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綠帽光環籠罩的鄰居】第十五章·三個騷貨輪流讓他的鏡頭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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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23

 第十五章·三個騷貨輪流讓他的鏡頭舔

  翡翠灣的中秋晚會從傍晚就開始佈置了。

  陳逸到的時候是六點四十,社區廣場已經拉起了整排的暖黃色燈串,從廣場入口一直延伸到臨時搭建的舞臺兩側,把那片空地打成一種柔軟的橘金色,和天邊剛剛沉下去的最後一點日落撞在一起,整個色調是那種讓人心裏不由自主鬆弛的暖。月亮還沒有升起來,但天色裏有一種已經被月亮影響了的藍,高而深,和燈串的橘金色壓在一起,對比不刺激,反而是一種奇特的和諧。

  陳逸揹着相機包在廣場邊上走了一圈,先踩點,測光,判斷機位。

  舞臺是鋁合金腳手架搭的,鋪了深紅色的絨毯,兩側有專業燈架,居委會不知道從哪裏借來了舞臺追光,暖白色的光柱從斜上方打下來,落在舞臺中央,那個光圈的邊緣有一種漸變的柔化,讓站進去的人自然地變成某種被選擇的存在。

  陳逸在舞臺左前方找了一個角度,蹲下去,用取景框比了一下,舞臺的景深,光圈的落點,背景裏隱約可見的月牙,以及燈串在焦外形成的橘色光斑,很好。

  換上85mm定焦,光圈開到f1.8。

  這種焦段在這種光線環境下是最合適的,景深淺,背景虛化,主體的細節得以被放大:睫毛,髮絲,領口,指尖——那些在正常觀看距離裏會被忽略的東西,在85mm的取景框裏會變得非常清晰,非常近,非常真實。

  七點整,晚會開始。

  主持人是居委會的一個年輕女同志,普通話字正腔圓,報幕的方式是傳統的,但在這種暖光燈串的氛圍裏並不顯得生硬。陳逸站在左側機位,保持低姿態,不擋觀衆視線,相機貼近臉,半按快門等待。

  第一個上場的是周慧敏。

  陳逸在鏡頭裏第一次看清楚她的全貌,是在她從側幕走向舞臺中央這段大概十步的距離裏。

  素白的改良旗袍式上衣,下配菸灰色的闊腿長褲,料子是啞光的,光線打上去沒有反光,貼身但不緊,腰線在哪裏一目瞭然。頭髮盤起來,用一根竹製髮簪別住,留了兩縷髮絲垂在耳側,走路的時候隨着步伐輕輕擺動。耳環是細長的銀色流蘇,在追光裏反着光,像兩道細碎的水紋。

  她在古箏前坐下來,調整了一下坐姿,後背挺直但不僵,是多年彈琴積累下來的那種軸線感,和王志遠在手術檯上的站姿有異曲同工的地方,只是一個是剛性的,一個是柔性的。

  她的手落在琴絃上。

  陳逸按下快門。

  《漁舟唱晚》的第一個音從琴絃裏出來,是右手大拇指向內勾弦的那種聲音,低而圓,帶一點古意,在空氣裏漾開,和燈串的橘金色產生了某種視覺上的共鳴——陳逸知道這是通感,是藝術敏感的人才會產生的幻覺,但那個感受是真實的,那個聲音有顏色,是琥珀色的,是暖的,是有重量的。

  臺下的觀衆在那第一個音裏安靜下來,剛纔還在低聲說話的那些,剛纔還在拍照發朋友圈的那些,都在那一刻把注意力給了臺上。

  陳逸把鏡頭推進去,捕捉周慧敏彈琴的手。

  三十八歲的手,不是少女的手,有一點歲月的痕跡,但在彈琴的時候是另一種狀態,指節彎曲,手腕微微上揚,撥絃的瞬間手指如流水,那個動作裏有一種熟練到讓人心疼的東西,是重複了幾千幾萬次之後沉澱在肌肉裏的記憶,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感受。

  右手在高音區勾挑,左手在中段揉弦,揉弦的動作是周慧敏最美的時刻之一——手指按住琴絃,以腕力推拉,弦在手指下輕微顫動,那種顫動傳到音符裏,變成一種氣息,一種在音與音之間存在的活的東西。她的手腕彎曲的弧度,在f1.8的淺景深裏,清晰得像一張手部寫真。

