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第一百一十六章·奔鐵騎重圍初現,化金蟬敵前脫離(中流砥柱篇,戰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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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1-06

,疑慮地望着遠處。

  營柵前除了插在凍土上的十幾支漢箭和幾處仍在冒着煙的殘火,再看不到半
個人影。誰也不知道剛纔在那片黑暗中彎弓點火的究竟是孫廷蕭麾下的哪一路悍
將,帶來了多少人,如此就退了還會不會再來。

  柵內的建州戰卒並未散去。額亦都頂着鐵盔,手按重刀立在外壘的木樁後,
佈置的兩百餘名披甲弓手半蹲在背風的壕溝裏,箭已經搭好,隨時可以開弓,手
指扣在扳指上,目光死死釘着柵外那片深淺莫測的黑暗。全營的更漏才又滴漏了
半刻工夫,極遠處的雪地裏,便再次隱隱傳來了細碎雜亂的蹄聲。

  「來了!」外壘的哨官立刻向內低吼。

  只聽得數聲破空的銳響驟然撕扯開寒夜的死寂。這一遭,漢軍來得甚至比方
才還要輕巧,數匹快馬在黑幕與殘雪交界處一掠而過,馬背上的騎手並不靠近外
壕的拒馬鹿砦,只借着前衝的勢頭挽弓向天。

  數十點通紅的火星劃破風雪,在半空中拉出長長的弧線,稀稀落落向着營門
方向墜落下來。箭桿上裹着的火絨燒得極烈,被北風吹得撲簌作響。

  「舉盾!備土袋!」

  柵後的建州甲士齊聲呼喝。前排的長牌轟然立起,結成一面堅厚的木壁;數
支火箭釘在厚實的大盾上,噗噗作響,擦出幾團微弱的火屑;另有十餘支越過外
柵,落在空曠平整的營道上,剛沾了雪泥,便被早有防備的守卒用土揚頭蓋下,
嗤的一聲化作一縷白汽。

  這兩撥火箭聲勢雖急,落點卻散亂稀疏,並沒有點燃營裏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額亦都跨上望臺,藉着微弱的火光往前眺望。只見三四百步外的雪霧深處,
隱約只有二三十騎模糊的人影在來回逡巡。他們放完這一輪箭便毫不戀戰,甚至
不等建州營頭的重箭還擊,便齊齊撥轉馬頭疾馳退去,別說建州軍不追,追也是
追不上的。

  「這算什麼打法?」莽古爾泰又興沖沖地本來,然而再次撲空,只得大步走
上外壘,鐵手套重重砸在木樁上,沒完地抱怨。

  聽完前哨幾次回報,努爾哈赤也不再拔刀,而是轉回端坐在帳中,特意讓人
備了湯水上來。

  「不要掉以輕心。」老將放下陶碗,抬手用袖口抹了抹頜下泛白的硬須,
「漢人用兵,肚裏彎彎繞極多。先來虛的,探咱們的防備;等咱們被他折騰得疲
了、遲鈍了,真刀真槍就要摸上來了。前寨各營不可卸甲,弓上弦,刀出鞘,誰
敢打瞌睡,當場割了耳朵。」

  號令傳下,全營士卒只能耐着性子在外柵值守。

  過了丑時,漢軍連火箭都懶得再費一支,忽地自西北角的荒草坡後騰起一陣
喧天的金鼓與戰吼,銅鑼與大銅角齊鳴,聲勢浩大得如同千軍萬馬正漫野殺來。
寨木後的建州守卒慌忙持矛伏位、搭箭拉弓,兩眼瞪着前頭,可等了半晌,風雪
裏除了淒厲的呼喝與擂鼓聲,連半個漢人的影子都沒摸着。

  鼓聲方歇,南角低矮的土坎後頭又冷不丁爆出一陣吶喊。幾處刁斗間的銅鑼
響成一片,一隊披甲的建州卒子提刀跑過去,探頭一瞧,外壕前空空蕩蕩,唯有
風颳過衰草的沙沙聲。

  如此三番五次,虛虛實實。平川上地勢開闊,風雪裏聲音傳出老遠,連哪個
方向傳來的都分辨不清了。寨內的兵卒最初還神經緊繃,到了後來,反倒品出幾
分滑稽來。幾名靠在土壘避風處的小兵甚至懶得站直身子,只斜靠着木樁,嘴裏
嚼着肉乾,聽着外頭賣力敲打的銅鑼嗤嗤冷笑,權當是在聽一齣拙劣的社戲。

