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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22
看了江嶼一眼，然後收回目光握緊女友的手往另一個方向走開了。
江嶼沒有動。他依然坐在那把椅子上，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依然蜷縮着。他的
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那張小白臉皮膚下方正在透出一種不正常的顏色，像
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堵住了流通。那目光他看懂了。他不想看懂的，但他看
懂了。那是他從未在任何人眼中看到過的東西。
天色越來越暗。窗外那棵梧桐樹的影子從地面的一端移到了另一端。在他坐
在那裏的這段時間裏，不知道已經是第幾波人經過他附近了——有的是單獨一個
人匆匆走過，有的是三三兩兩結伴而行。他們經過的方式各有不同，但共同點是
——他們都在經過那片區域時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有些人只是低頭看了一眼
那片地面上已經泛白的痕跡，然後抬頭，再看看他，什麼也沒說，加快步伐走開
了。有些人沒有看他，但他們放慢腳步之後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低聲說了
句什麼，那聲音太小聽不清內容，但那語氣裏的東西不需要聽清內容也能感受到
。
他聽到了一些新的字眼——在他低着頭假裝自己不在那裏的過程中，有一些
字眼從那些經過的人低聲交談中漏了出來，即使他們並不是刻意說給他聽的，那
聲音卻依然無可避免地飄進他的耳朵，像一根一根細小的針紮在他耳膜上。
女朋友…那種事情…在這裏…那男的是不是有病…不覺得丟人嗎…還坐在那
裏像個沒事人一樣…那女的也不來清理一下…噁心…
他原本繃緊的身體在那些字眼一次又一次傳入他耳朵的過程中微妙地發生着
變化——不是越來越僵硬，而是一種相反的、緩慢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
掉了支撐力的塌陷。他的肩膀在某一時刻微微沉了一下，然後他蜷縮的膝蓋似乎
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最後一點力氣，讓他的背部彎成了一個更深的弧度，頭也垂得
更低了。
他沒有離開。他依然坐在那張椅子上，後背微微弓着，頭低垂着，目光落在
桌面上那兩杯早已涼透的咖啡上，落在那兩杯已經不會再有人來喝的咖啡上。他
沒有抬頭看窗外，沒有再看向對面那張椅面上那片深色的溼痕，也沒有再看向地
面上那片泛白的印記。他只是坐在那裏，垂着頭，盯着自己面前那兩杯早已涼透
的咖啡。他的耳朵裏還在嗡嗡作響，那些斷斷續續飄進來的字眼像是被針扎進他
的耳膜，在那一波一波的餘音中反覆迴盪。但他坐在那裏，低着頭，那根脊椎像
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一節一節地抽走了支撐力，讓他的後背彎成一個他自己都沒
有意識到的弧度，雙手交握着放在膝蓋上，十根手指互相扣着，指節因爲用力而
微微泛白。
他的嘴脣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那個口型在他的脣面上緩慢地成形——
不可能。那三個字沒有經過聲帶，沒有經過氣息，只是一個無聲的、乾澀的口型
，在他那層乾燥起皮的嘴脣上像是一尾被丟上岸的魚那樣無聲地翕動了幾下，然
後合上了。他在腦子裏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他又重複了一遍。然後他在那無
聲的重複中，開始像是在向自己證明一個早已成立的結論一樣，一點一點地、一
步一步地組織起他自己願意相信的版本。
像是要把那個問題釘死在自己腦海裏，然後開始組織起說服自己的論據。她
有什麼道理流出這麼一大攤愛液來？她在害怕——她怕那頭肥豬，怕到在那具龐
大的身軀靠近她的時候雙腿就開始發抖。那顫抖是真實的，是他親眼看到的，當
時蕭沁雪整個人都掛在那隻手臂上，她整個人都在往下滑，如果不是龐猛那隻手