  陳逸在心裏默默構圖,調整角度,把她側臉的輪廓和背景裏虛化的燈串納入同一個畫面,快門落下去。

  那張照片裏,周慧敏的側臉是冷靜的,但眼睛是另一種狀態,半低着,專注在琴絃上,睫毛在追光裏有一道細淡的陰影,嘴脣微微抿着,不是緊繃,是那種完全沉浸時會有的、輕微用力的神情。她的耳環在隨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動,銀色的流蘇在橘金色的光圈裏是另一種顏色,接近月白。

  陳逸意識到,這個女人平時在學校裏,在家裏,在李國棟的世界裏,是溫婉體貼的那個,是"言聽計從"的那個,是那種把所有柔軟都向內收的人——但在古箏前,在這首曲子裏,她是她自己。沒有別的身份,沒有別的定義,就是一個在音樂里找到某種自由的女人。

  那種自由在鏡頭裏是看得出來的,不需要解釋。

  陳逸連續按了三次快門,都很好。

  《漁舟唱晚》的尾聲是漸弱的,從高音區回落,像船從遠處渡口收帆,最後一個音在空氣裏留了兩三秒,然後散開。周慧敏的手從琴絃上輕輕抬起來,落在膝蓋上,低頭,然後抬眼看向臺下,那一刻的眼神是明亮的,帶着剛從音樂里回來的那種輕微恍惚,像是從另一個地方渡回來需要片刻的時間適應這裏的光亮。

  掌聲從臺下湧上來。

  陳逸在掌聲裏按下了今晚最滿意的一張:周慧敏在掌聲裏低頭微笑,那個微笑不是臺上那種表演性的笑,是真實的,有一點羞澀,有一點滿足,那兩個酒窩在追光裏淺淺的,讓她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不像三十八歲,不像一個小學音樂教師,更像一個剛剛完成了某件重要事情的女孩子。

  臺下某個位置,陳逸用餘光掃到李國棟站起來鼓掌,掌聲是認真的,他的表情在燈串的橘光裏是一種陳逸在旁人臉上見過的表情,是那種長期陪伴之後對另一個人的才華仍然會感到由衷驕傲的表情,不是義務,是真的感動,真的欣賞。

  陳逸覺得這個觀察本身值得一張照片,但他已經把鏡頭轉向了下一個出場者。

  江美琪走上臺的方式,和周慧敏完全不同。

  周慧敏是走進去的,是從側幕走向中央,那個過程裏她是內斂的,是在進入狀態的。

  江美琪是出現的。

  陳逸甚至說不清楚她是什麼時候從側幕出來的,他只是在某個瞬間抬起頭,她已經站在舞臺中央了,像是一直就在那裏,等着燈光找過來,而不是她走進燈光。

  深紅色的改良旗袍,料子是有光澤的那種緞面,追光打上去,表面有一層柔和的光暈,不是廉價的反光,而是那種絲綢被光線吻過之後產生的溫潤的光感。旗袍的款式是及膝的,開叉在左側,高到大腿中段,走動的時候開叉裏會有白皙的腿在燈光裏一閃而過,一閃而已,不滯留,但它在那裏,誰的眼睛都會被它捕捉到。

  陳逸在取景框裏看到這一幕,手指停在快門上,沒有立刻按下去。

  他在等一個更好的時機。

  音樂起了,是一段有江南絲竹風格的編曲,輕快裏帶着柔美,江美琪的身體在第一個節拍裏就動了,不是等待音樂、然後跟上,是和音樂同時開始的,那種同步說明她和這段音樂的關係不是排練出來的協調,是那種深進骨頭裏的節奏感,是從少年時代就開始積累的身體記憶。

  四十一歲的身體,在舞臺燈光下,是另一種美。

  不是十九歲的那種美,不是需要任何理由的那種美,是一種經歷了時間之後纔有的質感——每一個動作都是確定的,沒有試探,沒有猶豫,手臂在空中劃過的弧度是被重複了幾千次之後磨出來的那種精準。腰肢的每一個轉動都有方向感,是刻意的,是有意識的,但做出來的效果是流動的,是水的那種流動,有重力,有方向,有去處。

  她的旗袍在她轉身的時候收緊,勾出腰線,然後在下一個動作裏鬆開,開叉裏那道光亮的線條在追光裏出現,消失,出現,消失。陳逸的85mm在這個光線裏能看到緞面旗袍貼在她背部的方式,能看到腰到臀的那條曲線是怎麼在每一個轉身裏短暫地被繃緊,又被放開。

