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都叫他主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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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1-02

情報警都沒人理你。他皺着眉頭想了片刻,也只能說一句:“謹慎一點總是好的。你一個人住,進出的時候多留意一下,有什麼不對就報警。”

  “嗯。”蘇晚棠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她知道現在說再多也沒用。那個人沒有留下任何實質性的把柄,甚至連名字都可能是假的,她說出來只是想讓家裏人心裏有個數。

  至於她自己的直覺告訴她的事情——那種冷到骨子裏的、多年臨牀經驗積累出來的、對“危險”的本能警覺——她沒有說出來。

  說了也沒人信,反而會讓大家擔心。

  她笑了笑,把話題岔開:“筱渝,你跟林家那小子最近怎麼樣了?”

  蘇筱渝的臉騰地就紅了,差點被飯嗆到,連咳了好幾聲:“什麼怎麼樣了!姑姑你別瞎說!”

  餐桌上的氣氛重新熱鬧起來,笑聲充滿了整個餐廳。

  蘇晚棠也跟着笑,但笑意沒有完全到達眼底。

  她端着碗,目光穿過嫋嫋的熱氣,落在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色上。那棟公寓樓的方向,那個灰藍色眼睛的男人,現在在做什麼?

  同一時刻,城市另一端那棟廢棄工業區的小樓裏,男人站在工作臺前,檯面上攤着一張從網上打印下來的心理諮詢師主頁。蘇晚棠的照片旁邊,簡介裏寫着她的履歷——國際催眠治療師認證、多項學術成就、豐富的臨牀經驗。

  催眠大師,蘇晚棠。

  他伸出食指,在照片上緩緩劃過,灰藍色的瞳孔在慘白的燈光下像兩顆冰冷的玻璃珠子。

  然後他拿起筆,在旁邊的空白處,工工整整地寫下了兩個字。

  “破局。”

  門被推開了,周晚端着兩杯咖啡走了進來,腳步輕盈,嘴角帶着淡淡的微笑。她將其中一杯放在男人的手邊,聲音輕柔:“主人,咖啡好了,按你說的,不加糖,少奶。”

  男人沒有看她,目光仍然停留在那張打印紙上。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薄薄的嘴脣微微上揚,弧度比之前多了一絲無法言說的意味。

  “周晚。”

  “在。”

  “蘇振邦是你老闆,對吧?”

  周晚歪了歪頭,在腦海中確認了一下信息,然後點頭:“是的,蘇氏集團的董事長兼總裁。”

  男人沒有接話。他放下咖啡杯,拿起筆,在紙上又寫了幾行字,然後站起身,黑色斗篷輕輕一甩,走到窗邊,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三天後,陳默再次出現在了蘇晚棠的諮詢室樓下。

  這一次他沒有預約。

  下午四點,蘇晚棠剛送走最後一位來訪者,正站在窗邊給龜背竹澆水。她從窗戶裏看到了他——那件深灰色的襯衫換成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人站在街對面的梧桐樹下,正抬頭看着她的窗戶。隔着一條馬路和六層樓的高度,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蘇晚棠握着噴壺的手微微收緊,然後又慢慢鬆開。她深吸一口氣,把噴壺放到窗臺上,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手機,點開了哥哥蘇振邦的對話框。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

  說什麼呢?說那個人又來了?沒有證據,沒有實質性的威脅行爲,警察不會立案,家人只會跟着擔心。

  她鎖了屏,把手機放回桌上,目光落在辦公桌右下角的抽屜上。那個抽屜裏放着一個紅色的緊急按鈕,是她三年前搬到這間諮詢室時安裝的安保系統的一部分。物業保安會在按下按鈕後的三分鐘內趕到。

  她希望自己永遠用不上它。

  門鈴響了。

  蘇晚棠走到對講機前,屏幕裏出現了那張五官端正的臉。他的表情和上次一樣,禮貌、剋制、帶着恰到好處的微笑,灰藍色的眼睛透過攝像頭直直地看着她,像是知道她一定在看。

  “蘇老師,下午好。”他的聲音平和而沉穩,“很抱歉沒有預約就冒昧上門,但我確實有比較緊急的事情想跟您聊聊。能耽誤您一點時間嗎?”