臂架着她的腋下把她整個人提住，她早就癱坐在地上了。她那時候在害怕。她怕
那頭肥豬。她被強迫了，她在恐懼。恐懼怎麼可能讓她高潮呢？這就像是在說出
一個常識性的事實——一個人處在極度的恐懼中，處在被迫和一個渾身散發著惡
臭的龐大雄性生物接觸的狀態下，她的身體怎麼可能產生那種反應呢？那是對身
體的背叛，是對意志的否定，是他不願意相信的。一個人在那樣恐懼的狀態下，
在被一個讓她感到害怕的人接觸的時候，她的身體怎麼可能產生那種反應？那不
合邏輯。那不符合他在任何層面上所掌握的生理知識。恐懼會讓人分泌腎上腺素
，會讓人的心跳加速血流加快肌肉繃緊，但恐懼不會讓人潮吹——不會讓一個正
在害怕的、正在被迫接觸自己恐懼的對象的女人，在離開那個對象之後，在她自
己獨自坐着的這段時間裏，在地面上留下一大片那東西。
將嶼又頓住了，腦海裏閃過一個他不想捕捉的畫面——一個一閃而過的念頭
，像是黑暗的水面下有一條魚翻了一下身，露出肚皮上那一點銀白色的光，然後
迅速消失在水面以下。他想到了那個可能性——她不是在那之後獨自坐在這裏的
時候才流出那些液體的，她是在被龐猛摟着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那念頭剛從水
底浮上來就被他猛地壓了下去，用力地、幾乎是暴力地把它塞回意識深處。他不
能讓自己繼續往那個方向想。
他在心裏繼續反駁那個還沒有完全成形的猜想——總不能是被那頭肥豬摟了
一下就流出那麼多愛液吧？這怎麼可能！他在心裏把那句話組織完整，然後把它
當作一個已經成立的結論來接受。不可能。她在害怕。怕到腿軟發抖。怕到主動
來尋求他這個準男友的庇護了。她怎麼可能在被那頭肥豬摟一下的時候就有反應
呢？那說不通，那在任何一個層面上都說不通。
他親眼看到了她被他鬆開之後踉蹌着步子走到他面前來，她那雙深褐色的眼
睛裏噙着一層薄薄的水光，眼眶泛紅，聲音發著顫，和他傾訴着那一句「江嶼，
幸好有你在」。她主動來尋求他這個準男友的庇護。她把脆弱和無助展現在他面
前，她信任他，她需要他。這樣一個需要他保護的、正在害怕的、主動尋求他庇
護的女人，怎麼可能在同一個時間段裏、在同一張椅子上，流出那麼多愛液呢？
那說不通。那在任何一個層面上都說不通。
他無法想象她在那頭肥豬摟住她的那一刻湧出一大股愛液的畫面，那畫面一
旦出現在他的腦海裏，就會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大腦皮層上，讓他整個
人都從內部劇烈地痙攣一下。他總是會在它剛剛成形的時候用力地把它甩出去，
像是從自己的腦海裏甩掉一塊粘在上面的骯髒東西。爲了替代那個畫面，他需要
另外一些東西來填補那片空白。
他在腦海裏調動出另一些畫面——她坐在龐猛懷裏的樣子。她低着頭，眼眶
泛紅，那件米色的掛脖上衣的肩帶微微滑落了一截，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
白得反光。那畫面在他腦海裏停留了片刻。他注意到了那片反光的皮膚——它太
白了，白到讓他的目光在那裏停留了一瞬。然後他用力把那個畫面也甩了出去。
他又回到了那個原點。他低頭看着自己面前那兩杯涼透的咖啡，看着那不再
有任何熱氣升騰的平靜水面，那深棕色的液體表面反着窗外斜斜照進來的光線，
像是一面小小的、沒有波瀾的鏡子。他就那樣盯着那兩杯咖啡，讓自己沉浸在那
個簡單的事實中——她已經那麼害怕了，她害怕到主動來找他尋求保護了，她怎
麼可能在同一個下午，在這張椅子上，流出那麼多呢？她怎麼可能在被那頭肥豬
摟住的時候產生那種反應呢？那個念頭一齣現就迅速地、堅定地被他按了下去。
他在心裏給出了一個確定的回答——對，不可能的。
然後他聽到了一道聲音，那聲音和他之前聽到的所有經過的腳步聲都不一樣
。不是那種普通的、乾燥的鞋底接觸地面的聲響，是一聲接一聲的、高跟鞋的鞋
跟落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的清脆噠噠聲，但在每一道噠聲之間，又混着另一層聲
音——那不是高跟鞋正常踩在地面上應該發出的聲響。那是一層溼潤的、黏稠的
、像是有什麼液體在封閉的鞋腔內隨着步伐的擠壓而發出的咕嚕聲響。
噠——咕啾——噠——咕啾——噠——咕啾——
那兩種聲音交替着、重疊着，從那走廊盡頭由遠及近地傳來，一步一步地接
近他坐着的那片區域。那噠聲清脆而穩定，是他熟悉的、女性高跟鞋踩在硬質地
