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緣-陌上花開】(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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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18

  後半夜的時候,她已經哭得沒什麼力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發不出來,眼淚也流乾了,只剩下身體還在時不時地抽搐。天氣也冷到了極點,我的腳已經凍得麻木了。我媽的情況更嚴重,她的臉色發白,嘴脣沒有一絲血色。我到旁邊找了一把椅子,搬到靈堂外一個稍微避風一些的位置,然後走到她身邊,扶着她的胳膊,把她帶了過來。她沒有拒絕,步伐遲緩地跟着我走到椅子前,坐了下來。

  我在她旁邊蹲下來,伸出手,拉過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得像一塊剛從外面撿回來的石頭,手指蜷曲着,關節處泛着青白色。我用自己的兩隻手握住她的手,試圖把自己掌心的溫度傳遞給她。起初,她有些抗拒。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裏僵硬着,指尖想要縮回去,我能感覺到她手臂的肌肉繃緊了。她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疲憊、有悲傷,還有一絲殘存的警惕。但她沒有把手抽回去。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裏,慢慢地鬆動了一些。不再像一開始那樣僵直地蜷着,而是微微舒展開來。

  第三天早上出殯。整個葬禮期間,我寸步不離地跟着她。

  起靈的時候,她撲倒在棺木上,抱着那副冰冷的木頭不肯鬆手。工作人員在旁邊勸着,我上前去,從後面扶住她的腰,溫柔而堅定地把她抱離了棺木。她的身體在發抖,淚水打溼了我胸前的衣服。我沒有放開她,一直用我的身體擋在她身邊,給她支撐。

  送葬的路上,我走在她旁邊,她的步伐虛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我伸出一隻手,在她身後虛虛地護着她的腰。我媽有時候會下意識地伸出手來扶我的胳膊,指尖冰涼。

  到了墓地,土地凍得很硬,挖墓穴的工作進行得很慢。親友們站在寒風中,呼出的氣息化作一團團白霧。我媽站得筆直,眼睛一直盯着那個正在被挖開的土坑,目光呆滯。姥姥的骨灰盒被放進墓穴的時候,我媽終於忍不住了。她猛地朝前衝了一步,嘴裏發出一聲絕望的嗚咽。我及時拉住了她,把她抱在了懷裏。她沒有掙扎,把臉埋在我的肩膀上,像一隻受傷的鳥,把頭藏進翅膀裏。

  旁邊的親戚們看到我的表現,都私下裏交頭接耳地誇我懂事,說這孩子真的長大了,知道疼他媽了。那些話傳到我的耳朵裏,我沒有感到絲毫的驕傲。我心裏很清楚我做的這些跟“孝順”兩個字沾邊的成分有多少。我照顧她、保護她、捨不得她,這些情感裏有多少是兒子對母親的愛,又有多少是出於別的情感。我分不清楚,也不想分清楚。我只是知道,此時此刻,我必須守在她身邊。

  對比之下,我爸的表現就顯得很隨意了。整個葬禮期間,他沒有主動去照顧我媽的情緒。該喫飯的時候他喫飯,該喝水的時候他喝水,該跟親戚寒暄的時候他寒暄,臉上看不出太多悲傷。他站在人羣外,看着棺木被放下土坑時,表情很平靜,像是在參加一個與他沒什麼關係的人的葬禮。

  葬禮結束後,姥姥孃家的親戚坐在一起喫了一頓飯。

  大家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圍坐在幾張圓桌旁,氣氛很壓抑,沒有人主動說話。我媽還有一個哥哥、兩個姐姐、一個弟弟。姥姥平時主要住在我小舅家。我大舅、大姨和二姨都不在縣城裏,住在下面的鎮子上,這次也都是連夜趕過來的。姥姥在世的時候,平時去看姥姥最多的人是我媽,隔三差五就去,買水果、送喫的,有個頭疼腦熱的也是我媽領着去醫院。這些事,親戚們都知道。

  菜上來了,沒什麼人有心思喫。我媽坐在我旁邊,沒有動筷子。她的臉色很差,眼皮因爲前兩天的哭泣還腫着,眼袋很深,整個人透着一股濃重的疲憊和悲傷。

  可是不一會兒,畫風就變了。

  我大舅率先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一口悶了下去。他咂了咂嘴,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對着我小舅說:“來,老弟,喝一個,人走了也沒辦法,咱活着的人還得好好過。”

  小舅立馬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哥說得對,喝!”

