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綠帽光環籠罩的鄰居】第十五章·三個騷貨輪流讓他的鏡頭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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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23

想起她的性格標籤,看着臺上那個在燈光裏讀顧城的少女,那些詞和眼前的人對上了,嚴絲合縫。

  她的聲音是甜的,但不是那種表演性的甜,是天生的,是她的聲帶和呼吸配合出來的那種結果,像是某種質地的水從某種形狀的壺裏倒出來,味道和容器有關,和倒的方式有關,和這個人本身有關。

  陳逸連拍了五張,然後停下來,讓相機在胸前垂着,用肉眼看了她幾秒鐘。

  在臺下的某個位置,李國棟站着,儒雅的側臉,馬甲,細銀框眼鏡,他在看臺上的女兒,那個看的方式裏有一種陳逸很熟悉的東西,是父親看孩子時纔會有的某種特殊的專注,裏面有驕傲,有某種輕微的憂傷,有那種知道孩子已經長大了而這件事不需要他許可的感受。

  再旁邊一點,周慧敏換回了日常的座位,手裏拿着一杯熱茶,看着臺上的女兒,嘴角有一個平靜的弧度,那個弧度不是笑,是一種安靜的滿足,是母親的那種,是不需要聲張的那種。

  陳逸沒有對準那個方向按快門,但他在心裏記住了那個畫面。

  晚會在八點半左右進入尾聲,有集體合唱,有抽獎,有孩子們繞着廣場追來追去,燈串的橘金色把整個翡翠灣的社區廣場變成一個臨時的小小桃花源,月亮在這時候已經升得很高了,圓,白,沉,在燈串的暖色裏顯得格外涼,兩種光疊在一起,讓廣場上的人臉頰兩側各有一種顏色,暖的和冷的,橘的和白的。

  陳逸在收尾時段換上廣角,拍了幾張環境大景,把月亮和舞臺和人羣納入同一個畫面,然後轉回85mm,在人羣裏隨機捕捉那些沒有準備好的臉——孩子仰頭看月亮,老人拿着月餅站在燈串下,兩個相鄰的家庭在交換着什麼,笑聲從那邊傳過來,清晰而真實。

  這是陳逸喜歡的那種拍法,不構圖,不設計,只是在現實裏找那些自然生長出來的時刻,按下快門,把它們留住。

  晚會在掌聲和禮花中正式結束,人羣開始散,孩子們的哭聲和笑聲混在一起,有人在拆燈串,有人在收桌椅,有幾個老人留在廣場邊上舍不得走,就那麼站着吹風,喝茶,說着什麼。

  陳逸把相機摘下來,掛在脖子上,正在把廣角鏡頭換回來,感覺有人拉住了他的手臂。

  力道不小,是那種篤定的、習慣了拉人的勁兒。

  "小夥子,等一下。"

  何秀蘭。

  陳逸轉過身,何秀蘭穿着套裝,那種居委會幹部在正式場合纔會穿的那種,深藍底色,肩線整齊,但不知道是今晚節日氛圍的緣故還是剛纔在臺上來回張羅太久的緣故,鬢角有一縷頭髮散出來,那一縷散發讓她整個人的氣質從正式裏漏出來了一點,變得更有人情味了一些。臉上的妝容還整齊,是她這個年齡和職業配套的那種妝,不豔,不素,眼角有細紋但不搶眼,整體上是一種很耐看的成熟感。

  "何主任,"陳逸把鏡頭包的拉鍊先別住,"晚會辦得很好,場面很熱鬧。"

  "那是,我們翡翠灣的晚會年年都有的,今年請到了好幾個有才藝的居民,效果比往年強多了,"何秀蘭說話的方式是那種不需要鋪墊的直接,但不莽,是熱心腸的那種直接,帶着天然的親近,"你今晚拍了多少張?"

  "還沒數,"陳逸想了想,"三四百張是有的,可用的大概也有一百多。"

  "那麼多,"何秀蘭眼睛一亮,向他靠近了半步,"小夥子,我今晚一直在看你拍,那個姿勢,那個專業度,看着就不一樣,你這個水平,去專業機構都夠的,"她頓了一下,換了一個語氣,從誇獎轉向正題,但轉得很自然,不生硬,"你有沒有時間,改天幫我們居委會拍一套宣傳照?"

  "宣傳照,"陳逸把這兩個字接住,"是什麼性質的?"