面上應有的聲音。但那緊隨其後或與之重疊的咕啾聲卻完全不屬於他認知範圍內
任何正常的腳步聲——那聲音像是什麼黏稠厚重的液體，在她腳掌抬起和落下之
間，在那窄小的鞋腔內被反覆擠壓、攪動、重新分佈，發出一聲聲黏膩的、潮溼
的迴響。那聲音太獨特了，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無法被忽視，無法被歸類到任
何其他聲音裏。
江嶼猛地轉過頭——蕭沁雪正從走廊的另一頭走過來。
她走得不快。步伐不大，每一步落下時都會帶出那一聲輕微的、溼潤的咕嚕
聲響。她的米色掛脖裙在午後的斜陽裏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態——掛脖帶子系得
好好的，弧形剪裁以上的部分服帖地卡在胸前的位置，裙襬還是短到大腿根的高
度。但和之前有所不同的是，那件米色裙裝的面料上遍佈着細細的摺痕，像是被
用力揉捏過之後沒有經過熨燙就直接重新穿上了。那摺痕在午後斜斜的光線下格
外明顯，尤其是腰部和大腿根部那些被反覆抓握過的區域，布料的紋理在那片區
域明顯地皺縮着，形成一道一道細密的、不均勻的褶皺。
她的臉頰泛着一層紅潤。那紅潤和她剛走進圖書館時那種自然的、白皙中透
着淡淡粉色的健康膚色不太一樣——那是一種更深層的、更鮮亮的紅，從顴骨下
方開始向整個臉頰蔓延，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發熱，把那層薄薄的皮膚從
內部烘烤成了那種微微發燙的質感。她的眼角也微微泛着紅，不是剛剛哭過的那
種腫。那紅潤恰到好處地分佈着，讓她看起來像是剛經歷了什麼讓她疲憊的事情
——像是一個人在獨自承擔了某種壓力之後依然努力維持着正常的狀態，但那壓
力留下的痕跡在她的眼眶周圍形成了那一圈淡淡的紅暈。整張臉上沒有一絲緊繃
感，嘴脣微微抿着，顯示出一種恰到好處的疲憊和脆弱。
蕭沁雪看到了江嶼，在圖書館的靜謐中，他猛地回頭看到了正走近的自己，
腳步聲也在那一瞬間完全暴露在他面前。她沒有加快步伐，也沒有放慢步伐，依
然保持着那個均勻的、每一步都要承受鞋腔裏黏稠液體擠壓帶來的阻力。在那一
片靜謐中，她那鞋底每一次離開地面時帶出的咕啾水聲都像是某種無法隱藏的印
記。
江嶼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那動作有些猛，他的膝蓋磕到了桌腿，發出了一聲
沉悶的聲響，但他沒有在意。他繞過桌子的邊緣，快步走到她面前，伸出雙手想
去扶住她的手臂，但在快要碰到的時候又懸住了，沒有真的落下去。他的目光在
她臉上快速掃了一圈——那泛紅的臉頰，那眼角的微紅，那微微抿着的嘴脣，那
在整個過程中始終沒有落下的目光。
「你沒事吧？」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是去廁所了嗎？去了這麼久，我還以
爲……我還以爲那頭肥豬又來找你了。你有沒有碰到他？你的臉怎麼這麼紅？是
不是哪裏不舒服？」
像是急於從她口中證實他心中那個推測一樣，江嶼拋出一連串的問題，每一
個都比前一個更急切。
蕭沁雪站在那裏，等他把那一連串的問題拋完之後才緩緩地搖了搖頭。幅度
不大，只是下巴微微左右轉動了一下。然後她的嘴角向上彎了一下——不是那種
輕鬆的、發自內心的笑，是那種用了力氣的笑，弧度淺，維持時間短。那笑容在
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像是一片落葉被風吹走一樣消散了，被一種疲倦的、放
松的表情取代。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一些，帶着一絲沙啞。
「沒事。我沒事。只是剛纔有點慌張了，都忘記等你回來跟你說一聲就自己
去了廁所，讓你在這裏一直等着我，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她說着，抬起腳步，從他身側走了過去。那一聲溼潤的、黏稠的咕啾聲響在
她落步時再次響起，在這片安靜的走廊裏格外清晰。她的步伐轉向了那一排靠窗
的位置——但不是走向她之前坐過的那張椅子，那張椅面上還留着一大片深色溼
痕的椅子。她繞過了那張椅子，走到了江嶼之前坐的那個位置旁邊的一張空椅子
