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緣-陌上花開】(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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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17

  第九章

  不再騙自己,纔是真正的成長……。

  2009年大一暑假,我懷着忐忑的心情回家,我不知道怎麼面對我媽。

  我回來的時候沒像以前那樣提前告訴我媽,即使我想告訴她,我也聯繫不上她。

  回到我家樓下,我站在單元門前,抬頭看了看三樓我家的窗戶,窗戶關着,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我在樓下站了差不多五分鐘纔上去。打開門,屋裏空蕩蕩的沒有人,我喊了一聲媽,沒人答應。

  我下意識的要給我媽打電話,不過還是忍住了,我給我爸打了一個電話,問他家裏怎麼沒人。我爸說你回家了?你媽在路口那個水果店打工你不知道嗎,她在那當店長。她沒跟你說?你是不是又惹她了,前一段你倆不是還挺好的嗎?這才幾天啊你倆又幹仗了。我爸的語氣裏有埋怨也有無奈,他大概覺得我跟我媽之間的事情永遠沒完沒了。我支支吾吾的沒有回答,又問了下他哪天回來,隨便聊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此時已經下午五點多,夏天天黑得晚,窗外還是亮的。我一個人坐在客廳裏,環顧四周,家裏收拾得乾乾淨淨,是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我在家裏猶豫了很久,然後決定去找我媽道歉,哪怕是跪下,我也要求她原諒。

  我知道我爸說的這家水果店,就在我家樓下路口拐角處,走過去不到十分鐘。我知道我媽爲什麼出去上班,就是爲了躲着放假回家的我。我猶猶豫豫的來到水果店旁,我不敢進去,我不知道怎麼面對她。我在外面站了很久,一直偷偷看着在店裏忙活的我媽。她穿了一身綠色的工服,衣服很合身,腰間微微收攏,袖口挽到小臂處。她就在收銀臺旁邊站着。沒人跟她說話的時候她的面孔冰冷,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面,看不出任何波瀾。有顧客來買水果,她立刻換上笑臉,細緻地幫忙挑選、稱重、收錢,嘴裏說着話,笑容堆在臉上。等顧客走了,同事跟她說話,她又笑着回應兩句,等同事轉過身去,她的臉又冷了下來,獨自站在那裏,目光落在櫃檯上,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我看着她的表情這樣切換,心裏明白那種冰冷是留給我的,她在別人面前演戲,演一個正常的人,只有我知道她心裏藏着多大的疙瘩。那個疙瘩是我種下的,現在我自己都不敢觸碰。我站在外面,來來往往的行人從我身邊經過,沒有人在意我。我在外面站了很久,最終也沒進去,而是轉身去了網吧。

  我在網吧玩了一宿,說是玩,其實根本沒玩進去。我開了一臺機器,點開遊戲,屏幕上的光影在我臉上閃爍,但我腦子裏全是站在水果店門口看到的畫面,她穿着那身綠色工服的樣子,她冷淡的臉,她強擠出來的笑容。我機械地點着鼠標,不知道自己在打什麼。網吧裏空氣混濁,鍵盤聲此起彼伏,有人在罵髒話,有人在大聲笑,這些聲音離我很遠,好像隔着一層厚玻璃。

  我一直坐到天亮,眼睛佈滿血絲。第二天早上我回家,路過水果店的時候,我發現我媽已經在上班了。她站在店門口,正在把新到的水果一箱一箱往店裏搬,動作麻利,像個做了很多年的老店員。

  一連兩天,經過觀察,我發現我媽早上九點上班,晚上八點下班。所以我早上九點半回家睡覺,晚上七點前跑出來。

  這樣我就跟我媽錯開了時間。我每天早上去網吧熬到天亮,九點半左右回家,我媽已經去上班了。我洗漱一下就躺下睡覺,睡到下午兩三點醒來,隨便喫點東西,洗把臉,然後熬到晚上七點之前,我從家裏出來,繼續去網吧。

