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雲錄】(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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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11

第三十三章 剛剛開始

  南雲催動着《青木遁》,腳尖在青州城高低錯落的屋脊上連點,像一隻靈貓,死死咬住前面那道暗紫色的身影。

  那人對青州城的路形熟得讓人心驚。專挑那些狹窄的暗巷、錯綜複雜的衚衕跑。好幾次,南雲剛轉過一個彎,那人就藉着陰影的掩護憑空消失了。

  追了兩條街後,在一個三岔路口,那道暗紫色的身影徹底沒了蹤跡。

  南雲停下腳步,腳下的青瓦發出一聲脆響。他沒有盲目亂竄,而是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水潤萬物,木感生機。他放空心神,將真氣感知擴散出去,捕捉着空氣中那一絲尚未散去的真氣擾動。

  「在那邊。」南雲猛地睜眼,目光鎖定左側一條黑漆漆的窄巷,再次提速追了上去。

  又追了半炷香的功夫,穿過一片散發着餿水味的貧民窟,前面終於沒路了。

  這是一條死衚衕,三面都是老舊紅磚牆,牆頭上還插着防賊的碎瓷片。

  那道暗紫色的身影停在了衚衕盡頭。

  南雲放慢腳步,右手緊緊握住青影劍的劍柄,兵刃在月光反射的森寒下泛着怒意。他這纔看清了那人的背影。

  身量不高,偏瘦,穿着一件緊身的暗紫色夜行衣。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張臉。這人往牆角一站,就像一團隨時會融進黑暗裏的影子,毫無存在感。

  「轉過身來。」南雲冷聲喝道,劍尖直指對方,「誰派你來的?那小兔妖孩子是怎麼回事?」

  月光下,那人緩緩轉過身。

  她沒有拔武器,也沒有任何要拼死一搏的架勢,只是靠在磚牆上,微微喘着粗氣。散亂的頭髮下,露出一雙平靜的眼睛。眼神中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恐懼,也沒有殺意。

  「人不是我殺的。」她的聲音比南雲想象中要年輕,但也出奇的寡淡,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也不是我扔在你家院子裏的。」

  南雲冷笑一聲,劍尖往前遞了半寸,抵上了她的咽喉:「大半夜的,你從我家屋頂上掠過,現在跟我說人不是你殺的?你拿我當是三歲頑童?」

  「我只是個送信的。」她對抵在喉嚨上的劍刃視若無睹,語氣依然沒有波瀾,「拋屍的人,一刻前就已經走了。」

  南雲盯着她的眼睛,試圖從裏面找出一絲破綻,但什麼也沒找到。這女子的樣子,不太像一個深夜潛入別人家後院拋屍的刺客。

  「誰派你來的?」南雲沒有收劍,繼續追問。

  「我只是個幹活的,拿錢辦事。」她微微偏了偏頭,躲開了一點劍鋒的銳氣,「不知道僱主是誰,這行的規矩,也不該知道。」

  說着,她慢慢把手伸進懷裏。南雲眼神一緊,手腕翻轉,只要她敢掏出暗器,他瞬間就能刺穿她的喉嚨。

  但她掏出來的,只是一封沒有署名的信。

  她把信輕輕放在牆根的旮旯裏,然後往後退了兩步,拉開距離,攤開雙手,示意自己沒有任何敵意。

  南雲盯着她看了片刻,確認她沒有後續動作後,才用劍尖挑起那封信,一把抓在手裏。

  他單手撕開封口,裏面只裝着一張粗糙的草紙。藉着月光,南雲看清了上面的字。

  沒有什麼長篇大論,只有潦草的幾個字,那是用劣質硃砂歪歪扭扭寫着的三個詞:

  「死。殺。償命。」

  字跡寫的很大,幾乎佔滿了整張草紙,筆畫猙獰扭曲,透着歇斯底里的的惡意。赫然是一封充斥着瘋狂的詛咒信。

  南雲皺了皺眉,這東西看得人心裏有點發毛。他抬起頭,剛想再盤問幾句。

  「你……」

  話剛出口,南雲愣住了。

  牆角空空蕩蕩,只剩下幾片被夜風捲起的落葉在飄。那道暗紫色的身影,竟然在他低頭看信的這短短一瞬,徹底消失了。

  沒有腳步聲,沒有真氣破空的聲響,甚至連風聲都沒有帶起。就像一滴水融入了無盡夜色,蒸發得一乾二淨。

  南雲心裏一凜。這人的隱匿身法,絕對是上好的。而且,她對青州城這座城市的陰影和角落,也是熟悉得很。如果她剛纔不是送信,而是要殺人,自己難免要遭此一劫。

  他捏着那張寫滿詛咒的草紙,在死衚衕裏站了一會。感知對方確實已經遠去,捕捉不到任何氣息後,他才緩緩收起青影劍,轉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南雲的腦子裏一直縈繞這那個人的身形。那件暗紫色夜行衣,那來無影去無蹤的身法,以及那雙平靜得眼睛。