  陳逸按下快門,連續三張,burst模式,挑中間那張——江美琪右臂向側面展開到最遠端,身體微微側傾,頭頸的角度是舞者纔有的那種刻意延伸,把頸線和下頜的弧度拉到最長,追光從正面打來,在她臉上投下一個完美的光影比例。

  那一張,陳逸知道,會是今晚最好的人物照。

  江美琪的眼神是他在舞臺上見過的那種最複雜的眼神之一,在舞者裏很常見,但能做到這個程度的不多:她看着臺下,但她的視線不是落在某一個人身上的,是落在某個距離上的,那個距離是她自己的,是她在跳舞時進入的那個空間,在那個空間裏,臺下的幾百個人是虛的,她是實的,她的身體是實的,音樂是實的,這個舞臺是實的。

  陳逸在取景框裏和那個眼神相遇,持續了大概一秒,然後江美琪的視線隨着動作轉過去了,陳逸的手指在快門上輕輕落下來,沒有出聲,只是一個動作,但他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秒裏輕輕屏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什麼,那是被某種強烈的東西短暫擊中時身體的自動反應,不是情感,不是慾望,是美在最直接的形式裏觸碰到人時會產生的那種生理性的微小震動。

  陳逸調整了一下呼吸,繼續拍。

  趙建業今晚不在,這一點在江美琪的表演裏是某種可以被感知的東西——不是她表現出了什麼,而是她不需要表現什麼。臺下沒有她需要爲之而跳的那個人,所以她是爲自己在跳,爲這段音樂,爲這個舞臺,爲今晚的月亮,爲在她身體裏住了二十年的那個前舞蹈演員。

  這種無所爲而爲的自由,比任何炫技都更迷人。

  陳逸在鏡頭裏看着她,感受着那種迷人,然後把那種迷人變成一張張快門聲。

  掌聲比周慧敏那一段更響,更持久,臺下有人在喊"再來一個",有孩子拍紅了手。江美琪在臺上謝了幕,走回側幕,陳逸把鏡頭跟到她的背影,捕捉到她在走出追光之後那一步的姿態——腳步放緩,背部的線條微微鬆了,不是萎靡,是那種從演出狀態走回日常狀態的自然過渡,像是某個開關被輕輕撥了一下,那個開關背後是另一個她,安靜的,平常的,在大門關上之後獨自坐着的那一個。

  那張照片陳逸沒有決定用不用,但它拍到了某種東西,所以他留着。

  然後是李婉君。

  朗誦節目的燈光和之前不一樣,換成了略偏冷的白光,保留了追光,但補了一點側光,讓整個舞臺的氣氛從剛纔的暖橘色調向一種更素淨的質感,像是節日裏有人突然打開了一扇窗,讓外面的月色透進來了一點。

  李婉君站在舞臺中央,手裏沒有道具,只有她自己。

  白色的襯衫,藍白細條紋的高腰闊腿褲,頭髮鬆散地在腦後紮了一個低髮髻,有兩縷髮絲沿着臉頰垂下來,在側光裏很細,很軟,隨着她呼吸時的胸腔起伏輕輕浮動。她的耳朵上是什麼都沒有的,乾淨的耳垂,側光打過來有一點透明感。

  陳逸把鏡頭推進去,對焦在她的眼睛上。

  十九歲的眼睛,和江美琪的眼睛是完全不同的質感,一個是有厚度的、經歷過的,一個是還未被太多事情填滿的、清澈的,像兩種不同的水——江美琪的眼神是深湖,李婉君的眼神是山澗,都是水,但深度不同,流速不同,味道不同。

  李婉君開口,陳逸按下快門。

  她朗誦的是顧城的《遠和近》:

  你,一會看我,一會看雲。我覺得,你看我時很遠,你看雲時很近。

  只有二十個字,但她把這二十個字說得很慢,每一個詞之間留了足夠的空隙,讓那個意思在空氣裏停一下,讓臺下的人跟上,讓那個"遠"和那個"近"在聽的人心裏各自落地。

  陳逸在取景框裏看着她朗誦時嘴脣的動作,看着她的喉嚨在發音時微微起伏,看着她在說到"很近"這兩個字時眼睛裏有一點柔軟出來,那個柔軟是真實的,不是表演,是這首詩觸到了她的某個地方,她在用這首詩說一件她自己也說不清楚但是感受得到的事情。

  多愁善感,"容易被真誠打動"——陳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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