  這種晝伏夜出的生活讓我覺得自己像一隻老鼠,畏畏縮縮,不敢見光。我不敢面對她,也不知道怎麼面對她。我心裏想也許不見面是最好的,時間長了,她氣消了,我也做好了心理準備,到時候再說。

  就這樣我晚上出去玩,白天回家睡覺,我媽白天上班,晚上回來。一連五天我倆竟然沒見面。雖然我倆沒有見面,但是我發現每天廚房裏總有早飯。每天早上我回到家,餐桌上總會用盤子扣着一份飯菜,盤子摸上去還是溫熱的,應該是她出門前剛喫完的,有時候是粥和鹹菜,有時候是炒飯。

  喫着我媽的飯,我心裏更加愧疚,覺得自己對不起她。米飯嚼在嘴裏,鹹的,甜的,但我嚥下去的時候喉嚨發緊,眼眶發酸,覺得這飯菜裏包含了太多我配不上的東西。她明明那麼恨我,卻還要每天給我做飯,她心裏是怎麼想的我猜不透。我只知道我喫着她的飯,卻沒有臉去見她。

  可是在家裏永遠躲不過,我倆早晚要見面的。這天早上我剛包宿回來,推開門,發現我媽在家洗衣服,收拾屋子。她正蹲在衛生間門口,大盆裏泡着我爸和我的幾雙鞋,她彎着腰在搓衣板上用力刷着,刷得滿手都是白泡沫,胳膊上的肌肉因爲用力而繃緊。

  我剛一進屋,明顯我媽身體顫了一下,她的手停住了,肥皂從她手裏滑脫,掉進水盆裏,濺起一小片水花。她沒有抬頭看我,只是停頓了一下,又繼續刷鞋,動作比剛纔僵硬了很多,像是刻意裝作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今天我爸也在家。他坐在客廳沙發上喝茶,電視機開着,播放着什麼新聞。他看我回來,皺了皺眉。他忍不住問我你怎麼放假就出去,一天連個影都見不到。他的語氣裏帶着不滿,但沒有發火,只是皺着眉看着我,目光裏有困惑也有責備。我隨便敷衍了一句說出去找同學玩了,然後就往自己房間走。

  路過我媽身邊的時候,我都不敢去看她。我用餘光掃了一眼,她低着頭,頭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從她的動作上看不出有什麼變化,她沒有停下來,沒有抬頭,一直刷着那雙鞋,好像我跟這個屋子裏的一切都沒有關係。

  她的肩膀微微繃着,後背挺得很直,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她的樣子跟以前生氣的時候沒有區別,都是那種沉默,那種拒絕交流的固執。我逃也似的鑽進自己房間,關上門的瞬間,我靠在門板上,心臟跳得厲害,像剛跑完一千米。

  睡到下午,我爸進來叫我。他坐在我牀邊,牀墊陷下去一塊。他低聲問我怎麼惹你媽生氣了,好像自從你回來她就不怎麼高興。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我媽聽見,眼睛看着我,目光裏有擔憂。我說我也不知道。我爸看問不出什麼,嘆了口氣,說行了,起來喫飯吧。

  飯桌上,我媽的表情看起來比早上好多了。她給我爸盛飯,給自己盛飯,坐下來夾菜,動作跟以前沒什麼區別。我不知道這是真的好了,還是因爲不想被我爸看出來。我觀察她的表情,她的眉眼舒展了一些,嘴角也柔和了,但目光始終不落在我身上,像我是透明的一樣。

  這頓飯我沒怎麼說話,反倒是平時不愛說話的我爸,一直在找話題,跟我媽和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他說這幾天天氣熱,又說今年水果貴,說我媽店裏生意應該不錯。我爸說這些的時候,我媽嗯了一聲算作回答。我爸又問我大學裏功課怎麼樣,跟同學處得好不好,食堂的飯喫得慣不慣。我簡單回了幾個字。我爸的話題一直往我和我媽身上引,他說你媽在店裏站一天很辛苦,讓我多關心關心她。我知道我爸是想借着喫飯的機會讓我跟我媽說話,打破僵局。我趁着我爸在,就着話題跟我媽說了幾句話,我問她店裏忙不忙,讓她注意身體,別太累。可能我媽也覺得再這樣下去,遲早要被我爸發現,所以當我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媽愛答不理的回了幾句,聲音沒有什麼溫度,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只是敷衍一下。回完話她就不說話了,低頭喫飯,目光一直盯着碗裏的飯菜,好像碗裏有什麼值得研究的東西。