  蘇晚棠沉默了三秒鐘。

  這三秒鐘裏,她的大腦飛快地運轉着。她可以拒絕他,關掉對講機,假裝不在。但那樣做有什麼用呢?他會再來,一次又一次,像水珠滴穿石頭一樣消磨她的防線。她甚至隱隱感覺到,這個人不是那種會被一扇門擋住的人——他上次能彬彬有禮地離開,這次能若無其事地回來,本身就說明了他不是一個普通的來訪者。

  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面對。在她的諮詢室裏,在她的地盤上,她更有主動權。她是蘇晚棠,曾經站在國際催眠治療領域最頂尖位置的人,她不是任人宰割的弱者。

  “請上來吧。”她按下了開門鍵,聲音平靜如水。

  三分鐘後,陳默坐在了上次那張沙發上,姿態放鬆,嘴角掛着得體的微笑。他的目光快速地掃過整個諮詢室——百葉窗半開着,陽光在地毯上投下一排排整齊的光斑;龜背竹的葉子綠得發亮;辦公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熱氣的綠茶;空氣裏還是那股薰衣草的淡香。

  一切都和上次一模一樣。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空氣中的某些分子像是被悄悄調整了排列方式,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緊繃感,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琴絃,隨時可能崩斷。

  “陳先生,您說的緊急情況,能具體跟我說說嗎?”蘇晚棠在側面的單人椅上坐下,和上次一樣的位置,一樣的坐姿,一樣溫和而專業的微笑。她的筆記本攤開在膝蓋上,但她沒有寫字,只是把筆輕輕搭在紙面上。

  陳默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做出了一個誠懇的、略帶焦慮的姿態。這套肢體語言他練習過很多次,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緊蹙的眉頭,微微抿起的嘴角,指節不自覺收緊的雙手。一個被睡眠問題折磨已久、終於放下自尊來求助的體面人,這個角色他演得無懈可擊。

  “蘇老師,上次您建議我先做常規諮詢,我回去試了您教我的放鬆訓練,但效果真的不太理想。”他嘆了口氣,聲音裏帶着恰到好處的疲憊和無奈,“這兩天睡眠更差了,昨晚一整晚幾乎沒閤眼,今天上午有一個很重要的會議,我全程都在走神,差點搞砸了。”

  他抬起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直視着蘇晚棠,語氣誠懇得近乎低聲下氣:“蘇老師,我知道您是催眠方面的專家,雖然您說我的情況暫時不需要介入催眠,但我真的……走投無路了。能不能請您破例一次?哪怕就一次,讓我體驗一下催眠放鬆的感覺,至少能讓我今晚睡個好覺。”

  蘇晚棠安靜地聽着,表情沒有一絲波動。她心裏清清楚楚地知道,這個人在撒謊。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精準得不像一個真實的、正在被失眠折磨的人。

  真正失眠的人不會這樣說話。他們的痛苦是粗糙的、混亂的、語無倫次的,他們會揪頭髮,會紅眼眶,會在敘述的時候突然陷入沉默——因爲他們的大腦已經被缺乏睡眠摧殘得無法組織出如此邏輯嚴密、條理清晰的請求。

  但蘇晚棠沒有拆穿他。

  相反,一個念頭在她的腦海中逐漸成形。

  她想起了自己曾經的催眠導師說過的一句話——“當你的來訪者對你撒謊時,催眠本身就可以成爲一種探測真相的工具。把謊言引向深入,然後在你構築的世界裏,撕開它的面具。”

  這個男人想要催眠?那就給他催眠。

  在他的潛意識裏,也許能找到他真正的目的。

  蘇晚棠沉默了幾秒鐘,臉上浮現出一個猶豫的表情——她演得也很好,恰到好處的遲疑,帶着醫者對病人的擔憂和一絲被說服的鬆動。然後她緩緩點了點頭。

  “陳先生,既然您確實非常難受,我們可以嘗試一次淺層的催眠放鬆訓練。但我需要提前說明,這只是一種放鬆手段,不是治療,如果您在過程中感到任何不適,請立刻告訴我。”

  陳默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芒,快得像一道掠過水麪的閃電。但立刻被他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太感謝您了,蘇老師。謝謝您願意破例。”