  幾杯白酒下肚,氣氛就徹底鬆動了。大舅的臉開始泛紅,舌頭也大了些,他夾了一口菜塞進嘴裏,含含糊糊地說:“我們家那小子今年考上了省裏的大學,嘿,不賴吧?”小舅立刻接話:“那可不,比我家那個強,我家那個今年生意倒是還行,剛提了輛車……”

  他們聊得越來越熱鬧,甚至笑了幾聲——先是低低的笑,後來變成了毫不遮掩的哈哈聲,在肅穆的靈堂外顯得格外刺耳。

  我媽的臉越來越沉。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泛白,臉色從蒼白變成了鐵青。她低着頭,肩膀微微發抖,但不是哭,是氣的。

  她終於忍不住了。

  “啪”的一聲,她把茶杯重重地頓在了桌面上,茶水濺了出來。她抬起頭,瞪着她大哥和弟弟,聲音不大,但像刀子一樣從牙縫裏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媽剛走,你們就在這裏喝酒說笑——”

  她頓了一下,胸口劇烈起伏着,眼眶已經紅了,但不是因爲悲傷,而是因爲憤怒:“——你們到底還有沒有心?她還是不是你們的媽?!”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丟進了飯桌。

  大舅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臉色瞬間變了。他還沒開口,大舅媽已經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喲,你這話說的,就你有心?就你孝順?”

  她冷笑着,聲音尖利得像一把剪刀:“你孝順,誰不知道你孝順啊!你孝順怎麼沒把老太太接到你家去養活?一年到頭都是他小舅一家子在伺候,你光嘴上說說誰不會?你倒是接過去養啊!”

  小舅媽立刻接上話頭,語速極快,像連珠炮一樣:“就是!你還說我們?辦喪事的錢可都是我們家跟你大舅家墊的!按理說應該幾個女兒平分,你不是孝順嗎?那你出錢啊!你倒是掏錢啊!光會哭有什麼用?哭能把錢哭出來?”

  我媽的臉漲得通紅,脖子的青筋都暴了出來。她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我怎麼沒照顧了?!平時喫的用的,我什麼時候缺過媽的?感冒發燒哪次不是我領着去醫院的?!”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姥爺走的時候分家產——房子、地,全分給了兒子們,我一個女兒家從來沒說過什麼!現在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哽咽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她死死忍着,不讓它掉下來:“我照顧媽的時候你們在哪兒?你們在忙着掙錢、忙着過日子!現在媽剛走,你們就在這裏喝酒說笑,還要我出錢?你們良心被狗喫了?!”

  小舅媽被她罵得臉色發白,嘴脣哆嗦着說不出話來。小舅一看自己媳婦被懟,騰地一下站起來,椅子差點被他帶倒。他隔着半張桌子,用手指着我媽的鼻子,唾沫星子從嘴裏飛出來:“你少在這兒裝孝女!就你孝順,就你最好,你什麼都是對的!你看不上我們這幫人是吧?你看不上我們,你以後別跟我們來往!”

  他越說越激動,手掌在桌面上拍得砰砰響:“媽活着的時候你怎麼不把她接你家去?現在人死了你倒來勁兒了!”

  我爸坐在旁邊,低着頭,悶聲不響地喝着茶水。他端着茶杯的手很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好像這場爭吵跟他毫無關係。他甚至又給自己續了一杯水。

  那一刻,我感覺到一股血直衝頭頂。

  我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在我身後彈開,撞到了後面的牆,發出一聲悶響。我的掌心裏全是汗,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我站在那裏,擋在我媽身前,像一堵牆一樣把她護在身後。

  我看着小舅,開口了。我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壓出來的,帶着一股連我自己都陌生的冷意:“你說夠了沒有?”

  小舅愣了一下,沒想到我會開口。

  我沒給他反應的時間,一步跨到他面前,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我媽孝不孝順,輪不到你來說。誰做了什麼,誰自己心裏清楚。姥姥活着的時候誰跑得最勤、誰照顧得最多,在座的誰不知道?你以爲聲音大就有理?”

  小舅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幾乎戳到我的臉上來:“你個小兔崽子!毛都沒長齊就敢跟長輩這麼說話?你算什麼東西?你媽就是這麼教你的?”

  他轉向我媽,怒吼道:“你倒是生了個好兒子啊!敢跟長輩叫板了!厲害啊你!”