前，轉過身，緩緩坐了下去。那動作不快，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調整，像是在坐
下之前先確認了什麼位置和角度。
江嶼站在她身後，看着她在那張椅子上坐好，看着她那依然泛紅的臉頰，看
着她那微微低垂的眉眼。他在那裏站了片刻，然後跟着她走到了那張椅子旁邊的
位置坐了下來。坐下的動作有些僵硬，整個人像是一臺還沒有完全上油的機器。
他坐下之後，側過頭看着她那低垂的側臉。她的睫毛在午後的陽光下投射出一道
細細的扇形的陰影，但那陰影正在微微顫動着。
江嶼坐下之後，側過身面向蕭沁雪，他那張小白臉上寫滿了還沒有完全消退
的焦急和擔憂。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自己的膝蓋上，十根手指不自覺地
蜷曲着又鬆開，像是不知道該放在哪裏纔好。他開口了，聲音裏帶着一種剛剛經
歷過某種緊張後的急促，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揚。
「沁雪你剛剛真的嚇死我了，我一回來就沒看到你，座位上沒人，手機也留
在桌上，我還以爲那頭肥豬又來找你了，還以爲你出了什麼事……」
他說到這裏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剛纔那一段等待中自己腦海裏閃過的那些
畫面——那些他努力不去想的畫面。他晃了晃頭，把那畫面甩出去，然後繼續往
下說，聲音裏帶着一種他自以爲掩飾得很好的委屈。
蕭沁雪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微微低着頭，那層泛紅的眼瞼在午後的光線裏顯
得格外清晰。她聽他說完那些話之後緩緩地搖了一下頭，幅度不大，下巴只是輕
輕轉動了一下。她的嘴脣動了動，發出一聲很輕的帶着倦意的聲音，像是在安撫
他，又像是在陳述一件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去重複的事實。
但在她的腳上，在那雙黑色的細跟高跟鞋內部，她赤裸的腳趾正在緩慢地活
動着。那動作很輕，像是某種隱祕的信號。
她的大腳趾最先動了一下——向上頂起，趾尖壓向那層浸泡着她整個足部的
溫熱黏稠液體的表面，那裏的溫度依然殘留着，像是還沒有完全冷卻的暖意包裹
着她的趾腹。她緩緩地向下壓去，讓那乳白色的黏稠液體從她的趾尖兩側被擠壓
開來，向腳趾縫的方向流淌，填滿了趾縫間那些細小的空隙。她能感受到那些黏
稠的液體正順着她趾緣的弧線向下流動，滑過她腳掌前端那片細膩的皮膚，帶來
一種溫熱的、潤滑的觸感。那感覺太過鮮明，讓她不由自主地在齒間短暫地咬了
一下自己的舌尖，用那一點刺痛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然後她向上抬起腳趾，趾
尖脫離那液麪時帶起一道細細的、亮晶晶的銀絲，在那狹窄的鞋腔內被拉長，拉
伸到極限，然後斷開，頂端那一滴白濁落回液麪，濺起一圈微不可見的漣漪，融
入那片乳白色的液體中。
那黏稠的液體在她趾尖抬起時被拉出一道短短的銀絲，在她的腳趾和液麪之
間形成一道細細的、亮晶晶的連線，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然後斷開，啵的一聲
，細不可聞，落入那一片液體中。
咕啾～——
那聲音很輕，混在她說話的尾音裏，像是某種與她的話語平行的、正在發生
的密語。她沒有低頭去看自己的腳，像是根本沒有注意到那聲音一樣，繼續保持
着那副疲倦低頭的姿態，讓那層泛紅的眼角和微微抿着的嘴脣繼續訴說着她想要
傳達的疲憊和脆弱。
「你走後我一個人太害怕了，」她說，聲音裏帶着一種刻意的輕軟，每一個
字都像是剛從喉嚨深處撈出來的，「怕那條肥豬又回來找我。」
在她說到「怕那條肥豬又回來找我」這幾個字時她的腳趾用力地向下一扣—
—五根腳趾同時發力，向那鞋腔底部的黏稠液體深處陷進去，像是要把那整層液
體都攪動起來。那些乳白色的液體在她的趾縫間被擠壓着向上湧起，從那被她的
腳掌填滿的鞋腔邊緣溢出更多，沿着她腳背的弧線緩緩流淌下來。
咕啾～——噗呲～——
那聲音比她剛纔說話時的氣息更明顯一些，像是一個無意中泄露的祕密，在