  "就是我們社區的形象照,主要是展示一下我們翡翠灣的社區文化,居民活動,這些,"何秀蘭用手比劃了一下,那個手勢是一個大範圍的圈,"上面最近在做城市文明社區評選,我們要拿一組像樣的照片出來,之前都是用手機拍的,你也知道,那種東西拿出去實在拿不出手。"

  "明白,"陳逸點了點頭,"時間上你們那邊怎麼安排?"

  "不急,"何秀蘭的語氣放鬆了一點,"你這邊有空就行,你是自由職業,時間靈活的嘛,"她說到"自由職業"這幾個字的時候帶着一種老一輩對年輕人新型工作方式的理解努力,有一點微妙的可愛,"費用方面,我們居委會有預算,不會虧待你的。"

  "費用不是問題,"陳逸說,"我先看看你們想要什麼風格,具體的聊一下,然後我給你出一個方案,你看合不合適,行的話我們定時間。"

  何秀蘭聽完,臉上那個表情是很直接的滿意,像是本來準備好了要繼續說服他的論據,結果發現都用不上了,省了力氣,讓她覺得這個年輕人比她想象的更好打交道:

  "行,就這麼說定了,"何秀蘭用力點了一下頭,然後聲音帶着那種天生的親近感往前探了一點,"你平時一個人住在403?"

  "對,"陳逸說。

  "那你喫飯怎麼解決?"

  "自己做,或者叫外賣,"陳逸說,"還好,湊合。"

  "湊合,"何秀蘭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語氣裏有一種居委會主任看到轄區內獨居年輕人時會自動啓動的那種關切,"改天來我家喫飯,我做菜不錯的,我們家老孫也好這口,上次帶你去保安公司拍的時候,他說這孩子挺好的。"

  "孫總說了我好話,我得感謝,"陳逸笑,那個笑是真實的,被一個熱心的中年女人當孩子關心,有某種讓人柔軟的成分,"何主任你這邊我記住了,改天一定打擾。"

  "不叫打擾,"何秀蘭擺了擺手,"我們這一片你就當自己家,有什麼事情找我,居委會這邊你直接來。"

  她又說了兩句,然後被另一邊的人喊走了,在轉身之前還回頭指了指陳逸,那個手勢是那種"說定了啊"的意思,篤定而熱情,然後人就走了,步子很快,是那種把整個社區當成自己責任範圍的人才有的永遠不停歇的動能。

  陳逸在原地站了兩秒,感覺有人走過來,這次是從側面,腳步聲是那種皮鞋的聲音,沉而穩,不快,不拖。

  "小陳。"

  林建國。

  陳逸轉過去,林建國今晚換了一件深灰色的立領中山風上衣,配深色長褲,金絲眼鏡,頭髮梳得整齊,整體氣質比平時在小區碰見的休閒狀態多了一點正式感,但不拘謹,是那種在公開場合下本能地維持儀表的那種男人,不用提醒,自然而然就是那個樣子。

  "今晚拍得怎麼樣?"林建國站定,笑着問,語氣是那種已經熟悉了的、和朋友說話的方式,沒有距離感。

  "很好,"陳逸說,"今晚素材很豐富,周老師的古箏,江女士的舞,還有李同學的朗誦,都是很好的題材。"

  "你認識美琪?"林建國挑了一下眉,有一點意外,

  "之前在社區活動上照過面,打過招呼,"陳逸說,"今晚看她跳舞,才知道她底子有多好,那個功底不是隨便練出來的。"

  "她以前是省隊的,後來結婚生孩子就退了,"林建國說,語氣裏有一種老鄰居對彼此故事瞭解很深之後產生的那種平靜的熟悉感,"建業那個人,好是好,就是應酬太多,今晚都沒來,她每次辦活動都是自己來,挺不容易的。"

  陳逸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月亮在這時候已經升到了廣場正上方,圓滿的,白亮的,把散場之後的廣場打成另一種顏色,燈串開始陸續被拆下來,橘金色從廣場邊緣往中間縮減,月光趁着那個空隙填進來,涼的,銀的,把還留在廣場上的人的臉照出一種更清晰的輪廓。