  莽古爾泰也不去外面了,大步走回中軍帳,臉上帶着幾分哂弄與不耐:「父
親,漢狗這把戲是唱不完了。大冷天的,就爲了敲兩聲破鑼給咱們聽響動!依我
看,何不放兩旗騎兵踩出去,順着聲響去把他們剁了?」

  努爾哈赤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彷彿在看傻子。

  「主動出擊?那纔是着了他的道。」努爾哈赤緩緩站起身,端起那碗涼湯潑
進火大的泥爐裏,騰起一縷白氣,「你聽着是幾個人敲鑼,實際不知伏着多少長
矛硬弩。咱們騎兵一齣寨門,陷進他們包圍便由不得自己,正遂了漢人的意。」

  努爾哈赤胸有成竹一般:「他這般急赤白臉地在外頭吵嚷,反倒說明他心虛
了,急着引咱們亂陣腳。大營深壕高柵,平原上咱們據寨自保,他飛不進來,也
沒那膽子硬撞。既然他愛敲,便由着他敲個夠。」

  說罷他揮了揮手,朝代善和費英東吩咐道:

  「傳令下去,不必全員熬着。兵馬平分爲三隊,一隊登柵放哨,兩隊入帳熄
火安歇,輪流倒換。外頭再喊殺敲鑼,放哨的隨時通告,但誰也不許踏出柵欄半
步。」

  「等過了今夜,各路人馬就都到了,我們現在拼死拼活也得不到半點好處,
只要阻攔着漢人跳不出去,功勞是一樣的。」

  汴州的軍令傳到努爾哈赤面前時,他一看說要調動女真契丹鮮卑的精銳來負
責北西南三面,便知此次汴州方面很急。

  建州部自己也急,睢陽城下折了阿敏,被砍了四千腦袋,闔族大慟,人人恨
不得除孫廷蕭而後快;但他努爾哈赤根據傳來的戰況分析,便知漢軍確實並非都
是當初圍攻汴州時廢物一般。

  關外各部多年來都知道安祿山強悍,部下兵多將用,又有精銳騎兵,而安史
叛亂的戰報他們也研究得透徹,孫某人只四萬人時便可擋住安祿山十萬餘,後續
岳飛徐世績趕到,安祿山更是三個月就敗亡,汴州要對此次行動投入大軍,絕不
爲過,而事先的算計之精細,也並不比決意突襲汴州時差。

  荒原上的風雪颳得愈急,枯草叢裏積了寸許厚的雪沫。

  遮蔽身影的土坎後,張獻忠坐在一截斷樹樁上,手裏握着大刀,刀刃斜插在
凍泥裏。他戴着標誌性的紅笠子,迎着北風喘着白汽。

  大半夜下來,他帶着手下在前頭連喊帶罵、敲鑼打鼓,嗓子早吼得沙啞。眼
見對面的建州大營除了刁斗上的風燈外不見大隊調動,連放箭都稀稀落落,張獻
忠咧了咧嘴。

  「狗東西,跟抱窩母雞似的,一動不動了。」

  張獻忠提刀站起身,點出身前兩百名精壯漢子:「走,隨某家再往前摸一趟。
這回點起火把,火箭挑準了往外壕哨棚上招呼,給他們暖暖身子。」

  一旁的孫可旺按刀上前,拉住他的手肘低聲勸道:「義父,見好就收吧。咱
們離他們轅門不過一箭半的地界,萬一韃子憋不住放鐵騎衝出來,咱們怕是招架
不住。」

  張獻忠甩開孫可旺的手,瞪了他一眼:

  「怕個鳥!能收了我張某人的,還沒生出來!大帥出發前交代得明白,咱們
這邊鬧得越兇、貼得越近,建州人肚裏的疑心反而越重。見咱們敢貼臉襲擾,他
們只當陣後伏着主力,斷不敢輕易出寨。他們縮在營裏乾耗,大帥那邊才順當。」

  他說得興起,往腿上一拍,回頭朝着風雪裏喊了一聲:

  「算了,叫定國過來!」

  腳步聲踏碎積雪,一名年輕小將快步趕到土坎前。來人二十出頭年紀,身形
挺拔,頂盔摜甲,正是李定國。

  「義父,有何差遣?」李定國抱拳問詢。

  張獻忠拍了拍他的肩甲,大笑道:

  「定國,聽好了。前頭韃子嫌咱們動靜小,沒反應!你帶上三營的弟兄,把
戰鼓銅鑼全帶上,再扎百十個火把,繞到東南角順風處的斷坡後頭,把聲勢造起
來。敲得越響越好,把喫奶的勁兒都給老子使出來!」

  少時,建州營外的喊殺聲重新一陣緊似一陣,東南角又炸開一片鑼鼓雜響,
火把連成一道彎曲的火光,在雪幕裏來回晃動。

  中軍大帳內,努爾哈赤披着厚皮袍坐在泥爐旁,把一雙手烤的暖烘烘的,饒
是他年輕時爬冰臥雪慣了,現在究竟年紀大了,受凍之後還是不爽利。帳外的喧
囂傳進來,他的神色反而鬆緩下來。

  代善與額亦都幾位將領立在案旁,聽着外頭連綿不絕的擂鼓聲,也不似先前
那般緊繃。

  「動靜越鬧越大了。」努爾哈赤收回手搓了搓掌心,語氣平穩,「他們前面
放火射箭,咱們不搭理,如今把戰鼓銅鑼全搬了出來,恨不得把整座山頭敲響。」

  他側過頭,看向帳內諸子與宿將:

  「嘿,漢人帶兵的門道,老夫早就知道的。他們那些裏的虛實套路不都寫在
戲文演義裏嗎?自以爲得計……只是完顏氏那個叫銀術可的狗才不經事,別人一
撒網就上套,害得阿敏也折了進去。」

  提到死去的侄兒,老頭兒眼中閃過一絲冷色,隨即又按了下來:

  「銀術可與阿敏死於輕敵,那是他們該當遭此一劫。可這一套在老夫這裏行
不通。他在外頭叫得越響,越說明漢人心急,指望着咱們按捺不住衝出去踩陷阱。
咱們只消守穩營寨,由着他鬧騰,敲破了鑼也是白費力氣。」

  帳內諸將聞言皆點頭贊同。

  額亦都撫須道:「首領看得透。漢軍若真要強攻破營,何須如此乾嚎?這等
虛張聲勢的把戲,定是那姓孫的逼手下今晚定要建功,不得不使出來的計謀。」

  代善亦躬身附和:「父親所言極是。大營穩如磐石,只消捱到天明各路鐵騎
合圍,漢軍自然插翅難逃。」

  帳中諸將放下心來,聽着外頭的喧囂聲,各自抱刀養神,靜待天色破曉。

  風雪刮到寅卯相交時分,勢頭漸漸弱了下來,細碎的雪霰順着荒草坡的背陰
處打旋。

  李定國提着槍折返回來,雙頰覆滿寒霜。他翻過斷坎,快步走到張獻忠身前,
將槍纂頓在土裏道:「義父,東南角的聲勢全造足了。我們把火把插了百十處,
故意裝作有大軍在,銅鑼都敲裂了,但建州大營只是也多點了些火把,始終未曾
出兵。」

  張獻忠扔掉手裏的半截枯枝,咧了咧嘴:「這幫直娘賊當真坐得住……也罷,
不動更好,全被大帥料中了。」

  他嘴上罵得隨意,面上的兇悍神氣卻斂去不少,緊繃了一夜的身子終於鬆弛
下來。

  前半夜,幾路斥候與俘虜帶回的線索拼湊在一處,大家終於統一了看法,胡
人有援軍趕來,乃是要將我全軍堵截在環山的包圍網中。雖然眼前看只是建州部
堵路糾纏,但局勢實則已經逼到了骨節眼上,於是孫廷蕭定下這疲敵疑兵之計,
反而藉着努爾哈赤的疑心,讓他們沒出兵--這就爲漢軍主力爭取到了足夠的時
間,以及騰挪的空間。

  張獻忠看了看西面,算算時辰,主力大軍藉着夜色早已悄然拔營轉進。

  建州營裏那些將帥自以爲看破了漢軍的詐術圈套,可他們越是穩坐大寨按兵
不動,越坐實了昨夜的推斷--對方胸有成竹,根本無需連夜搶功,認定了四面
合圍的鐵壁早已成型。

  「差不多了。」張獻忠站起身,將大刀插回背後的刀鞘,低聲吩咐,「傳令
下去,火把別滅,插在雪坎上由它點着;鼓角全留在原地,弟兄們分批掩護着撤。」

  雪終於停了,雪殼被萬人的鐵靴與馬蹄踏碎,翻出底下黑褐色的凍土,步伍
踩在積雪上的沙沙聲連綿起伏。

  漢軍主力確如張獻忠的估計,此時正向西疾進。行伍收束緊湊,按營頭交錯
行進,除兵刃甲葉的碰擊與馬匹響鼻,全軍沉寂無聲。出兵之前,孫廷蕭便命各
營將官將今夜拔營轉進的軍略層層講至伍長,不對士兵們隱瞞戰略意圖。