  蘇晚棠站起身,走到窗邊,將百葉窗輕輕合攏。陽光被切成細碎的光條,透過縫隙灑進來,室內的光線暗了幾分,氣氛自然而然地變得沉靜而私密。她走到音響旁,按下播放鍵,一首低緩的鋼琴曲從隱藏在天花板四角的揚聲器裏流淌出來,像水一樣漫過整個房間。

  這是她慣用的催眠前奏曲,每一個音符都經過精心挑選,能在大約三分鐘的時間內將人的腦電波從活躍的貝塔波引導到放鬆的阿爾法波。

  “請靠在沙發上,調整一個最舒服的姿勢。”蘇晚棠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纔那種日常對話的語調,而是放慢了速度,壓低了音高,每一個字都像被蜂蜜浸過一樣,圓潤、光滑、不容抗拒。這是她多年訓練出來的催眠聲線,能讓最緊張的人在最短的時間內放鬆下來。

  陳默順從地靠在沙發靠背上,雙手放在扶手上,閉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在幾秒鐘內變得均勻而深長,嘴角還掛着那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蘇晚棠在他側面的椅子上坐下,保持了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她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雜念清出腦海,然後開始了正式的催眠誘導。

  “現在,將注意力集中在你的呼吸上……感受空氣從鼻腔進入,經過喉嚨,到達肺部的每一個角落……然後慢慢呼出,帶走身體裏所有的緊張和疲憊……”

  她的聲音像一條溫暖的河流,帶着不容抗拒的節奏,緩慢地衝刷着陳默的意識。她用了經典的漸進式放鬆誘導法,從腳趾開始,一步步向上引導他放鬆身體的每一個部位,同時穿插着視覺化的意象——一條通往深林的小徑,每一級臺階都讓人更加放鬆,更加接近內心的深處。

  十分鐘後,陳默的身體完全鬆弛了下來。他的頭微微偏向一側,呼吸深沉而緩慢,手指自然地彎曲在扶手上,看起來已經進入了一個相當深的催眠狀態。

  蘇晚棠沒有掉以輕心。她在心裏默默地算了算時間,然後開始了催眠深度測試。

  “現在,我會從十數到一,每數一個數字,你就會進入更深層次的放鬆狀態……十……九……八……”她觀察着陳默的面部表情和身體姿態,一切指標都顯示他確實進入了催眠狀態,“……三……二……一。現在,你的右手會變得很輕,輕得像一根羽毛,它會慢慢從扶手上抬起來。”

  陳默的右手緩緩抬了起來,動作流暢,沒有猶豫。

  蘇晚棠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她見過太多被催眠的人。真正進入深度催眠的人,肢體會有一種獨特的懸浮感,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着,動作緩慢而自然。陳默的手確實抬起來了,角度、速度、姿態,一切都符合預期。

  一切都太符合預期了。

  但她的直覺——那個在十六年臨牀經驗中從未出過錯的直覺——在心底發出了微弱的警報。她無法說清哪裏不對,只是覺得眼前這個人放鬆得太快了,進入狀態太順利了,像是……像是他一直在等着這一刻。

  她沒有時間猶豫了。

  “很好,”她的聲音依然平穩,像一條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洶湧的河,“現在你已經處於一個非常安全和放鬆的狀態。在這個狀態下,你的潛意識是完全敞開的,你可以自由地、誠實地回答任何問題,不需要做任何修飾和隱瞞。”

  她頓了頓,將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每一個字都帶着催眠暗示的力量:“陳默,現在告訴我,你來找我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房間裏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鋼琴曲還在播放,薰衣草的味道還在空氣中飄蕩,百葉窗縫隙裏漏進來的光斑還在微微晃動——但所有這些都變成了一幅靜止的背景,所有的焦點都集中在了陳默微微張開的嘴脣上。

  他的嘴脣動了。

  “我……真正目的……”他的聲音緩慢而模糊,帶着催眠狀態下特有的那種夢囈般的質感,“是想學會催眠術。”

  蘇晚棠的心跳微微加速,但她保持着聲音的平穩:“爲什麼想學催眠術?”

  “因爲……”陳默的眉頭皺了一下,像是在夢裏遇到了什麼障礙,但很快就舒展了開來,“因爲催眠術……和我的藥物結合……可以更高效地……控制更多的人……”

  蘇晚棠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底部竄上來,但她壓住了,繼續追問:“什麼藥物?”