  我爸看我們倆這樣,也不再說什麼,埋頭喫飯。喫完飯我爸讓我不能再出去玩了,說沒有這樣放鬆的,放假都不着家。我點頭答應,當天晚上沒有出去。

  當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我一個人躺在黑暗裏,屋裏只有窗外路燈透進來的一點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我盯着那光影看了很久,腦子裏很亂,像一團解不開的線。我問自己到底真的喜歡我媽,還是隻是想我媽的身體,這個問題以前想過,但每次想到一半就不敢再往下想了,總覺得那是錯的,是想都不能想的事。

  這一次我逼着自己去想,逼着自己去面對。我問了自己無數次。我確認自己喜歡她,喜歡她的成熟,喜歡她的性感,喜歡她是我媽。這個念頭像一句咒語,我在心裏唸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讓我更確認一些。我知道我這種喜歡是變態,我知道任何一個正常人都不會像自己這樣想自己的母親,我知道這份感情是見不得光的,說出來會被所有人唾棄。但是我覺得我是真心的,不管是情感上還是肉體上都是真心的。這個確認讓我既痛苦又有一種奇怪的解脫,好像我終於承認了一件一直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祕密,現在把它擺到桌面上,反而沒有那麼害怕了。

  我第一次正視了我對我媽的感覺,我也終於承認了我喜歡我媽,是從情感上和肉體都喜歡。這個念頭一旦被我說出來,就像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我好像着了魔一樣,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我下定了一個決心,不管怎麼樣,從現在起,我不再把我媽當成一個母親看,我要讓她成爲我的女人。這個決心說出來連我自己都覺得荒謬、骯髒、不可饒恕,但那一刻我是認真的,比任何時候都認真。我覺得我沒有退路了,要麼往前走,要麼死在這。

  轉天早晨我邁出了第一步,我打算給我媽送飯,從昨天晚飯聊天裏得知,我媽每天中午都是帶飯,飯是早晨現做的,但是晚飯都是在外面解決,有時候去旁邊飯館叫個拉麪,有時候忙起來就不喫了。我覺得這是一個機會,一個接近她的機會,一個讓她看到我改變的機會。我不能再逃避了,我得主動做點什麼。

  我去市場買菜,做飯。市場里人很多,嘈雜聲此起彼伏,我穿梭在菜攤之間,挑新鮮的西紅柿和青菜,買了一塊瘦肉,又買了幾個雞蛋。回到家,我係上圍裙,站在廚房裏,開始洗菜、切菜。我做的飯還可以,雖然平時沒怎麼做過,但是我在網上查了教程,按照步驟一步一步來。

  切菜的時候我很小心,怕切到手,刀功雖然笨拙,但每一刀都很認真。炒菜的時候我注意火候,怕把菜炒糊或者炒不熟。做好以後我自己先嚐了一遍,開始的時候沒有什麼味道,一點也不好喫,我就倒了做新的,反覆幾次我就找到竅門了,覺得做飯也不是太難,雖然不能說多好喫,但是起碼可以喫了。

  我把飯菜盛進保溫飯盒裏,用袋子裝好。拎着飯盒走在路上的時候,我心裏是緊張的,手心裏全是汗,心跳得很快,像要去參加一場重要的考試。

  走到水果店門口,我停了一下,透過玻璃門看到我媽正在店裏忙碌。我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我媽正站在收銀臺後面整理賬本,她聽到鈴聲抬頭看,看到是我,愣了一下,手裏的筆停在半空中,眼睛睜大了一瞬。我趕緊走過去,把飯盒放在她面前的櫃檯上,說了一聲媽我來給你送飯。聲音有點大,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喉嚨發乾,聲音裏帶着一絲顫抖。