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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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嶼沒有動。他依然坐在那把椅子上，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依然蜷縮着。他的
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那張小白臉皮膚下方正在透出一種不正常的顏色，像
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堵住了流通。那目光他看懂了。他不想看懂的，但他看
懂了。那是他從未在任何人眼中看到過的東西。
天色越來越暗。窗外那棵梧桐樹的影子從地面的一端移到了另一端。在他坐
在那裏的這段時間裏，不知道已經是第幾波人經過他附近了——有的是單獨一個
人匆匆走過，有的是三三兩兩結伴而行。他們經過的方式各有不同，但共同點是
——他們都在經過那片區域時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有些人只是低頭看了一眼
那片地面上已經泛白的痕跡，然後抬頭，再看看他，什麼也沒說，加快步伐走開
了。有些人沒有看他，但他們放慢腳步之後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低聲說了
句什麼，那聲音太小聽不清內容，但那語氣裏的東西不需要聽清內容也能感受到
。
他聽到了一些新的字眼——在他低着頭假裝自己不在那裏的過程中，有一些
字眼從那些經過的人低聲交談中漏了出來，即使他們並不是刻意說給他聽的，那
聲音卻依然無可避免地飄進他的耳朵，像一根一根細小的針紮在他耳膜上。
女朋友…那種事情…在這裏…那男的是不是有病…不覺得丟人嗎…還坐在那
裏像個沒事人一樣…那女的也不來清理一下…噁心…
他原本繃緊的身體在那些字眼一次又一次傳入他耳朵的過程中微妙地發生着
變化——不是越來越僵硬，而是一種相反的、緩慢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
掉了支撐力的塌陷。他的肩膀在某一時刻微微沉了一下，然後他蜷縮的膝蓋似乎
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最後一點力氣，讓他的背部彎成了一個更深的弧度，頭也垂得
更低了。
他沒有離開。他依然坐在那張椅子上，後背微微弓着，頭低垂着，目光落在
桌面上那兩杯早已涼透的咖啡上，落在那兩杯已經不會再有人來喝的咖啡上。他
沒有抬頭看窗外，沒有再看向對面那張椅面上那片深色的溼痕，也沒有再看向地
面上那片泛白的印記。他只是坐在那裏，垂着頭，盯着自己面前那兩杯早已涼透
的咖啡。他的耳朵裏還在嗡嗡作響，那些斷斷續續飄進來的字眼像是被針扎進他
的耳膜，在那一波一波的餘音中反覆迴盪。但他坐在那裏，低着頭，那根脊椎像
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一節一節地抽走了支撐力，讓他的後背彎成一個他自己都沒
有意識到的弧度，雙手交握着放在膝蓋上，十根手指互相扣着，指節因爲用力而
微微泛白。
他的嘴脣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那個口型在他的脣面上緩慢地成形——
不可能。那三個字沒有經過聲帶，沒有經過氣息，只是一個無聲的、乾澀的口型
，在他那層乾燥起皮的嘴脣上像是一尾被丟上岸的魚那樣無聲地翕動了幾下，然
後合上了。他在腦子裏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他又重複了一遍。然後他在那無
聲的重複中，開始像是在向自己證明一個早已成立的結論一樣，一點一點地、一
步一步地組織起他自己願意相信的版本。
像是要把那個問題釘死在自己腦海裏，然後開始組織起說服自己的論據。她
有什麼道理流出這麼一大攤愛液來？她在害怕——她怕那頭肥豬，怕到在那具龐
大的身軀靠近她的時候雙腿就開始發抖。那顫抖是真實的，是他親眼看到的，當
時蕭沁雪整個人都掛在那隻手臂上，她整個人都在往下滑，如果不是龐猛那隻手
臂架着她的腋下把她整個人提住，她早就癱坐在地上了。她那時候在害怕。她怕