  等南雲翻過院牆回到南家後院時,南素微還蹲在那具小兔妖屍體旁邊。

  她已經找了塊乾淨的布巾包着手,將屍體翻來覆去檢查了好幾遍。聽到南雲落地的聲音,她頭也沒抬,直接開口:「怎麼樣,人追到了嗎?」

  「追丟了。」南雲走過去,把那封草紙遞給她,「是個送信的,身法極高,我沒留住。她說人不是她殺的。」

  南素微接過草紙掃了一眼,眉頭微蹙。她把草紙放在一旁,指着地上的屍體對南雲說:「她沒撒謊。這隻小兔妖,確實不是她殺的,也不是一個人能搬來的。」

  南雲蹲下身,順着南素微手指的方向看去。

  「你看這個傷口。」南素微用兩根手指輕輕撥開兔妖背後的破爛衣衫,露出那個致命的血洞,「從背後第七根肋骨下方刺入,精準地穿透心臟,然後在胸前留下一個乾淨的口子。劍刃很薄,出手迅速,沒有絲毫拖泥帶水。這絕對是有經驗的刺客,或者是殺人如麻的慣犯乾的。」

  她站起身,指了指周圍的青石板:「現場沒有腳印,也沒有任何掙扎打鬥的痕跡。兔妖身上除了這致命一劍,沒有其他外傷。這說明,它在被殺之前,根本沒有反抗過,甚至可能都沒反應過來就死了。」

  「而且,」南素微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凝重,「屍體是被搬來的。從傷口血液凝固的程度來看,死亡時間在一個時辰左右。一個人搬運屍體,很難做到不留下任何痕跡。拋屍者,至少是兩個人。一個負責搬運,一個負責望風清理痕跡。」

  南雲聽完,臉色陰沉。

  他拿起那張寫着「死、殺、償命」的草紙,藉着廊下昏黃的燈籠光仔細端詳。

  紙,就是城裏雜貨鋪最便宜、隨處可見的黃草紙。硃砂,也是那種雜質很多、顏色發暗的普通貨色。整張紙上,找不到任何帶有指向性的印記、靈力殘留或者特殊氣味。

  「這恐嚇信寫得也太蠢了。」南雲冷哼了一聲,把草紙揉成一團,「如果是仇家報復,也不出手傷人,反到弄這麼一齣裝神弄鬼的把戲做什麼?這不像是在尋仇,倒像是在刻意製造恐慌。」

  南素微點了點頭,表示贊同:「確實很古怪。手法專業的刺客,卻配上一封粗劣的恐嚇信,這兩者之間,有一種奇怪的割裂感。」

  兩人商量了一下,決定先不驚動官府。這事兒牽扯到修士,凡人的衙門根本管不了,報官只會惹來更多不必要的麻煩。

  南家自然有南家自己的辦法。

  他們找了張舊草蓆,把小兔妖的屍體裹起來,暫時抬到了偏僻的柴房裏安置,打算等天亮了再找個地方妥善處理。

  剛把屍體安頓好,正房那邊的門開了。陳素筠披着外衣,手裏舉着一盞油燈,神色慌張地走了出來。

  「雲兒,微兒,大半夜的,後院那是什麼動靜?」陳素筠的聲音有些發抖,顯然是被剛纔的尖叫聲嚇着了。

  她走到後院,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灘還沒清理乾淨的血跡,嚇得手裏的油燈晃了一下,差點掉在地上:「這……這血是怎麼回事?」

  南素微趕緊走上前,扶住陳素筠的胳膊,柔聲安撫道:「娘,沒事。剛纔有隻野貓在牆頭抓老鼠,弄出了點動靜,不小心打碎了個花盆,劃傷了。我和雲兒已經把它趕走了,您別怕,快回屋歇着吧。」

  陳素筠半信半疑地看了看那灘血,又看了看兩人平靜的神色,這才稍微鬆了口氣:「野貓啊……真是嚇死我了。你們也早點睡,明天還得早起呢。」

  好說歹說把陳素筠勸回了房,南雲和南素微這才各自回屋。

  躺在牀上,南雲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着。

  腦子裏像走馬燈一樣,把今晚發生的事來來回回過了無數遍。

  那隻死在後院的小兔妖,那個身法詭異的暗紫色信使,那張寫滿詛咒的劣質草紙,還有書房桌子上那個帶有天平印記的泛黃信封……

  這些毫無關聯的線索,就像一團亂麻,死死糾纏在一起。

  什麼人會拋屍在南家?那個送信的到底是誰?恐嚇信又是誰寫給誰的?是寫給老頭子南懷瑾的,還是衝着他們這個剛回家的流雲宗弟子來的?

  窗外,月涼如水。

  時間已是後半夜,安靜得聽不到一絲雜音。就好像剛纔那聲淒厲的尖叫,那場在屋脊上的生死追逐,還有柴房裏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都只是一場荒誕的夢境。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南雲強迫自己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翻騰的思緒平復下來。但隱約的直覺卻像一根針一樣紮在心底,清清楚楚地告訴他。

  這一切,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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