  我沒有退後半步。我的身體擋在他和我媽之間,我甚至能聞到他嘴裏的酒氣。我的聲音更冷了一些,像冬天的冰:“你衝我來,別衝我媽。我今天把話放在這裏——有我在,誰也別想欺負我媽一句。”

  我的手指向大舅,又指向小舅,手臂在發抖,但我的聲音穩得像一塊石頭:“你們當兒子的,姥姥活着的時候沒見你們多上心;現在人走了,你們倒有臉來指責我媽。你們配嗎?”

  飯桌上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在這時,我感覺到身後有一隻手,輕輕搭在了我的胳膊上。

  那手指冰涼,在微微顫抖。

  我偏過頭,看到我媽站了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聲響,那聲音在短暫的死寂中像一聲驚雷,壓住了所有人的呼吸。她的眼眶通紅,眼淚已經淌了滿臉,但她沒有去擦。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喊了一聲——

  “夠了!”

  聲音不大,但極重,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砸出來的,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所有人——包括大舅、小舅、大舅媽、小舅媽——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聲音戛然而止。

  我媽沒有看任何人。她低下頭,拉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冰,沒有什麼力氣,但抓住我手腕的動作卻像鐵鉗一樣堅定,骨節抵在我手腕的皮膚上,硌得生疼。

  “旭陽,”她說,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我們走。”

  她拉着我往外走。她的步伐很快,像是在逃離一片火場。跟在她身後,我感覺到她的手在抖,她的整個身體都在抖,但她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始終沒有鬆開一毫。

  她的手指冰冷,骨節抵在我手腕的皮膚上,有一種微微的疼痛感。她的動作容不得任何質疑。我幾乎是下意識地跟着她的腳步往外走了。她的步伐很快,像是想盡快逃離這個地方。

  我爸看到這情形,也趕緊站起來,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麼,然後也跟着我們走了出來。

  一路上,車裏很沉默。我爸坐在駕駛座上開車,我在副駕駛,我媽一個人坐在後排,靠着車窗,偏着頭看着窗外不斷後退的夜色。路燈的光斷斷續續地照進車裏,在她臉上明滅。

  我爸先打破了沉默,他沒好氣地說了一句:“你看看你,跟她們吵什麼吵,都是一家親戚,以後還見不見面了。”他說話的語氣帶着一種息事寧人的敷衍,像是在埋怨我媽不該把場面鬧得這麼僵。

  我媽猛地轉過頭來,原本看着窗外的臉一下子轉向駕駛座的方向。她的聲音沙啞,帶着憤怒:“剛纔你怎麼不說話?......剛纔你啞巴了?看見別人欺負你老婆,你連個屁都不敢放,就坐在那裏喝茶!你現在倒有話說!你不如一個孩子,你連他都不如!”

  我爸聽了這話,嘴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握着方向盤,目光看着前方,臉上的表情有些訕訕的。

  我坐在副駕駛上,沒有說話。後視鏡裏,我看到我媽說完了那幾句話之後,重新把臉轉向了車窗,閉上了眼睛。

  給姥姥燒完頭七之後,我就發現我媽整個人都不對勁了。當天她進門之後,沒有換衣服,也沒有去洗漱,直接就走進臥室坐在牀沿上,低着頭,然後慢慢倒了下去,側躺在牀上,把身體蜷成一團。

  我知道她又犯神經性頭痛了。這是她的老毛病,勞累過度或者精神壓力大的時候就會發作。這次又是哭了好幾天,又沒休息好,所有事情疊加在一起,她那本就脆弱的身體終於撐不住了。

  我媽跟店裏請了假,一個人躺在家裡,身體蜷縮在牀上,連去倒水的力氣都沒有。我爸年底正是最忙的時候,活兒多,脫不開身。第二天早上他接了個電話,穿上外套又出門了。他走之前到我房間門口跟我說了一句:“你媽不舒服,你在家看着點,不行就去打針。”我點了點頭,他拉開門出去了。

  他和我媽走了以後,家裏就剩下我和我媽兩個人了。

  我開始照顧她。我把她的水杯拿出去重新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她牀頭。我去廚房熬粥,小米粥,熬了很久,熬得米粒都開了花,湯汁變得濃稠發亮。我把粥盛進碗裏,端到她的房間。我推開她虛掩的房門,走到牀邊,把碗放在牀頭櫃上,輕輕叫了一聲媽。她沒有立刻回應,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有些渙散。我說喫點粥吧,喫了再休息。她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輕輕點了點頭。