那頭肥豬。她被強迫了，她在恐懼。恐懼怎麼可能讓她高潮呢？這就像是在說出
一個常識性的事實——一個人處在極度的恐懼中，處在被迫和一個渾身散發著惡
臭的龐大雄性生物接觸的狀態下，她的身體怎麼可能產生那種反應呢？那是對身
體的背叛，是對意志的否定，是他不願意相信的。一個人在那樣恐懼的狀態下，
在被一個讓她感到害怕的人接觸的時候，她的身體怎麼可能產生那種反應？那不
合邏輯。那不符合他在任何層面上所掌握的生理知識。恐懼會讓人分泌腎上腺素
，會讓人的心跳加速血流加快肌肉繃緊，但恐懼不會讓人潮吹——不會讓一個正
在害怕的、正在被迫接觸自己恐懼的對象的女人，在離開那個對象之後，在她自
己獨自坐着的這段時間裏，在地面上留下一大片那東西。
將嶼又頓住了，腦海裏閃過一個他不想捕捉的畫面——一個一閃而過的念頭
，像是黑暗的水面下有一條魚翻了一下身，露出肚皮上那一點銀白色的光，然後
迅速消失在水面以下。他想到了那個可能性——她不是在那之後獨自坐在這裏的
時候才流出那些液體的，她是在被龐猛摟着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那念頭剛從水
底浮上來就被他猛地壓了下去，用力地、幾乎是暴力地把它塞回意識深處。他不
能讓自己繼續往那個方向想。
他在心裏繼續反駁那個還沒有完全成形的猜想——總不能是被那頭肥豬摟了
一下就流出那麼多愛液吧？這怎麼可能！他在心裏把那句話組織完整，然後把它
當作一個已經成立的結論來接受。不可能。她在害怕。怕到腿軟發抖。怕到主動
來尋求他這個準男友的庇護了。她怎麼可能在被那頭肥豬摟一下的時候就有反應
呢？那說不通，那在任何一個層面上都說不通。
他親眼看到了她被他鬆開之後踉蹌着步子走到他面前來，她那雙深褐色的眼
睛裏噙着一層薄薄的水光，眼眶泛紅，聲音發著顫，和他傾訴着那一句「江嶼，
幸好有你在」。她主動來尋求他這個準男友的庇護。她把脆弱和無助展現在他面
前，她信任他，她需要他。這樣一個需要他保護的、正在害怕的、主動尋求他庇
護的女人，怎麼可能在同一個時間段裏、在同一張椅子上，流出那麼多愛液呢？
那說不通。那在任何一個層面上都說不通。
他無法想象她在那頭肥豬摟住她的那一刻湧出一大股愛液的畫面，那畫面一
旦出現在他的腦海裏，就會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大腦皮層上，讓他整個
人都從內部劇烈地痙攣一下。他總是會在它剛剛成形的時候用力地把它甩出去，
像是從自己的腦海裏甩掉一塊粘在上面的骯髒東西。爲了替代那個畫面，他需要
另外一些東西來填補那片空白。
他在腦海裏調動出另一些畫面——她坐在龐猛懷裏的樣子。她低着頭，眼眶
泛紅，那件米色的掛脖上衣的肩帶微微滑落了一截，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
白得反光。那畫面在他腦海裏停留了片刻。他注意到了那片反光的皮膚——它太
白了，白到讓他的目光在那裏停留了一瞬。然後他用力把那個畫面也甩了出去。
他又回到了那個原點。他低頭看着自己面前那兩杯涼透的咖啡，看着那不再
有任何熱氣升騰的平靜水面，那深棕色的液體表面反着窗外斜斜照進來的光線，
像是一面小小的、沒有波瀾的鏡子。他就那樣盯着那兩杯咖啡，讓自己沉浸在那
個簡單的事實中——她已經那麼害怕了，她害怕到主動來找他尋求保護了，她怎
麼可能在同一個下午，在這張椅子上，流出那麼多呢？她怎麼可能在被那頭肥豬
摟住的時候產生那種反應呢？那個念頭一齣現就迅速地、堅定地被他按了下去。
他在心裏給出了一個確定的回答——對，不可能的。
然後他聽到了一道聲音，那聲音和他之前聽到的所有經過的腳步聲都不一樣
。不是那種普通的、乾燥的鞋底接觸地面的聲響，是一聲接一聲的、高跟鞋的鞋
跟落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的清脆噠噠聲，但在每一道噠聲之間，又混着另一層聲
音——那不是高跟鞋正常踩在地面上應該發出的聲響。那是一層溼潤的、黏稠的
、像是有什麼液體在封閉的鞋腔內隨着步伐的擠壓而發出的咕嚕聲響。
噠——咕啾——噠——咕啾——噠——咕啾——
那兩種聲音交替着、重疊着，從那走廊盡頭由遠及近地傳來，一步一步地接
近他坐着的那片區域。那噠聲清脆而穩定，是他熟悉的、女性高跟鞋踩在硬質地
面上應有的聲音。但那緊隨其後或與之重疊的咕啾聲卻完全不屬於他認知範圍內
