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雲錄】(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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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12

第三十五章:梅月

  從議事廳出來,南懷瑾走在最前頭,正和幾個相熟的世家主事低聲交談着什麼。

  南雲和南素微故意落後了幾步,並肩走在街市裏。賣糖糕的攤販正扯着嗓子吆喝,熱騰騰的白氣模糊了周圍人的臉。

  「虎釗今天這出戲,可能是有備而來。」南素微眉頭蹙起,「他帶了屍體,拿了記錄,聲勢造得很大,但從頭到尾,他都沒有點出任何一個懷疑的對象。他不是來追兇的,更像是來立威,或者……」

  「或者,是在逼某些人表態。」南雲接上了她的話。

  南素微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薛城主的態度也很曖昧。七條生命命,都是半妖,這在青州城絕對不是小事,但他一直在和稀泥。還有南言家主……」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他看我的那個眼神,很奇怪。而且虎釗出門時和他那個對視,絕對不是巧合。這潭水,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深。」

  南雲「嗯」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腰帶邊緣。那裏,藏着那片疊得方方正正的草紙。

  他沒有把紙條的事告訴南素微。這紙條來得太詭異。那個暗紫色的信使身法極高,能在議事廳外神不知鬼不覺地把紙條塞給他,絕不是普通角色。在沒搞清楚對方的底細和動機之前,他不想把姐姐也牽扯進這種未知的危險裏。

  下午的時光在老宅裏顯得格外漫長。南懷瑾一回來囑咐了兩句最近不太平,就把自己關進了書房,陳素筠則在後院忙着處理那幾盆被踩壞的月季。

  傍晚時分。

  南雲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長衫,走到南素微的房門前敲了敲。門開了,南素微正坐在桌前擦拭着那把短劍。

  「姐姐,我想去夜市逛逛,買點制符的硃砂和黃紙。」南雲隨口扯了個謊。

  南素微手裏的動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那雙清冷的眸子裏似乎閃過一絲什麼,但她最終沒有多問,只是將短劍收回鞘中,淡淡地說了一句:「早去早回。城裏最近不太平,自己小心。」

  「知道。」

  南雲轉身出了門,很快融入了青州城漸漸亮起的燈火中。

  他沒有去買硃砂,而是穿過幾條熱鬧的街巷,專門挑着人少的路走,在暮色將盡的時候,來到了城西。

  這裏是青州城的老城區,街道狹窄,兩旁的房子大多破舊不堪。那棵老槐樹就長在一個荒廢的破廟前,樹幹粗壯得三個人都抱不過來,茂密的枝葉已經黃了一些,將樹下的空地遮得嚴嚴實實。

  南雲走到樹下,沒有立刻現身,而是貼着破廟的牆根站定。他閉上眼睛,將感知放到最大,仔細探查着周圍幾十丈內的每一絲靈力波動和呼吸聲。

  確認四周沒有埋伏後,他才慢慢走到老槐樹下,靠在粗糙的樹幹上,安靜地等待着。

  夜幕漸漸沉了下來。不遠處的夜市已經亮起了成片的紅燈籠,喧鬧的人聲隱隱約約地飄過來,襯得這棵老槐樹下越發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盈的腳步聲打破了寧靜。

  南雲慢慢轉頭,手已經按在了儲物袋上。

  樹影中,一個人緩緩走了出來。

  沒有穿昨晚那件夜行衣,而是換了一身洗得掉色的舊布衣。頭髮簡單地紮在腦後,露出了她的那張臉。

  正是昨晚那個暗紫色的信使。

  定睛瞧去,她的五官精緻。眉眼細長嫵媚,眼尾微微上挑,帶着一股天生的妖冶感。鼻樑小巧挺直,薄脣飽滿,色澤是淡淡的櫻粉。好像是長期不見光,讓她的膚色帶着一種不健康的白,卻反而襯得她那雙眼眸愈發幽深,像是一潭映着月色、深不見底的寒泉,安靜、清冷、透着致命的危險。

  而她的身材,與她刻意營造的那副「貧弱刺客」的形象截然不同。舊布衣下,是一具豐腴飽滿的成熟肉體。胸前兩團軟肉被黑色束胸緊緊勒住,走過來時還一抖一抖的。視角往下,腰身並不纖細,而是結實流暢,帶着柔韌感,與渾圓肥美的臀胯相連,大腿飽滿有力,整個人透着一種內斂的肉感。