  我媽還沒有反應過來,旁邊的同事就湊過來了,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看到我手裏的飯盒就笑着說呦,這是誰呀,來給你媽送飯?我媽勉強笑着說,是她兒子,聲音乾澀,笑得有些勉強,嘴角的弧度很不自然。然後同事就誇我孝順,說這麼大還給媽媽送飯,真懂事,又說我考上大學有出息,對她一頓誇。我媽陪着笑,聽着這些誇獎,嘴角始終掛着那個弧度,但我看得出來那笑容很費勁,她每笑一下,眼角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她當着同事的面打開了飯盒,裏面是我炒的西紅柿雞蛋和一盤清炒小青菜,米飯上撒了幾顆芝麻,是網上教的。她看了飯菜一眼,沒有說話,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裏,嚼了嚼,然後嚥了下去。我站在旁邊看着她低頭喫飯的樣子,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她每喫一口,都好像沒什麼表情,既不說好喫,也不說不好喫,只是靜靜地喫着。同事還在旁邊說看起來很好喫啊,這孩子手藝不錯。我媽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就這樣,我開始每天晚上給她送飯。我也不怎麼出去玩了,幾乎每天晚上都在家,白天收拾衛生,做些簡單的家務,太難的我也做不來,只能做拖地,刷馬桶,倒垃圾這些力氣活。

  接着我去買菜買水果,然後做飯送飯。當然,這些買菜的錢都是我偷偷找我爸要的,我爸對我要錢從不吝嗇,他對我的行爲大力支持,每次200,300,沒有他的接濟,我這個計劃還是很難實現的。

  我知道她的口味,喜歡喫農家菜,所以我每天都在琢磨怎麼讓她喫得更順口一些,在網上查不同的家常菜譜,試着做不同的菜式。

  晚上我媽回來之後,我都躲在屋子裏玩電腦。只要我爸不在家,我倆幾乎沒有交流。我豎起耳朵聽外面的動靜,聽到她開門的聲音,腳步聲,脫鞋的聲音,然後是衛生間的水聲,再然後是廚房裏杯子碰觸桌面的聲音。最後是她臥室門關上的聲音,以及門鎖咔噠一聲鎖上的聲音。那聲音在安靜的夜晚裏特別清晰,像一把小錘子敲在我心上,每一下都在告訴我,她不想見我。

  她把自己鎖在房間裏,也把我鎖在她的世界之外。我坐在電腦前,屏幕的光映在我臉上,我什麼都看不進去,滿腦子都是她鎖門那一刻的動作,想象她的手轉動鎖芯的樣子。

  即使我爸在家,他也是喫完飯,就看電視,不一會就睡着了。我爸每天早晨不到五點就出發,一忙就是一兩天,回來的時候不是晚上就是半夜。即使今天不出去,他也是躺在沙發上看一天電視,他對家裏的一切都很遲鈍。

  我每天早上窩在被子裏能聽到他悉悉索索起牀的聲音,然後是洗漱的聲音,接着是開門關門的聲音,非常準時。白天他回來也是匆匆忙忙,喫完飯就往沙發上一靠,電視裏放着什麼他根本不介意。大部分時候,電視播着播着他就歪着頭睡着了,嘴微微張開,呼嚕聲打得震天響。

  他信任這個家,信任我媽,信任我,他從來不去想那些複雜的事情。他活在這種樸素的信任裏,毫不知情。對於我和我媽的行爲,他根本沒有發現。就像之前我和我媽親密的時候他沒發現,現在我和我媽吵架他也發現不了。他不問、不說、不想,像一個忠實的觀衆,坐在臺下看一齣他永遠看不懂的戲。