任何正常的腳步聲——那聲音像是什麼黏稠厚重的液體，在她腳掌抬起和落下之
間，在那窄小的鞋腔內被反覆擠壓、攪動、重新分佈，發出一聲聲黏膩的、潮溼
的迴響。那聲音太獨特了，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無法被忽視，無法被歸類到任
何其他聲音裏。
江嶼猛地轉過頭——蕭沁雪正從走廊的另一頭走過來。
她走得不快。步伐不大，每一步落下時都會帶出那一聲輕微的、溼潤的咕嚕
聲響。她的米色掛脖裙在午後的斜陽裏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態——掛脖帶子系得
好好的，弧形剪裁以上的部分服帖地卡在胸前的位置，裙襬還是短到大腿根的高
度。但和之前有所不同的是，那件米色裙裝的面料上遍佈着細細的摺痕，像是被
用力揉捏過之後沒有經過熨燙就直接重新穿上了。那摺痕在午後斜斜的光線下格
外明顯，尤其是腰部和大腿根部那些被反覆抓握過的區域，布料的紋理在那片區
域明顯地皺縮着，形成一道一道細密的、不均勻的褶皺。
她的臉頰泛着一層紅潤。那紅潤和她剛走進圖書館時那種自然的、白皙中透
着淡淡粉色的健康膚色不太一樣——那是一種更深層的、更鮮亮的紅，從顴骨下
方開始向整個臉頰蔓延，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發熱，把那層薄薄的皮膚從
內部烘烤成了那種微微發燙的質感。她的眼角也微微泛着紅，不是剛剛哭過的那
種腫。那紅潤恰到好處地分佈着，讓她看起來像是剛經歷了什麼讓她疲憊的事情
——像是一個人在獨自承擔了某種壓力之後依然努力維持着正常的狀態，但那壓
力留下的痕跡在她的眼眶周圍形成了那一圈淡淡的紅暈。整張臉上沒有一絲緊繃
感，嘴脣微微抿着，顯示出一種恰到好處的疲憊和脆弱。
蕭沁雪看到了江嶼，在圖書館的靜謐中，他猛地回頭看到了正走近的自己，
腳步聲也在那一瞬間完全暴露在他面前。她沒有加快步伐，也沒有放慢步伐，依
然保持着那個均勻的、每一步都要承受鞋腔裏黏稠液體擠壓帶來的阻力。在那一
片靜謐中，她那鞋底每一次離開地面時帶出的咕啾水聲都像是某種無法隱藏的印
記。
江嶼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那動作有些猛，他的膝蓋磕到了桌腿，發出了一聲
沉悶的聲響，但他沒有在意。他繞過桌子的邊緣，快步走到她面前，伸出雙手想
去扶住她的手臂，但在快要碰到的時候又懸住了，沒有真的落下去。他的目光在
她臉上快速掃了一圈——那泛紅的臉頰，那眼角的微紅，那微微抿着的嘴脣，那
在整個過程中始終沒有落下的目光。
「你沒事吧？」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是去廁所了嗎？去了這麼久，我還以
爲……我還以爲那頭肥豬又來找你了。你有沒有碰到他？你的臉怎麼這麼紅？是
不是哪裏不舒服？」
像是急於從她口中證實他心中那個推測一樣，江嶼拋出一連串的問題，每一
個都比前一個更急切。
蕭沁雪站在那裏，等他把那一連串的問題拋完之後才緩緩地搖了搖頭。幅度
不大，只是下巴微微左右轉動了一下。然後她的嘴角向上彎了一下——不是那種
輕鬆的、發自內心的笑，是那種用了力氣的笑，弧度淺，維持時間短。那笑容在
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像是一片落葉被風吹走一樣消散了，被一種疲倦的、放
松的表情取代。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一些，帶着一絲沙啞。
「沒事。我沒事。只是剛纔有點慌張了，都忘記等你回來跟你說一聲就自己
去了廁所，讓你在這裏一直等着我，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她說着，抬起腳步，從他身側走了過去。那一聲溼潤的、黏稠的咕啾聲響在
她落步時再次響起，在這片安靜的走廊裏格外清晰。她的步伐轉向了那一排靠窗
的位置——但不是走向她之前坐過的那張椅子，那張椅面上還留着一大片深色溼
痕的椅子。她繞過了那張椅子，走到了江嶼之前坐的那個位置旁邊的一張空椅子
前，轉過身，緩緩坐了下去。那動作不快，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調整，像是在坐
