凝固了。

  李唐不敢置信地低下頭。

  一截尖銳無比、帶着暗綠色汁液的枯木長槍,粗暴地撕裂了他的皮肉。長槍從他的後背刺入,直接貫穿了他的左側肩胸,帶着一大蓬殷紅的鮮血,從他的前胸透體而出。

  鮮血如注般噴湧,瞬間將他的赤裸的胸膛染成一片黏稠的暗紅。

  李唐艱難地轉過頭。他的雙眼因爲驚恐與劇痛而向外凸起,脖頸上的青筋條條綻出。

  “諸葛輝……”李唐的喉嚨裏發出漏風般的嘶嘶聲,每一個字都伴隨着血沫的湧出,“你這個瘋子……你竟敢……”

  被背叛的狂怒瞬間壓過了理智。

  李唐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他迴轉過身,右臂上的青色符文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這蓄滿了憤怒與殺意的重拳,結結實實地轟在諸葛輝的胸膛上。

  “砰!”

  諸葛輝單薄的靈體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他的大半個胸腔在這一拳之下徹底爆碎,化作無數碎裂的光斑。

  然而,只剩下殘破頭顱與半個肩膀的諸葛輝,卻沒有露出任何痛苦的神色。

  他看着滿身鮮血的李唐,悽然一笑。

  青灰色的長衫在風中無風自動,衣角處那暗綠色的雲雷紋亮起刺目的、猶如迴光返照般的光芒。

  “我活了三百年……”

  諸葛輝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帶着一種久違的釋然與重新找回的孤高。

  “也做了幾十年的提線木偶。”

  他的軀體開始從邊緣自燃,化作細密的灰燼飄散。

  “今天,我要爲……自己而……死。”

  話音落下的瞬間,諸葛輝的殘瞳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直接引爆了殘留在李唐胸腔內的那截斷木。

  “轟!”

  留在李唐體內的枯木瞬間活化,無數尖銳的木刺在他的內臟、血管與肌肉紋理中瘋狂生長、絞殺。

  “啊……!”

  李唐發出一聲撕心裂肺、不似人聲的悽慘哀嚎。他高大的身軀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地砸在滿地血泊的廢墟中。他的四肢瘋狂地抽搐,大量的鮮血夾雜着內臟的碎塊從他口中不斷湧出,徹底喪失了所有的戰鬥力。

  諸葛輝殘破的身軀在空氣中化作點點綠色的熒光。在意識即將徹底陷入虛無的最後一刻,他微微偏過頭,那雙失去生機的暗綠色眼眸最後一次看向了不遠處的緋紅。

  那張枯槁的面龐上,緩緩浮現出一抹釋然的微笑。

  “死……果然還是很痛啊……。”他沙啞虛弱的聲音在風中一點點飄散,透着一絲解脫的平靜,“但是……緋紅小姐……謝謝你。”

  這些熒光如同完成使命的落葉,隨着漫天枯萎的毒藤一起,緩緩消散在冰冷的地板上,徹底魂飛魄散。

  廢墟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李唐喉嚨裏漏風的倒氣聲。

  綁在緋紅身上的暗綠毒藤瞬間失去了力量,枯萎成一截截灰敗的朽木。

  緋紅從羅馬柱上滑落,單膝跪在地上。她大口喘着氣,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毒藤勒出的血洞,又抬起頭,目光復雜地看向諸葛輝消散的那片空地。

  她緩緩站起身,用沾着血污的白色小牛皮手套,從破損的皮革衣兜裏摸出細長的煙盒。

  “咔噠。”

  精緻的打火機竄出火苗。緋紅低着頭,點燃了一根純白的女士細支香菸。她夾着香菸,走到那片還殘留着點點綠色熒光和木灰的地方。

  她蹲下身,將那根明滅着猩紅火光的香菸,輕輕橫放在了一塊焦黑的木炭上。

  她看着那些隨風散去的綠色熒光,心底閃過一絲微茫的不解。她其實並不明白,這個懦弱了三百年的老鬼,爲什麼會在突然捨命幫助自己,更不明白他最後爲什麼要對自己說那句“謝謝”。

  但面對這份不惜魂飛魄散也要撕裂枷鎖的決絕,她眼底原本那份不屑早已蕩然無存。

  他一定是在心裏做了非常重要的決定,就像當初她斬斷與曲河的契約一樣。

  “我不知道你抽不抽得慣這玩意兒。”緋紅看着那縷筆直上升的青煙,冷豔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聲音卻低沉了幾分,“最後……也謝謝你……走好。”

  說完,緋紅站起身,沒有再看血泊中的李唐一眼。她轉身快步走向廢墟的角落,在那灘刺目的血泊中,洛星藍嬌小的身體正如破布娃娃般毫無生氣地倒着。

  緋紅蹲下身,看着女孩血肉模糊的雙手和被貫穿的肩膀,酒紅色的瞳孔裏閃過一絲罕見的動容。這丫頭剛纔那徒手塞進怪物嘴裏引爆雷法的狠勁,連她這個紅衣瘋王都覺得心驚。

  緋紅探了探她的鼻息,確認她還活着後,便準備站起身。傷成這樣,昏死過去反而是身體的自我保護,留在這裏休息纔是最理智的選擇。接下來去三樓看看小歌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緋紅剛準備轉身的瞬間。

  “咳……”

  一聲微弱、伴隨着血沫湧出的咳嗽聲,突然從腳下的血泊中傳來。

  緋紅驀的回過頭。

  洛星藍醒了。

  憑藉着執念,女孩濃密的睫毛痛苦地顫抖着,硬生生地從昏迷中掙扎着睜開了雙眼。那雙蔚藍色的眼眸雖然還透着渙散,但在聚焦的瞬間,沒有任何對傷痛的恐懼,而是立刻焦急地望向通往三樓的樓梯方向。

  “表哥……”洛星藍氣若游絲,剛一開口,嘴角又溢出一道鮮血。

  緋紅愣了一下,隨即一把按住試圖掙扎起身的女孩,語氣難得地帶上了一絲強硬與保護欲:“你傷得太重了,骨頭都碎了,給我在這躺着別動。我去找小歌,我保證把他帶回來見你。”

  “不……”

  洛星藍咬着發白的嘴脣,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那隻滿是鮮血的右手竟然一把反抓住了緋紅的手腕。她藉着緋紅的手臂,硬生生地、搖搖晃晃地從血泊中撐起了身子。

  劇痛讓她的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但那雙清澈的眼睛裏,卻燃燒着連緋紅都無法直視的執拗與決絕。

  “我要親眼看到表哥沒事。”洛星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冷汗溼透了額髮,“我還沒死……我得去他身邊。”

  緋紅看着那雙倔強的眼睛,沉默了兩秒。感受到手腕上那隻小手傳來的顫抖與力道,她嘴角緩緩勾起一抹釋然的冷笑。

  “真是個不要命的瘋丫頭。”

  緋紅伸出雙手,穩穩地托住洛星藍搖搖欲墜的身體,讓她那條完好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一大一小,一鬼一人,在這遍地瘡痍中互相攙扶着站直了身子。

  “走,去接那個混蛋回家。”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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