  林建國手插進口袋裏,側過身來,和陳逸並排站了一會兒,兩個人都沒有立刻說話,就那麼看着廣場上還沒散盡的人羣,那種並排站着的安靜是那種需要一定程度的熟悉纔能有的安靜,不尷尬,不需要用話填,只是兩個人在同一個地方待着,各自看着什麼。

  過了一會兒,林建國開口,語氣是隨意的,就像是從剛纔的沉默裏自然長出來的一句話:

  "小陳,改天來我家喫飯,"他拍了陳逸的肩膀一下,那個力道是那種男性之間的、友好的、帶着一點玩笑的實感,"我老婆做菜很好喫,她那個紅燒肉,你來了就知道了。"

  陳逸在這句話裏停了一拍。

  不是因爲林建國說了什麼特別的,是因爲那個時機,那個語氣,那個拍肩膀的動作,以及"我老婆"這三個字在這個特定時刻從這個特定男人口裏說出來的方式,讓陳逸在那一拍裏感受到了某種他無法準確命名的東西,像是預感,像是一種已經在空氣裏流動了一段時間、他現在才第一次聞到的氣息。

  然後那個感受在下一秒裏消散了,林建國在他旁邊,臉上是那種普通朋友發出喫飯邀請時會有的笑,真實的,熱情的,沒有任何可疑的成分,就是一個顧家的好男人在邀請一個年輕的朋友來家裏坐坐。

  陳逸笑着把那個感受壓下去,開口:

  "林哥,那我就不客氣了,改天定時間。"

  "定什麼時間,隨時來,我老婆就在家,"林建國說,那個"就在家"是理所當然的,是那種對家庭空間邊界完全開放的篤定,"詩雨最近回來了嗎?你見過她沒有?"

  陳逸喉嚨裏有什麼東西輕輕地收緊了一下,極其細微,他相信臉上沒有任何變化,聲音也是平的:

  "在樓道里碰到過,打過招呼,"他說,"她挺好的,開朗。"

  "她那孩子,性格隨我,"林建國笑着搖了搖頭,帶着父親纔有的那種對孩子習慣性的描述,"在家有時候話多,在外面又不知道收斂,我老婆總說她,她也不聽。"

  "大學生嘛,正常的,"陳逸說,聲音比他想象的平穩,"這個年齡就應該這樣。"

  林建國又拍了他肩膀一下,這次力道更輕,是那種對話快結束時表示認同的那種動作:

  "行,那就這麼說定了,改天來喫飯。"

  "好,"陳逸說,"林哥,你先回去,我再收收器材。"

  林建國點了點頭,往廣場出口那邊走了,步子穩,背影整齊,陳逸用餘光看着那個背影在人羣裏消失,然後低下頭,看着手裏的相機。

  月光落在相機的黑色機身上,是涼的,陳逸把它握緊了一點。

  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少,燈串幾乎全拆完了,只剩舞臺兩側的固定燈還亮着,把空出來的舞臺照得空曠而寂靜,紅色絨毯上有幾片落葉,是剛纔的風帶過來的,斜斜地鋪在上面,沒有人管。

  陳逸在廣場邊上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一眼月亮,圓的,沉的,白的,掛在棱鏡市的夜空裏,把這整片社區照得清晰而安靜。

  他想着今晚拍下來的那些,周慧敏彈琴時側臉的那個沉靜,江美琪轉身那一刻旗袍貼住腰臀時的那道線條,李婉君在燈光裏讀顧城時喉嚨微微起伏的那一幀,何秀蘭拉着他手臂時那種篤定的熱情,以及林建國拍肩膀說"我老婆做菜很好喫"時那種完全正常的、讓陳逸無法指出任何問題的笑容。

  陳逸在心裏想,棱鏡市這個地方,是真的熱情,這裏的人是真的好,林建國,孫建軍,李國棟,王志遠,這些男人,每一個都是有擔當的、顧家的、在各自的位置上立得住的人,而他們背後的那些女人,蘇婉清,何秀蘭,周慧敏,江美琪,陳婷,許夢潔,每一個都有讓人無法不注意到的美,不是那種刻意呈現的美,是那種在生活裏自然生長出來的美,是那種被鏡頭捕捉到之後會讓人覺得這個世界值得記錄的美。

  他把相機包掛好,最後回望了一眼那個空的舞臺。

  心裏有一種平靜的、熱騰的滿足感,是那種找到了自己該在的地方時纔有的感受,帶着某種把根紮下去的踏實:

  來對地方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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