下之前先確認了什麼位置和角度。
江嶼站在她身後，看着她在那張椅子上坐好，看着她那依然泛紅的臉頰，看
着她那微微低垂的眉眼。他在那裏站了片刻，然後跟着她走到了那張椅子旁邊的
位置坐了下來。坐下的動作有些僵硬，整個人像是一臺還沒有完全上油的機器。
他坐下之後，側過頭看着她那低垂的側臉。她的睫毛在午後的陽光下投射出一道
細細的扇形的陰影，但那陰影正在微微顫動着。
江嶼坐下之後，側過身面向蕭沁雪，他那張小白臉上寫滿了還沒有完全消退
的焦急和擔憂。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自己的膝蓋上，十根手指不自覺地
蜷曲着又鬆開，像是不知道該放在哪裏纔好。他開口了，聲音裏帶着一種剛剛經
歷過某種緊張後的急促，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揚。
「沁雪你剛剛真的嚇死我了，我一回來就沒看到你，座位上沒人，手機也留
在桌上，我還以爲那頭肥豬又來找你了，還以爲你出了什麼事……」
他說到這裏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剛纔那一段等待中自己腦海裏閃過的那些
畫面——那些他努力不去想的畫面。他晃了晃頭，把那畫面甩出去，然後繼續往
下說，聲音裏帶着一種他自以爲掩飾得很好的委屈。
蕭沁雪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微微低着頭，那層泛紅的眼瞼在午後的光線裏顯
得格外清晰。她聽他說完那些話之後緩緩地搖了一下頭，幅度不大，下巴只是輕
輕轉動了一下。她的嘴脣動了動，發出一聲很輕的帶着倦意的聲音，像是在安撫
他，又像是在陳述一件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去重複的事實。
但在她的腳上，在那雙黑色的細跟高跟鞋內部，她赤裸的腳趾正在緩慢地活
動着。那動作很輕，像是某種隱祕的信號。
她的大腳趾最先動了一下——向上頂起，趾尖壓向那層浸泡着她整個足部的
溫熱黏稠液體的表面，那裏的溫度依然殘留着，像是還沒有完全冷卻的暖意包裹
着她的趾腹。她緩緩地向下壓去，讓那乳白色的黏稠液體從她的趾尖兩側被擠壓
開來，向腳趾縫的方向流淌，填滿了趾縫間那些細小的空隙。她能感受到那些黏
稠的液體正順着她趾緣的弧線向下流動，滑過她腳掌前端那片細膩的皮膚，帶來
一種溫熱的、潤滑的觸感。那感覺太過鮮明，讓她不由自主地在齒間短暫地咬了
一下自己的舌尖，用那一點刺痛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然後她向上抬起腳趾，趾
尖脫離那液麪時帶起一道細細的、亮晶晶的銀絲，在那狹窄的鞋腔內被拉長，拉
伸到極限，然後斷開，頂端那一滴白濁落回液麪，濺起一圈微不可見的漣漪，融
入那片乳白色的液體中。
那黏稠的液體在她趾尖抬起時被拉出一道短短的銀絲，在她的腳趾和液麪之
間形成一道細細的、亮晶晶的連線，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然後斷開，啵的一聲
，細不可聞，落入那一片液體中。
咕啾～——
那聲音很輕，混在她說話的尾音裏，像是某種與她的話語平行的、正在發生
的密語。她沒有低頭去看自己的腳，像是根本沒有注意到那聲音一樣，繼續保持
着那副疲倦低頭的姿態，讓那層泛紅的眼角和微微抿着的嘴脣繼續訴說着她想要
傳達的疲憊和脆弱。
「你走後我一個人太害怕了，」她說，聲音裏帶着一種刻意的輕軟，每一個
字都像是剛從喉嚨深處撈出來的，「怕那條肥豬又回來找我。」
在她說到「怕那條肥豬又回來找我」這幾個字時她的腳趾用力地向下一扣—
—五根腳趾同時發力，向那鞋腔底部的黏稠液體深處陷進去，像是要把那整層液
體都攪動起來。那些乳白色的液體在她的趾縫間被擠壓着向上湧起，從那被她的
腳掌填滿的鞋腔邊緣溢出更多，沿着她腳背的弧線緩緩流淌下來。
咕啾～——噗呲～——
那聲音比她剛纔說話時的氣息更明顯一些，像是一個無意中泄露的祕密，在
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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