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第一百一十六章·奔鐵騎重圍初現,化金蟬敵前脫離(中流砥柱篇,戰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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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1-06

第一百一十六章

  散出去的斥候陸續回陣,孫廷蕭命大陣警戒不松,後方輜重各營就地構築營
壘。就回報的消息來看,徂徠與泰山之間的各路僞軍營寨多已望風而潰,並無出
兵策應建州部的跡象。

  兩軍隔着數里雪原相持至傍晚,殘陽隱入風雪,天地昏暗下來,雙方皆未拔
營決戰。

  後營營壘初成時,在側翼山腳警戒的一隊哨騎折返歸陣,卻救助回來一個老
漢,直接帶到了孫廷蕭處。

  斥候抱拳道:「大帥,弟兄們在南面溝坎巡查,未撞見敵哨,倒發現了附近
鄉里的這位老丈,因瞧着快在雪地裏凍僵了,便帶回營中。」

  孫廷蕭命親兵端來一碗溫熱的薑湯,老漢哆嗦着喝下幾口,緩過氣來,見面
前是大將打扮,忙伏地叩頭:

  「若非軍爺拉小老兒一把,今日這條命便交待在風雪裏了!」

  孫廷蕭把他扶起,問道:「老人家莫慌。此地戰亂,爲何一人落在雪地裏?」

  老漢擦了擦臉上的雪水,喘息道:「回大帥,小老兒是前頭窩子村的木匠。
上個月裏,這夥建州兵就打村前路過一回,順官道往東奔青石關去,誰知這才隔
了多久,竟又調頭殺回來了。今早遠遠瞧見旗號,鄉親們拖家帶口往山坳裏躲。
雪大路滑,小老兒跌進坡坎,便與大夥兒走散了……」

  孫廷蕭聽他說曾見過建州兵馬來回兩次,心中一動,問道:「建州兵兩度過
境,前後有何不同?」

  老漢連連點頭:「頭一遭往東走時,他們走得急,悶頭順大路趕腳,根本不
進村折騰,我們當時跑的慢,還以爲要遭難,可卻沒被搶掠;這回又不一樣,他
們大軍還沒到齊,撒出來的小隊騎兵就鑽進村子四處搜檢,挨家刨地窖翻米缸,
但凡有口雜糧,全給颳了個乾淨,他們還特意蒐羅馬料。」

  立在一旁的宋江思忖片刻,上前道:

  「大帥,這一帶兩山相夾,地薄人稀。建虜前番路過,一門心思搶出山口,
去佔淄川一帶平原,那裏糧秣豐沛,他們定是急着爭地盤,瞧不上窮村的幾石雜
糧。可眼下是回師截擊,應當已經在淄川得到過足夠軍糧,總不至於此次糧餉反
倒見底,難道他們出來的太急,糧秣都來不及隨隊?」

  孫廷蕭心中默算,之前佯攻東平做出向北直攻濟南的動作,敵軍就此着眼點
都放在東平和東平以北,對漢軍突然轉向東估計不足,因此吳三桂和努爾哈赤先
後來堵,是我軍已經進入泰山以南後收到消息倉促而來--那麼確實可以解釋他
們籌糧不及,且爲了行軍快身上帶的糧少,需要就地搶奪。