  “T30……是我研製的……”陳默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模糊的微笑,即使在催眠狀態下,那個微笑依然帶着某種讓人不舒服的東西,“它可以重構人的認知……保留記憶和情感……但是植入……最高優先級……”

  蘇晚棠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她的大腦飛快地處理着這些信息,每一個詞都像一塊冰,砸進她的意識裏。重構認知。保留記憶和情感。植入最高優先級。她做心理學這麼多年,從未聽說過有任何一種藥物能做到這一點。

  “你的最終目的是什麼?你想控制誰?”她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尾音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迫。

  陳默沒有說話。

  他的嘴脣張開了,但沒有發出聲音。那一瞬間他的表情很奇特——像是在夢中和什麼東西搏鬥,面部肌肉微微抽動,眼瞼下方的眼球快速轉動。

  蘇晚棠正準備加強催眠暗示,讓他把話說完,但就在這個瞬間——

  他的眼睛睜開了。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完全清醒了,清醒得不像是剛從催眠狀態中醒來——倒像是從一場精心設計的睡眠中睜開的。瞳孔清晰而銳利,直直地盯着蘇晚棠的臉,嘴角的弧度從模糊的微笑變成了一種完全不同的、掌控全局的笑容。

  “蘇老師,”他的聲音也不像是剛醒來的人的含糊,而是清晰、冷靜、帶着一絲不加掩飾的讚賞,“你的催眠技術確實名不虛傳,真的很厲害。如果不是我提前給自己注射了三倍劑量的抗催眠藥物,我現在應該已經被你完全控制了。”

  蘇晚棠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她身後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大腦在這一瞬間完成了所有的拼圖——他從來沒有被催眠過。從呼吸放鬆到漸進式誘導,從催眠深度測試到潛意識提問,他的每一次反應都是演出來的。而她,一個擁有十六年經驗的催眠治療師,竟然完全沒有看出來。

  不,她看出了某些不對勁,但她選擇了相信自己的技術。這就是她的失誤。

  “別激動。”陳默也站了起來,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在自家客廳裏一樣從容。他伸手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小型注射器——針管很細,裏面裝着大約三毫升的無色液體,在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微弱的淡藍色熒光。

  “T30,我剛纔跟你提到的。”他將注射器舉到眼前,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三倍劑量是專門爲你準備的。我研究過你的背景,蘇晚棠,國際催眠治療師,心理學碩士,生物醫學博士,身體素質優秀,據說還練過多年的跆拳道。普通劑量對你可能不夠,所以我把一整支都帶來了。”

  蘇晚棠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支注射器。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身體已經自動調整到了一個防禦的姿態。陳默說的是對的——她從十五歲開始練跆拳道,堅持了二十多年,以她的腿法,普通人近不了她的身。

  但前提是,她能趕在他動手之前出手。

  陳默向前走了一步。

  蘇晚棠沒有後退。她的右腳微微後撤,重心下沉,膝蓋微彎,這是跆拳道最基礎的側踢預備姿勢。只要他再靠近一步,她就能在一個動作之內踢飛他手裏的注射器。

  但陳默停住了。

  他歪了歪頭,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容沒有消失,反而多了幾分玩味。然後他開口了,語氣像是在聊家常:“別急着動手。我說的是真話,你的技術讓我非常欽佩。可惜你的經驗太豐富,格局又太高,肯定不會被我這樣的人說服,所以我只能用一些……不那麼優雅的手段。”

  他的話音還沒落,突然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速度快得不像一個普通人——他的爆發力顯然也經過了某種強化訓練。蘇晚棠的反應更快,她的右腳幾乎在同一瞬間彈射而出,一記乾淨利落的側踢直取他的手腕,角度精準,力道凌厲。

  她的腳尖碰到了他的手腕。

  但注射器沒有飛出去。

  陳默在最後一刻硬扛了這一下,手腕上傳來骨裂般的劇痛,但他的手指死死地攥着注射器,藉着身體前衝的慣性,將針頭狠狠地扎進了蘇晚棠左側脖頸的大動脈。

  冰涼的液體在不到零點五秒的時間內被推入她的血管。

  蘇晚棠悶哼一聲,右腿落地後立刻變招,一記迴旋踢正中陳默的胸口。這一腳她用足了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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