  我媽對我每天給她送飯,既沒有牴觸,也沒有表現出特別高興。雖然每次我去送,她都在同事面前笑着接受,面對她同事的誇獎,她也高興地接受,她會笑着說還行,說孩子瞎做的。但我知道,她是裝出來的。她的眼睛騙不了人,她看我的時候,眼底深處總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那不是感激,也不是溫暖,更像是一種複雜的審視,一種小心翼翼的警惕。她在看我到底想幹什麼、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她每天把臥室門鎖上,就是她最明確的表態——她不想跟我有私下接觸,也不想再給我任何靠近她的機會。這個認知讓我心裏很不是滋味,像有一根刺紮在胸口,但我什麼都說不出,因爲我自己知道她爲什麼要這樣防我。我親手破壞了正常的母子關係,我怨不了任何人。

  日子就這麼過了一段時光,我的廚藝長進不少,我每天去買菜做飯,變換着菜式——西紅柿炒雞蛋、青椒肉絲、蒜蓉西蘭花、醋溜白菜、紅燒雞翅、土豆燉豆角,把我能做的家常菜都做了一遍。送飯也成了我一天中最重要的事,我每天到點就拎着飯盒出門,走到水果店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特別是20號左右的時候,我發現家裏衛生間裏有我媽換下來的衛生巾,我知道她來了例假,這是我第一次正視女人的這個特徵,那幾天我在網上查了很多資料,知道了女人在例假期間的注意事項,我把那幾天的飯菜都換成了適合在例假時候喫的,我不知道我媽會不會感應到。

  這樣的日子重複了一段時間,我感覺我跟她之間好像建立了一種新的平衡,雖然冷淡,但至少她還會接我的飯,還會在同事面前維持一個正常的母親形象。這種平衡很脆弱,像一根繃緊的弦,我知道隨時都可能斷掉。

  轉折點發生在一天晚上的時候。我照常過去送飯,剛到門口,就聽到店裏面有吵罵聲。我推門進去,發現一個醉酒的男人正在和我媽吵架。那人大概四十多歲,滿臉通紅,一身酒氣,身上髒兮兮的,站在收銀臺前面,指着我媽罵罵咧咧,說買回去的西瓜不甜,要退貨。我媽很冷靜地跟他解釋,說他已經買了一天了,西瓜也已經切開了,不符合退貨規定。那人根本不聽,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大,髒話一串一串往外蹦,什麼難聽的話都說了出來,引來不少顧客側目。他說着說着還伸出手,抓住我媽的肩膀用力推了兩下,力道很大,我媽沒有站穩,踉蹌着往後退了兩步,後腰撞在櫃檯邊緣上,發出一聲悶響,她疼得皺了一下眉。

  我一下就火了。我衝過去,一把把我媽護在身後,然後就跟那個人扭打在一起。那人喝醉了,力氣很大但動作沒有章法,我也是憑着一股怒氣在打,根本不管什麼章法。我們撞翻了旁邊的水果筐,蘋果和梨滾了一地。混亂中我的胳膊撞到了貨架的金屬邊緣,一陣劇痛傳來,我看到小臂上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立刻滲出來,順着小臂往下流,滴在地上。但我顧不上這些,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就是不能讓他欺負我媽。後來有人報警,警察來了。警察把我們都帶到了警局。我胳膊上的傷口在警局裏簡單包紮了一下,消毒水塗上去的時候火辣辣地疼,警察在旁邊做筆錄。經過警察調解,我們達成了諒解——那人醉酒鬧事,理虧在先,加上我媽也受了驚嚇,最終對方道了歉,賠償了一部分醫藥費,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出了警局已經晚上七點了,天已經很黑了,我媽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着。她穿着那身綠色工服,衣服很合身,腰間微微收攏,勾勒出她腰身的線條。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路上裏顯得有些疲憊,也有些單薄。我的眼睛不自覺地往下看,盯着她走路時微微擺動的臀部輪廓,那線條在走動中起伏着,我明知道不應該,卻移不開目光,像被釘在了那裏。我盯着那個身影,心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她是我媽,她生了我養了我,她給了我這副身體,而我卻用這副身體裏的眼睛這樣看她。我唾棄自己,卻無法停止。