  但細想之下,時間上又有些許差池,如果他們臨時收到漢軍東出的消息纔來,
努爾哈赤動的似乎又快了些,似乎有第二種可能……

  建州大營依山紮下營盤,外設鹿砦望樓,夜色深沉又加風雪,放哨的視線都
被遮蔽了。

  後營一處緊靠的山坡上,兩道身影踩着積雪無聲滑下,麻利地繞過守卒換防
的空當。轉角處,一名建州巡哨的小校正低頭撥弄風燈。

  兩人自暗處撲出,手刀砍向巡哨的後頸,小校悶哼一聲當場軟倒。兩人動作
極熟練,一人熄燈扛人,一人反手掃平腳印,藉着漫天風雪翻出營柵,迅速沒入
夜幕。

  少時,漢軍營地。

  一瓢冰涼的雪水當頭澆下,巡哨猛地嗆咳着醒了過來。

  營帳內火把晃動,他被粗繩綁在一根木樁上,四周立着一圈披重甲的武將。
看清眼前的天漢軍鐵甲,巡哨臉色煞白。

  正中帥案後的大將也不審訊,不由分說直接甩令箭:「讓你們抓個大官來,
如何就弄個小廝回來?留着也是耗米糧,拉出去斬了,腦袋炮製了留作築京觀時
用。」

  旁邊一個黑鐵塔般的大漢咧嘴插話道:「大帥且慢!砍腦袋便宜了他。不如
再澆兩桶雪水,把人凍脆了,用尖刀當場把心肺挖出來下酒,那才痛快!」

  那巡哨本非死士,聽得「睢陽」、「築京觀」、「挖心」,早已嚇得魂飛魄
散,連連蹬腿,帶着哭腔以漢話哀求:「各位爺爺饒命!小的知道情況,知道的
全說,小的什麼都招,千萬莫殺小的!」

  帥案後的大將聞言,和衆人一起哂笑了幾聲,便揮手止住黑漢,開始按營盤
排布逐一盤問。

  這名小校職級不高,機密自然是不知道的,但那大將軍也不問什麼機密問題,
只是就軍中尋常事務調動盤問,幾樁實情卻被盤了出來。

  原來建州兵馬前日急匆匆出兵,士兵們是不瞭解具體安排的。但他們在齊地
早就搜刮了糧秣,立刻動身,能攜帶來的也並不少,不需臨時籌糧,他也不知道
爲何大軍出了青石關之後還要花時間去劫掠一些來,如此反而耽誤行軍。且上面
讓他們特意蒐羅馬料,也不是建州自己的馬匹數量所需的。

  聽完那小校倒出來的零碎供詞,孫廷蕭的面色微微凝住了。

  旁邊幾名統制官還在低聲嘀咕,只道是建州韃子貪得無厭,他卻已將老漢方
才所言的「窮村刮糧」與眼前小校「籌備遠超己軍用度之草料」的說法重疊在了
一處。

  「先押下去。」

  「兩日來撒出去的遊騎,還有其他消息麼?」孫廷蕭問道。

  戴宗上前抱拳道:「回大帥,撒向沂蒙山北麓的幾路遊騎路遠雪深,尚未回
營。倒是破吳三桂後,曾有一撥向西南探查的哨騎返回。」

  立於地圖旁的鹿清彤接過話頭:「將軍,西南的哨騎是今晨回來的。斥候呈
報說曾瞧見幾支降敵的地方漢軍隊伍,帶着糧秣輜重在向東前進,似乎要尋過東
南出徂徠山的道路去。」

  這兩日里,自奉符擊潰吳三桂軍,再到迎頭撞上建州精銳,軍報接踵而至。
清晨掃過那份呈報時,軍中皆以爲是沿途潰散的僞軍輜重向南逃竄,並未多加留
意。

  可眼下幾樁事串在了一起。

  建州軍確實不缺糧,他們在替自己以外的部隊籌糧;那些降敵的僞軍也不是
望風潰逃,而是也要帶着糧草去接濟某些敵軍。

  敵兵還有後援趕來,其中騎兵不少,地位比吳三桂這種漢人降軍更高,也比
建州部更高,並且他們不是從就近的駐防地來的,沒有條件帶着充足的糧草快速
趕到。

  孫廷蕭將羊皮輿圖在木案上撫平,朝帳內招了招手。宋江、張獻忠、黃巢、
李自成、楊大眼、鄧艾隨即圍攏過來,鹿清彤立在側首。

  大家都已經理得清各路情報綜合出的結論,現在問題就是,敵人爲之準備糧
草的援軍從何而來?要進軍到何處?什麼時候會到來?

  楊大眼問道:「他們爲何不是準備了糧草給吳三桂的?」

  孫廷蕭搖頭:「吳三桂昨日折損頗重,敗兵人心離散,收攏殘卒自保尚且不
足,短時日內斷不敢回頭再戰,況且他騎兵數目不算很多,原本盤踞的位置比建
州部更近,他用不着。」

  宋江捋着鬍鬚思索片刻,出言道:「這齊魯地界,山團聚在中南一帶,我們
目前走這一路就是三面環山,若是大軍要脫離出去,只有幾處險要的谷口。敵兵
若要來,自然也只能從則幾處進來……」

  此言一齣,案前諸將皆收了聲息。

  宋江本想說可以一一分析那幾處要地,看敵人援兵可能從哪邊來,但孫廷蕭
聞言眉頭一皺,取來一截炭條,順着地圖上的山形勾畫。炭跡自北面的泰山主脈
起始,沿萊蕪隘口折向東南,又劃過徂徠山與沂蒙餘脈的邊緣,最終將大汶口以
東的這片曠野圈在一處。