  「你來了。」她的聲音依然像昨晚那樣,沒有起伏,像是一口枯井。

  南雲沒有跟她廢話,直接開門見山:「你到底是誰?爲什麼約我出來?」

  她走到離南雲三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靜地看着他:「我叫梅月,來自黎宗。昨晚那封恐嚇信,是我送的。但我說過了,人不是我殺的。」

  南雲聽過黎宗,那是青州城最大的地頭蛇組織,乾的是偷竊、送信、收保護費、偶爾接暗殺的活計,底層凡人混混居多。聽着梅月的介紹,南雲眼神冷厲:「你一個送信的,大半夜把我叫到這裏,就是爲了跟我解釋這個?」

  梅月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幹我們這行的,從來不問僱主是誰,只管拿錢辦事。我本來以爲,這只是一次普通的送信任務。把那些破紙塞進幾家大戶的門縫裏,拿錢走人。」

  她抬起頭,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裏終於閃過了一絲微弱的波動:「直到前天,我發現和我同批接手這份活的三個同伴,都死了。」

  南雲的眉頭猛地一跳。

  「一個在回家路上被暗殺,屍體被扔在臭水溝裏;一個在自己屋裏,表面看着像睡着了,其實內腑全被震碎了;還有一個,失蹤了三天,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梅月的語速很快,但吐字清晰,「我回去查了查,發現只要是接了這批送信單子的人,正在一個接一個地消失。而我,是最後一個。」

  她看着南雲,語氣裏透着一股冷意:「我遞送信件的最後一家,就是你們南家。」

  南雲聽完,心裏掀起了驚濤駭浪。

  殺人滅口。

  這背後的人,不僅在青州城製造恐慌,還在瘋狂地抹除一切線索。他們連送信的底層嘍囉都不放過,手段之狠辣、行事之縝密,這事情絕對不簡單。

  「既然你已經被盯上了,你爲什麼要來找我?」南雲的語氣帶着審視和懷疑,「你不該找我。你應該去找薛城主,或者找官府尋求庇護。我是南家人,你把信送到我家,又跑來找我,你覺得我會信你?」

  梅月聽了這話,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像是在嘲笑南雲的天真。

  「找城主?找官府?」她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悅,「我試過。我去藥鋪找坐館的醫師看我那個被震碎內腑的同伴,醫師說他是飲酒過度導致內傷暴斃;我去城主府的衛所報案,護衛直接把我轟了出來,說我沒有證據,是得了失心瘋。」

  她往前走了一步,直視着南雲的眼睛:「我只是一個小偷,一個靠在黑市裏跑腿送信混飯喫的底層散修。我的話,分量輕如鴻毛。沒有人會因爲我這種人的三言兩語,去查辦什麼大案子。在他們眼裏,我死了,就跟死了一條野狗沒什麼區別。」

  南雲沉默了。他看着梅月那張寡淡的臉,明白了她的處境。

  在修仙界,底層散修的命,確實不如草芥。

  「那你憑什麼覺得,找我就有用?」南雲反問。

  梅月抬起頭,反問了一句:「你知道你們南家收到的那封恐嚇信,和之前那些屍體對應的信件,有什麼不同嗎?」

  南雲的目光微微一凝。

  「有一份東西,我一直沒有交出去。」梅月深吸了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我留了個心眼。那封信上寫的,根本不是什麼『死、殺、償命』的恐嚇話,而是一份名單。」

  「名單?」

  「對,收件人的名單。」梅月說,「我在送完這批貨後,察覺到不對勁,就悄悄把那份名單謄抄了一份。名單上列着十幾個名字,南家、王家、周家……青州城幾處大產業的當家人,赫然在列。」

  她緊緊盯着南雲,一字一頓地說:「而在你父親,南懷瑾的名字旁邊,用硃砂做了一個極其特殊的記號。我認不出那記號是什麼含義,但那個記號,和你們家書房桌子上那封信的落款,一模一樣。」

  南雲的瞳孔猛地收縮。

  奇怪的天平印記!