  我扶着她坐起來一點,在她身後墊了一個枕頭。她坐起來的時候動作很慢,每動一下都像在耗費全身的力氣。她的臉色很蒼白,嘴脣發乾,眼窩深深地陷下去。我端着粥坐在牀邊的椅子上,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遞到她嘴邊。她張嘴喫了下去。然後是第二勺,第三勺。她喫得很慢,每一勺都要含在嘴裏好一會兒才嚥下去。我就那麼安靜地坐在那裏,一勺一勺地喂她喫完了一整碗粥。

  喂完之後,我扶着她重新躺下。她閉上眼睛,眉頭還是微微皺着。我把碗收走,過了一會兒,她又喫了一點藥,然後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我不敢離她太近,怕她誤會。每次進去的時候,我都把要送的東西放在牀頭櫃上,叫一聲媽,告訴她藥在這裏或者飯在這裏,然後我就轉身離開。我不想讓她覺得我在趁機靠近她。她需要的是照顧,不是壓力。我寧可站在門外遠遠地看着,等她喫完飯、喫完藥,我再進去收碗。我們之間的交流就剩下最簡短的幾個字。

  對於我的關心,她沒有拒絕,都默默地接受了。我端去的粥,她喝了。我拿去的藥,她也喫了。只是在晚上,到了那個固定的時間,我還是會聽到她臥室的門鎖發出的“咔噠”聲——她在鎖門。

  過了兩天,她的身體仍然沒怎麼好轉。她喫得很少,每次我端去的粥她都只喫一小半就搖頭不想喫了。她的臉色比前兩天還要差,眼眶下的青黑色更深了,整個人瘦了一圈。我站在她房門口,看着她躺在牀上那副憔悴的樣子,心裏的焦急像火一樣燒着。我告訴她不能再拖了,必須去打針。她躺在牀上,皺着眉頭,跟我說沒事,躺兩天就好了。她的聲音很虛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我沒聽她的。我站在她的牀前,低着頭看着躺在牀上的她。她的身體在被子裏蜷縮成一個很小的輪廓,看起來那麼瘦弱,那麼無力。我開始勸她,我說人死不能復生,活着的人還得好好活着,我說姥姥要是在天有靈看到你把自己折騰成這樣,她不會心安的。我的語速很慢,一字一頓的,像是在努力把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送進她的耳朵裏。

  她沉默了。過了很久,我幾乎以爲她睡着了。然後她輕輕地、幾乎無聲地嘆了一口氣,說:“走吧。”

  她掙扎着要坐起來,我連忙伸手去扶。她的身體在我手中輕飄飄的,輕得讓人心裏發緊。她慢慢地坐起來,在牀上坐了一會兒,緩了一口氣,然後開始換衣服。她穿衣服的動作很慢,每一個抬手、每一個套袖子都像是需要很大的力氣。

  我扶着她出門。下樓的時候她的步子很虛,每下一級臺階都要停下來喘一口氣,一隻手緊緊地抓着樓梯扶手,另一隻手被我扶着。她身體的重量有一半都靠在我身上,隔着厚厚的羽絨服,我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和她呼吸的節奏。

  診所不遠,十分鐘的路,我們走了快二十分鐘。路上的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我側着身子替她擋着風。她低着頭,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

  到了診所,醫生給她輸了液。她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閉着眼睛,眉頭緊皺。我坐在她旁邊,隔着一個座位。藥水一滴一滴地流進她的血管裏,她的呼吸慢慢平穩了一些。我看了她的側臉,她閉着眼睛的時候,眼角的魚尾紋很明顯,嘴脣微微發白。我把目光移開,看着窗外灰濛濛的天,在心裏默默地希望她能快點好起來。

  打完了針,她扶着額頭坐了一會兒,臉色比起之前有了一些好轉。她站起來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我趕緊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沒有推開我。我們慢慢地走回家。走到樓下時,她停住了腳步,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的樓梯,表情有些絕望。我知道她走不上去了。

  我走到她面前,微微彎下腰,背對着她,說:“媽,我揹你。”

  她愣住了。我能感覺到站在我身後的她身體一僵——她沒想到我會做出這個舉動。她站在那裏,沒有動。她開始拒絕。她的聲音虛弱,但語氣很堅定——她說不用,我自己能走。她甚至往後退了半步。但我知道她撐不住了。我沒有再跟她商量,直接彎下腰,一隻手繞過她的腿彎,另一隻手扶住她的後背,把她穩穩地背了起來。