  「山勢包抄,形同敞甕。」孫廷蕭審視着那道墨線,「北爲泰山,東連青石
關,南枕徂徠與沂蒙羣山,可容萬人大軍穿行騰挪的關隘通道不過三四處,其餘
地方或者容不得那麼多人從容通行,要把部隊拉成長條行進,容易首尾不顧,要
不就只能分散成小隊翻山越嶺,過了山也很難再次聚攏。若我是敵兵統帥,便會
找幾支精兵,專門去封堵那幾處要隘……」

  大家的注意力也都隨着孫廷蕭走。

  「吳三桂已被我軍擊破,而建州兵馬堵住了去東北往青石關的路。往西就是
我們來路,那邊很寬敞,敵兵若來,恐怕還要大舉用兵,而且西邊仍舊可以走泰
山長清道往北,也要一路人馬封堵。向東南過徂徠山,也有一條適合大軍通過的
谷地,叫……」黃巢唸叨着,張獻忠已是搶白起來:

  「如此,敵兵起碼還要來三路人罷,這三路起碼要比吳三桂強些,他們在山
東哪來如此多的精兵?不過都是些降軍維持地方罷了。」

  「三路……三路……」孫廷蕭看着黃巢點出的幾個要隘,陷入了沉思。

  徂徠山南麓的山道間,踏雪的馬蹄聲連綿起伏。

  慕容恪披着大氅策馬走在鮮卑騎陣側前方。騎士們多穿熟鐵札甲與皮袍,行
進間唯有鞍鞽與兵刃輕微碰擊。這支騎兵自汴州開拔以來,日夜兼程穿州過縣,
全靠沿途調運的糧草接濟。戰馬口鼻掛滿霜沫,騎士眉梢覆雪,連日急進的疲憊
已顯在步履之間。

  斥候在夜色中遞上密報,慕容恪就着火把掃過一眼。

  這是吳三桂在奉符敗退的消息。他未露異色,讓人傳消息與已經退至沂水上
遊的吳軍:吳三桂原地收攏散卒、等候策應,此處交給鮮卑軍便是。

  在慕容恪看來,吳三桂阻擊受挫本在常理之中。孫廷蕭用兵兇悍,非吳三桂
所領在幽州軍中也算二線的部隊所能正面抵擋。但建州部擋住了孫廷蕭,只要再
糾纏住一點時間,所有棋子落了位置,漢軍說什麼都是逃不出去的。

  泰山以北,齊魯長城故道與山麓交界的平川上,營壘已經紮下。

  完顏婁室立在望樓上,看着南面黑沉的山影。他帶來的合扎猛安人馬雖顯疲
色,立營卻極見法度,營柵深插,鹿砦齊備。

  這支精銳自汴州星夜而來、撲向泰山北麓,明天便可搶先佔界首關。士卒連
日急行,戰馬疲乏,既已必能擋住漢軍北奔濟南的大道,他便不急於南下,嚴令
部隊抓緊長夜休整馬力,後幾日還要在山地作戰,這並不是精銳騎兵習慣的戰鬥
模式,但他就要如此用這幾千人,換成其他某支部隊去伏路把關,恐怕還要被孫
廷蕭硬闖逃走。

  他便要看看能否和孫廷蕭正面對上一對。

  而漢軍衆將議論之中最爲寬敞,必須足夠多的兵馬堵截的來路,已有契丹兵
馬趕來。

  耶律休哥所率的皮室軍自汴州以北的駐地,先南下過了黃河,再一路狂奔,
雖然預定陣地比鮮卑女真兩軍靠西,但路程卻並不近,此時同樣已近氣力極限,
騎士們早已下馬分食乾肉,戰馬在河灘邊飲水歇腳,開始準備宿營。

  耶律休哥帶來了汴州的命令,令原本在東平方向彙集的胡虜聯軍向自己麾下
聚集,又以趙佶的詔命名義要求投降的漢軍將糧秣備齊送來。他最晚後天也要在
汶口一帶列陣準備,還要協調好彙集來的各部兵馬,形成足夠堵死孫廷蕭去路的
聯營。