  老頭子書房裏的那封信,果然和這起連環殺人案有關。南家,絕對不是「運氣不好被盯上」這麼簡單。他們早就被捲入了這個巨大的漩渦中心。

  「你現在打算怎麼做?」南雲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問道,語氣已經沒有了剛纔的敵意。

  「首先,我得活下來。」梅月回答得很乾脆,「其次,我想挖出背後的人。不是爲了什麼狗屁正義,只是因爲我討厭被人當棋子,用完就扔。」

  她看着南雲,說出了自己的目的:「我需要一個會往下查的人,一起分擔壓力。而你,是目前最合適的人選。你不僅被捲了進來,而且,南家的反應,明顯與其他收到恐嚇信的家族不同。」

  「別的家族選擇了沉默,或者私下處理。只有你們南家,感覺根本不在意這件事。」梅月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除了你我沒和其他世家子弟打過交道。你的身手不錯。昨晚你能追上我,說明你有自保的能力。」

  南雲沒有立刻答應。他權衡着利弊。

  和這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但他現在就像個瞎子,被困在一團迷霧裏,而梅月手裏,握着能撕開這團迷霧的線索。

  「你手上還有什麼?」南雲問。

  「我有送信單的謄抄記錄、具體的時間、所有收件人的姓名,以及上面殘留的部分標記。」梅月說,「我目前還躲在黑市的一個據點裏,但隨時可能暴露,所以我不會把所有東西帶在身上。我們可以約定一個交換信息的地點,定期碰面。」

  南雲思考了片刻。他知道自己正在被迫捲入一場泥潭,但梅月說的話,讓他根本無法視而不見。南家的安危,老頭子隱瞞的祕密,還有那隻慘死在後院的小兔妖。

  他最終點了點頭:「我暫時可以跟你合作。但醜話說在前面,我不代表我完全信任你。如果我發現你在這件事上做了什麼手腳,或者想拿我當擋箭牌,合作立刻終止,不要怪我翻臉不認人。」

  梅月聽着這番警告,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表情,只是平靜地應了一句:「公平。」

  兩人又簡單約定了下次碰頭的時間和暗號,梅月便轉身,再次像個幽靈一樣融進了老槐樹的陰影裏,消失不見。

  南雲在樹下站了一會兒,直到夜風吹透了衣衫,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南府時,夜色已深。

  老宅裏靜悄悄的,大多數人都已經睡下了。南雲沒有徑直回自己的房間,而是放輕腳步,走到南素微的房門前,輕輕敲了敲。

  「篤篤。」

  門很快就開了。南素微還沒睡,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衣,手裏正拿着一本泛黃的舊書。看到南雲神色凝重地站在門外,她立刻放下書,將他讓了進來,反手關上了門。

  「怎麼了小云?出什麼事了?」南素微看着他,輕聲問道。

  南雲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氣灌了下去。然後,他把今晚赴約的前因後果,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南素微。

  包括梅月的身份、送信人的接連死亡、那份隱藏的名單,以及南懷瑾名字旁邊那個特殊的標記。

  南素微靜靜地聽着,全程沒有插一句話。她沒有責備南雲擅自去見一個身份不明的人,也沒有責怪他隱瞞了自己一整天。

  等南雲說完,房間裏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油燈芯偶爾爆開一聲輕響,跳躍的火光映在南素微清麗的臉上,忽明忽暗。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南素微緩緩開口,聲音很輕,「這件事,已經不只是你一個人的事了。整個南家,都被拖進去了。」

  南雲看着她,沉聲說道:「我想先跟着梅月手裏的線索往下走。不管背後是誰,至少得先查清那些恐嚇信的源頭,搞清楚那個天平印記到底代表什麼。」

  南素微點了點頭,沒有任何猶豫,主動提出了分工:「好。你在明,和梅月保持接觸,收集外部的信息。我在暗,從南家的渠道入手。南言家主今天的態度很奇怪,他一定知道些什麼。我想辦法從他那邊打探一下城主府和各世家的動向。」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同樣的決絕。

  南雲站起身,走到南素微面前。他沒有像平時那樣去攬她的腰,而是伸手,輕輕握住了她微涼的指尖。

  「姐姐,萬事小心。」他低聲囑咐。

  「你也是。」南素微反握住他的手,手指微微用力。

  南雲回到自己房間,推開窗戶。

  夜風裹着院子裏濃郁的桂花香湧進來,衝散了屋裏的悶氣。街上遠遠傳來幾聲犬吠,敲擊着黑夜的幕布。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從今晚開始,他不要再陷入被動了。他和梅月之間有了合作,和姐姐之間有了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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