  她在我背上掙扎了一下,她的身體在我背上扭動着,兩條腿在空中踢蹬了幾下,嘴裏說着“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但她的掙扎只有幾下就停了,像是用光了最後的力氣。她的身體軟了下來,無力地趴在了我的背上。我感覺到她趴在我背上後,輕輕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很輕,輕到幾乎被風聲淹沒,但我還是聽到了。那嘆息裏包含着太多東西——有無奈,有認命,有疲憊,還有一絲我無法分辨的、複雜的情緒。

  她的呼吸就在我的耳邊,溫熱的,有些急促。她的頭髮蹭着我的臉頰,幾縷髮絲落在我的脖子上。她身體的溫度隔着那幾層厚厚的衣服傳過來。她的手臂垂在我的胸前,沒有環住我的脖子,就那麼軟軟地搭着,像是已經放棄了所有的戒備。

  我揹着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樓梯不寬,我走得很慢很穩,怕顛到她。她的體重比我預想中要輕不少,我甚至能感覺到她背部的骨骼在我手臂周圍的輪廓——她比我暑假看到她的時候更瘦了。我就那麼安靜地趴在我的背上,沒有再說話。

  就這樣打了兩天針,我媽的身體漸漸好了起來。頭暈的症狀減輕了,飯也喫得比之前多了。又在家休息了幾天,她才完全康復。這幾天裏,我包攬了家裏所有的家務——洗衣做飯,掃地拖地,收拾屋子,什麼都不讓她幹。她起牀的時候,早飯已經擺在桌子上了。她想倒水喝的時候,水壺裏永遠是滿的。她把換下來的衣服放進盆子裏想洗,我發現之後趕緊讓她放下,我來洗。她的衣服裏也有內衣內褲,我很識趣地沒有碰。我的心裏很平靜,沒有什麼雜念。

  我只是想讓她好起來。

  這段時間我爸回來過幾次。他看到我的表現,很是滿意。有一次他坐在客廳裏,我媽也坐在旁邊沙發上,我爸看着她,用一種很滿意的口吻說:“兒子大了,懂事了,你這個當媽的借到光了。”我媽聽完這句話的時候,我注意到她臉上的表情有了一些細微的變化。之前她的臉總是緊繃着的,像一張拉滿了的弓,嘴脣抿着,眉頭微微蹙着,眼神里永遠帶着一種審視和防備。但那一刻,當聽到我爸那句話時,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彎了一下。雖然那弧度很快就被她壓了下去,但那短短的瞬間,我看到她的五官變得柔和了。

  我注意到,她看我的眼神,也在發生着細微的變化。也許是這些日子我細心的照顧終於打動了她。也許是姥姥去世那幾天我寸步不離的陪伴和挺身而出的保護,在她心裏留下了什麼。也許是我揹她上樓時那一聲漫長的嘆息之後,她對我豎起的某些心防出現了一些裂縫。總之,她對我,不再像之前那麼冷淡了。

  她開始主動跟我說話了。雖然說的都是一些極其瑣碎的日常,但對於我們之間那層厚厚的冰牆來說,這已經是破冰的信號了。下午我在客廳拖地的時候,她坐在沙發上端着水杯,會看着地板說一句“不用拖太溼,滑”。喫完飯我收拾碗筷的時候,她會說一句“放着我一會兒洗”。我端給她的一杯水,她喝了一口之後,跟我說“燙了”,或者“涼了”。有一次她從我手裏接過飯碗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她沒有像以前那樣迅速縮回去,而是很自然地接過了碗。

  最重要的是,她的臉上開始出現笑容了。那笑容很淺,不是那種開心的、燦爛的笑,而是一種淡淡的、像是冰雪消融時一道極細的水流一樣的笑。

  我知道我這些天的努力沒有白費。這種感覺讓我心裏充滿了溫暖的滿足感。那種滿足感跟我以前對她的慾望帶來的興奮感完全不同——那是一種腳踏實地的、真實的、讓人心裏安穩的喜悅。

  但我還是跟她保持着距離。經歷了之前那些事情——賓館那一晚,家裏那個吻——我已經吸取了教訓,不敢再有任何越界的舉動。我不會在她面前出現得太頻繁,不會在她房間門口站太久,不會在她看電視的時候坐到她旁邊的沙發上。我把盛好的飯菜端上桌,叫她來喫之後,自己就回到房間或者廚房,等她喫完再把碗收走。我去她房間送東西的時候,也儘量站在門口,不踏進房間裏面。我能感覺到她也在觀察我,觀察我是不是真的變了,還是隻是在演戲。我知道她需要時間來重新信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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