  所有的方向一旦齊備,就可以逐步縮小包圍圈,屆時三部精銳騎兵萬餘,合
建州部、僞漢軍、五大部另來的部隊,孫廷蕭要面對的,是戰力比八個月前安祿
山部主力還強的一支大軍。

  建州大營內,努爾哈赤半靠在鋪着厚氈的行軍榻上,雙目合攏,呼吸綿長沉
緩。連日穿山急進,年近六旬的身軀終究耗損極大,但老將的機警浸在骨子裏,
營外偶有風吹草動或馬匹嘶鳴,都能教他從假寐中醒來。

  帳簾被冷風吹得晃動,透進外頭徹骨的寒意。榻前不遠處的長條木案旁,代
善與費英東正就着昏暗的牛角燈低聲覈對各牛錄輪換值夜的名冊。黃臺吉與莽古
爾泰領着貼身親衛在巡道上走動,皮靴踩在凍硬的積雪上,發出規律而沉悶的咯
吱聲。巡哨不絕,縱然人人筋骨乏累,也未敢有絲毫鬆懈。

  丑時將盡,營外的風勢稍稍緩和,山間的細雪落得無聲無息。

  依着營寨東北角的一座高聳望樓上,負責瞭望的建州哨卒嘴裏嚼着乾硬的炒
米,藉着雪原泛出的微弱亮光,掃視着黑沉沉的荒原。在關外常年與風雪野獸爲
伍的獵手,對荒野中的異樣有着本能的察覺。漢軍紮營處在幾里之外,說什麼也
放鬆不得的。

  遠處一處略微隆起的背風土坎下,那片原本在風中伏倒的衰草陰影,突兀地
向前挪動了數尺。

  哨卒尚未細辨,數十團烈焰已從那片陰影中轟然騰起。那是浸透火油,內包
石頭的麻布火球,藉着人力竿拋的力道掠破夜空,呼嘯着直撲建州外圍的木柵。

  「敵襲!」

  示警聲自望樓上炸響,急促的銅鑼聲隨之傳遍大營。

  建州外圍值夜的守軍應對極快。火球尚未完全落地,伏在外壕旁的數十名重
步卒已翻身躍起。他們未急着拔刀,抄起手邊早備下的厚重生牛皮與盛滿積雪的
木桶,迎着撲面而來的熱浪搶步上前。兩枚火球落在乾燥的拒馬上,火苗剛躥起
半人高,便被數條浸透冰雪的牛皮墊壓住,騰起刺鼻的黑煙;落在空地上的火球,
亦被守卒用鐵鍬揚起的積雪與泥土迅速撲滅。

  老首領命大家枕戈待旦,若是漢軍不來,反而無趣,既然來了;建州兵們反
倒興奮起來,第一波行動,應對的就極快。

  幾乎在銅鑼敲響的同一剎那,中軍帳的簾子被猛地掀開。努爾哈赤不知何時
已直起身子,按刀立在榻前,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窩裏沒有半點初醒的迷離:「漢
軍從何處來?」

  「正北外柵,有漢兵銜枚摸上來了,想放火燒營!」費英東疾步搶入,抱拳
回稟。

  「來的好。」努爾哈赤腳步沉穩地走向帳門,抬手繫緊了鐵盔的繫帶,語調
平硬得聽不出波瀾,「傳令各旗,各守營門卡位,不得擅自出柵追擊,弓手登臺,
重甲上牆。」

  此時大營外圍已是一片嘈雜。外柵後方,數百名建州重甲步卒踩着雜亂而急
促的步子湧上土壘,弓手迅速張開硬弓,搭上沉重的透甲鑿子箭。然而,藉着前
方的殘餘火光望去,黑沉沉的雪原上只有數道模糊的身影在迅速收縮後撤。

  來襲的漢軍顯然紀律極嚴,眼見偷襲放火未成、營中金鼓大作,前鋒隊形竟
沒有半點遲滯猶豫,前排的刀盾手迅速交替掩護,弓弩手斜向放了兩輪冷箭壓住
陣腳,隨即便藉着風雪與黑暗,極其利落地向後撤出,隱沒在營火照不到的荒原
裏。

  莽古爾泰急急而來,提着重鐵骨朵張牙舞爪地趕到柵前,卻只能望着那片黑
暗,粗重地啐了一口:「鼠輩!有膽的便來衝營,放兩把火便縮了回去!他媽的,
讓我打誰?」

  「別叫了。」登上望樓的代善一把按住兄弟的臂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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