  只是後半夜拔營急進,全軍連日轉戰,聞知四方敵騎正在合圍,我軍不得不
趁夜轉移,底下兵卒心中難免緊繃。長夜行軍,寒氣浸透襖甲,後隊一些年輕步
卒腳步發沉,隊伍裏隱隱有低語聲。

  書吏們早受了鹿清彤的指派,分在隊列中,邊走邊與大家說明情況。

  自睢陽戰後,老馮便靠着懂不少學問,經過公開遴選成了書吏一員。他此時
拄着根木棍,大步跟在一營長槍手側旁。見有人嘀咕,老馮拍了拍他肩膀:「都
莫胡思亂想,我軍連夜行動,乃是大帥料定敵軍合圍不及,我們此時走,反而是
佔了先機。」

  一名長槍兵壓低嗓音問:「老馮,咱們摸黑往西扎,真能破了這網?」

  「還能騙你不成?」老馮用木棍朝西面點了點,「我們提前動了,胡狗的包
圍就要被我們牽動,他們纔多少精銳在這一帶?來的定是從汴州新調集的,跑了
幾百裏遠,是強弩之末!我們走起來,他們騎着馬也再追不上的!」

  話順着縱隊傳開,兵卒們心頭的沉重散了不少,隊列重新穩了下來。

  在主力大隊前方數里,老馮先前的搭檔郭子卻伏在鞍鞽上,單手控繮,隨前
哨騎兵在前開路。他身手好,體力好,乃是睢陽戰後整軍時抽調進新建的騎兵之
中的。

  郭子所在的這支騎兵隊伍領了任務,一方面探查前路,一方面要儘快在前方
尋得一處背風、乾爽、足以容納大軍休整喫糧的土莊或山坳,爲天明後的硬仗省
下一口氣力。

  作爲前鋒的這幾百輕騎勒緊馬嚼子,一路上穿過兩處尚有人煙的小村,土坯
牆後傳出幾聲犬吠,馬隊腳步未停,未曾進村驚擾,悄無聲息地自村頭掠了過去。

  最近的整軍過程中,除了先前在微山湖就定下來的十一條約法,孫廷蕭下發
的冊子裏還強調軍中要鼓勵士卒們提出意見和建議--不要事事只聽上面的命令。
由此剛纔前鋒開拔前,郭子找了位相熟的書吏提到,冬夜行軍極耗體力,每隔若
幹裏地,前頭人馬便可生火燒滾了水,後方大軍趕到時,灌下一碗熱湯,再繼續
前進。書吏將這話記在簿上呈了上去,未料到中軍真採納了。

  此時這數百輕騎除了兵刃,還揹着不少行軍大鍋。

  行至一處背靠山嘴、前臨幹河牀的石壁下,前頭哨馬打了個呼哨,勒轉馬頭。
此地三面有山丘阻擋寒風,腳下地勢開闊平整,正宜落腳。

  戰馬剛停穩,領兵的楊大眼翻身落地,將繮繩甩給親兵,沉聲招呼:「就是
這兒了。已離建州營寨幾十裏,這個時候,不必怕生火冒煙被人看見。手腳都麻
利些,大帥帶着後頭弟兄隨後就到,得備好熱湯。」

  他一揮手,點了郭子在內的數十名軍卒:「你們幾個帶短斧跟我去砍枯枝灌
木,越多越好。」

  郭子應聲領命,抄起鞍側的柴斧,跟着楊大眼快步奔向坡旁的枯林。

  另一側,鄧艾亦翻身下馬,指揮騎卒解下馬背上的大鐵鍋:「快……搬石塊
架竈,取乾土壓實。拿……拿皮囊去河邊砸開冰取水,水燒滾!」

  騎卒們分頭動作,搬石壘竈、砸冰提水。不過一炷香工夫,斷崖下支起了二
十餘口大鐵鍋,乾柴燃起火光,白汽順着鍋沿騰起,在冬夜荒原間泛出一片熱氣。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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