  我倆一路無話,回到了水果店。到了店裏,員工們看到我們回來了,都圍上來問情況。她們看到我胳膊上包紮的紗布,都誇我媽有個好兒子,說這孩子真勇敢,知道護着媽媽,是個男子漢。我尷尬地笑着,嘴裏說着沒事沒事、應該的,心裏卻感覺這些誇獎像一根根針紮在我身上——我不配接受這些誇獎,我做這一切都不是因爲他們想的那些理由,而是我有自己的目的,一個見不得光的目的。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目的有多骯髒。我媽被同事們圍着,臉上掛着笑,但那笑很勉強,她招呼讓大家繼續工作,說自己沒事了。

  我媽本想繼續上班,員工們都勸她回家,說她今天受了驚嚇,手臂也撞青了,該回去休息。這時候我的胳膊又疼了一下,包紮的傷口傳來一種鈍痛,我忍不住嘶了一聲,眉頭皺起來,縮了一下手臂。我媽看到我的表情,條件反射地過來關心我,她臉上的擔憂是真實的、是下意識的,她快步走過來,伸手想碰我的胳膊又不敢碰,問我疼不疼、要不要再去醫院看看。那瞬間,我從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個母親的真實反應——那種心疼是藏不住的,是刻在骨子裏的本能。她大概也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於急切了,表情立刻收斂了一些,但已經晚了,我已經看到了。她最終還是請了假,帶着我回了家。

  回到家,她給我做飯。她繫上圍裙,在廚房裏忙碌着。她的身影在竈臺前晃動着,動作熟練而溫柔,每一個動作都很麻利。她只煮了一碗麪條,臥了兩個荷包蛋,又放了幾棵小青菜,撒上蔥花,熱氣騰騰的。她把面端到我面前,說趕緊喫吧,喫完換藥。聲音比以前柔和了一些,但依然沒有多餘的溫度。我點了點頭,埋頭喫麪,不想讓她看到我的表情有什麼變化。麪條入口很燙,但我沒有停下來,一口接一口地喫着。她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着我喫,沒有說話。廚房裏只剩下我喫麪的聲音,還有牆上時鐘的滴答聲。那碗麪的味道我現在還記得,麪條筋道,荷包蛋熟了七分,蛋黃還是半凝固的,湯底很清,帶着蔥花的香味,很家常的味道。我喫得很慢,想讓這個和她共處的時刻更長一些。

  喫完飯,她拿藥給我換藥。她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我坐在沙發上。她把舊的紗布一圈一圈拆下來,動作很輕很慢,儘量不碰到傷口。舊紗布拆下來後,露出裏面那道傷痕,不算很長,但有些深,周圍的皮膚有些紅腫。她看了看,輕輕皺了皺眉。她拿起碘伏,用棉籤蘸了,小心翼翼地塗在傷口上,涼涼的,有一點刺痛,但我沒躲。她低着頭,專注地處理我的傷口,眉頭微微皺着,抿着嘴脣,神情很認真。她叮囑我這兩天別沾水,說傷口不算深但也要小心,勤換藥。她的聲音很輕,語氣平和了許多,不像之前那樣帶着冰冷的距離感,也沒有了抗拒和生疏,就是一個母親在照顧受傷的兒子時的語氣。

  她低頭的時候,幾縷頭髮從耳後滑落,垂在臉側,在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她馬上40歲了,但保養得還可以,皮膚不算白,但很細膩,眼角的細紋很淺。她的眉毛不算濃,但形狀很好看。她的嘴脣抿着,嘴角微微下垂。她穿着那件白色短袖T恤,領口開得不大,但能隱約看到脖根處的皮膚。她認真低頭給我包紮的樣子,像每一個盡職盡責的母親。但在我眼裏,那些細節都被放大了,我只看到她柔和的側臉線條,她專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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